林溪站在灶台前，滚烫的油星溅到手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抖，
锅铲差点掉进锅里。身后立刻传来婆婆王秀琴尖利不满的呵斥：“哎哟！小心着点！
这油多贵啊！溅得到处都是！做个饭都毛手毛脚，真是……”林溪咬紧下唇，没吭声，
只是默默将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继续翻炒锅里那盘青菜。油烟混合着夏日厨房的闷热，
熏得她头晕眼花，胃里也一阵阵翻涌。从早上六点起床准备一大家子的早餐，
到收拾碗筷、打扫卫生、洗全家人的衣服，
再到准备这顿中午的“大餐”——因为小姑子一家今天回来吃饭——她几乎没停过。而此刻，
怀孕四个多月的孕反，正不合时宜地卷土重来。“妈，溪溪怀着孕呢，您少说两句。
” 丈夫周明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敷衍的劝解，眼睛却还黏在手机屏幕上，
手指飞快地打字，大概是在回复工作消息。“怀着孕怎么了？我怀你那会儿，还下地干活呢！
就她金贵！” 王秀琴一边麻利地切着肉，一边继续数落，“再说了，这才四个多月，
肚子都没显呢，娇气什么？你看对门老李家的儿媳妇，快生了还自己买菜做饭呢！就她，
一天天病恹恹的，我看着都心烦！”林溪握着锅铲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涌上的恶心和心头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憋闷。这样的话，
从她嫁进周家，不，从她怀孕开始，几乎每天都要听上几遍。起初她还会委屈，
会向周明宇诉苦。周明宇总是搂着她，叹口气：“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老一辈观念，
你忍忍。她也是为了咱们好，想让咱们早点要孩子。现在不是怀上了吗？你就顺着她点，
别跟她顶。”忍忍。又是忍忍。好像在这个家里，所有的“忍”，都该由她林溪来完成。
忍着孕反操持家务，忍着婆婆的挑剔和指桑骂槐，忍着丈夫的敷衍和“和稀泥”。
而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工作，那份让她经济独立、充满成就感的设计师工作，在婚后不久，
就被周明宇以“太累”、“要备孕”、“家里不缺你那点钱”为由，半劝半逼地辞掉了。
“家里不缺你那点钱”——说这话时，周明宇刚升了部门经理，意气风发。而林溪，
沉浸在“新婚燕尔”和“即将成为母亲”的虚幻幸福里，天真地相信了。她把工资卡上交，
把社保断掉，安心做起了“全职太太”，美其名曰“为家庭付出”。现在想想，
真是傻得可以。“行了行了，别炒了，再炒菜都黄了！” 王秀琴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锅铲，
动作粗鲁，“去，把汤端出去，准备开饭了。碗筷摆好，桌子擦干净点！
”林溪默默地走到灶台另一边，去端那锅滚烫的鸡汤。砂锅很沉，她的手因为刚才被油溅到，
还有些火辣辣地疼。她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将汤锅端到餐厅的隔热垫上。放下时，
手臂一酸，几滴滚烫的汤水晃出来，溅在她白皙的手腕内侧，瞬间红了一片。“啧！
” 王秀琴看到了，又是一声嫌弃的咂嘴，“端个汤都端不好！真是没用！
”周明宇总算放下手机，走了过来，看到林溪手腕的红痕，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快去用冷水冲冲。”语气里有那么一丝关心，但更多的，
是一种“你又给我添麻烦了”的不耐烦。林溪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让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刺痛的手腕。冷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也让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因为丈夫那丝“关心”而升起的暖意，迅速冷却下去。饭桌上，
气氛热闹。小姑子周明丽和妹夫带着五岁的儿子回来了，王秀琴脸上笑开了花，
一个劲儿地给外孙夹菜，对女儿女婿嘘寒问暖。话题很快转到了林溪身上。“嫂子，
你这肚子，看起来不大啊，是不是营养没跟上？” 周明丽打量着林溪，
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妈，您可得给嫂子多做点好的，咱们周家的长孙，
可不能亏了。”“我做？我倒是想做，也得人家领情啊！” 王秀琴立刻接话，开始倒苦水，
“整天没胃口，这不吃那不吃，做的菜嫌油腻，闻着味就吐。我看啊，就是以前上班上野了，
心还没收回来，不想好好过日子，不想给我们周家传宗接代！”“妈，您别这么说，
嫂子可能只是孕期反应大。” 周明丽假意劝道，又转向林溪，“嫂子，不是我说你，
女人啊，最终还是得回归家庭。你看我，生了乐乐以后就辞职了，专心在家相夫教子，多好。
你以前那工作，天天加班，能顾上家吗？听我哥的，辞了是对的。现在最重要的，
就是安心养胎，给我们周家生个大胖小子！”“就是！” 王秀琴一拍大腿，“明丽说得对！
林溪，我可跟你说清楚，我们老周家三代单传，到了明宇这儿，可不能断了香火！你这胎，
必须得是个儿子！我已经托人打听了，老家有个老中医，有转胎的方子，灵得很！
过两天我就去把药抓回来，你给我按时喝！”转胎的方子？林溪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她听说过这些民间偏方，很多成分不明，甚至有毒性，对孕妇和胎儿危害极大。“妈，
那些偏方不能乱喝，不科学，对孩子不好。”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什么不科学！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能是假的？” 王秀琴眼睛一瞪，
“我看你就是不想生儿子！想让我们周家绝后是不是？！我告诉你，这药，你喝也得喝，
不喝也得喝！由不得你！”“妈！” 周明宇也皱了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怎么能给溪溪喝？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能出什么事？别人喝了都没事，就她金贵？
” 王秀琴不依不饶，“明宇，你可不能由着她！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周家后代的大事！
”周明宇看了看满脸怒容的母亲，又看了看低头沉默、脸色苍白的妻子，
烦躁地扒了口饭：“行了行了，这事以后再说，先吃饭。”又是这样。和稀泥。
看似站在她这边说了句话，实则毫无作用，甚至默许了母亲后续的逼迫。林溪的心，
一点点沉入冰窖。她看着满桌的菜肴，却觉得味同嚼蜡。周围的笑语喧哗，
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像个局外人，坐在这张名为“家”的餐桌旁，
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有无尽的压抑和即将被吞噬的恐惧。为了生儿子，
可以不顾她和孩子的健康，逼她喝来历不明的“转胎药”。那以后呢？如果生了女儿，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更刻薄的对待？逼她生二胎、三胎？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饭后，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收拾。林溪挺着微微不适的肚子，在厨房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
周明丽翘着腿在客厅吃水果看电视，王秀琴抱着外孙心肝宝贝地叫着，
周明宇则被妹夫拉去阳台抽烟聊天。没有人过来帮她一下，仿佛这一切都是她应该做的。
水很凉，洗洁精的味道让她又想吐。腰也一阵阵发酸。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忽然想起，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悠闲地出去走一走，晒晒太阳了。她的世界，
似乎只剩下这间油腻的厨房，和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晚上，周明宇有应酬，很晚才回来，
带着一身酒气。林溪因为孕反和疲惫，早早躺下了，但没睡着。周明宇洗漱完上床，
从背后抱住她，手习惯性地抚上她的小腹，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后：“溪溪，
今天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着急。咱们努努力，生个儿子，她就消停了。
”林溪身体僵硬，没有回应。周明宇似乎有些不满，手开始不老实，在她身上游走。
林溪一阵反感，推开他：“我累了，今天不舒服。”周明宇动作一顿，
语气冷了下来：“林溪，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拉着个脸，碰都不让碰。
是不是对我妈有意见？我告诉你，那是我妈，生我养我不容易，你得多体谅！
别整天给我甩脸子！”体谅？又是体谅。谁体谅她怀孕的辛苦？
谁体谅她在这个家像个免费保姆一样劳作？
谁体谅她被迫辞去工作、失去经济来源和社会保障的无助？林溪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入鬓角。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蜷缩起身体，背对着周明宇。
身后传来周明宇不满的嘟囔和翻身的声音，很快，鼾声响起。黑暗中，林溪睁着眼睛，
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心里一片荒凉。这样的日子，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为了一个所谓的“家”，为了一个越来越冷漠的丈夫，
为了一个把她当生育工具和免费劳力的婆婆，她要一直忍下去吗？忍到生下孩子，
忍到人老珠黄，忍到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怨妇？不。她不能。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骤然劈开她混沌的脑海。她要改变。必须改变。
但她能做什么？她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甚至因为怀孕，连重新找工作都困难重重。
和周明宇硬碰硬？他只会站在他妈那边，用“孝顺”和“家庭和睦”来压她。向娘家求助？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普通职工，当初就不太赞同她这么快辞职，现在除了陪她掉眼泪，
又能怎样？法律。对，法律。这个词像一星火种，落在她冰冷绝望的心田。
她想起白天婆婆说的“转胎药”，那是违法的，是对孕妇的伤害。她想起自己被迫辞职，
可能涉及就业歧视。她想起自己每天像陀螺一样劳作，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休息，
这是家庭内部的剥削。她想起婆婆那些刻薄的言语，日复一日，何尝不是一种精神虐待？
可是，她不懂法。她只是一个学设计出身的普通女人，对法律的了解仅限于新闻和电视剧。
那就学。一个近乎决绝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表面上，她继续扮演温顺、忍气吞声的媳妇。
暗地里，她要开始学习，学习保护自己和孩子、争取权益的法律武器。第二天，
等周明宇上班、王秀琴出去跳广场舞后，林溪打开了那台许久不用的旧笔记本电脑。
索“孕期女职工权益”、“反家庭暴力法”、“妇女权益保障法”、“民法典婚姻家庭编”。
她关注了几个普法公众号，下载了法律相关的APP。
她甚至在网上找到了本地司法局的网站，看到了“法律援助”和“妇女儿童维权”的栏目。
她还偷偷注册了一个新的手机号，申请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
用来关注律师、法学教授、妇女权益工作者，
加入一些隐蔽的、关于婚姻家庭法律问题的讨论群。学习的过程并不容易。
法律条文枯燥艰涩，许多专业术语她闻所未闻。孕期的疲惫和不适也时常干扰她。
她只能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婆婆午睡时，打扫卫生的间隙，
甚至深夜周明宇睡着后——如饥似渴地阅读、做笔记、查资料。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证据”。
作的时间和内容；保存好当初辞职时和周明宇的聊天记录周明宇承诺“我养你”；甚至，
在又一次被婆婆逼迫喝那种味道奇怪的“补药”时，她假装顺从，却偷偷留下了一点样本，
用干净的纸巾包好，藏了起来。她知道这些“证据”可能粗糙，甚至不完全合法，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她要先武装自己的头脑，了解规则，才能在机会来临时，
保护自己。周明宇和王秀琴对她暗地里的变化毫无察觉。在他们眼中，
林溪依旧是那个沉默、顺从、可以随意拿捏的媳妇。只是她似乎更“懒”了，经常说累，
需要休息。王秀琴对此很不满，骂声更多。
周明宇也偶尔抱怨她“越来越没精神”、“不像以前那么温柔体贴了”。林溪听着，
心中毫无波澜。她的温柔和体贴，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漠视和伤害中，消磨殆尽了。
现在支撑她的，是那股想要挣脱牢笼、重获新生的强烈渴望，
和笔记本上日益增多的、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与案例分析。几个月后，林溪生下了一个女儿。
六斤八两，很健康，哭声嘹亮。产房外，王秀琴听到是女孩，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哼了一声，
转身就走，连孩子都没看一眼。周明宇倒是进来看了看女儿，脸上有些初为人父的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