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瑶站在客厅中央,脚趾在鞋子里蜷起来。她的鞋是赵家弟弟穿剩下的,
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站着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歪的。她不敢动,
怕在地板上留下印子——这地板太亮了,亮得能照见人影。她低头看了一眼,
看见一个黑瘦的、弓着背的影子,赶紧把眼睛挪开。沙发那边坐着三个人。坐着的,站着的,
林瑶分得很清楚。她在赵家站了十五年,端菜、倒水、挨骂、挨打,都是站着。
现在回了自己家,她还是站着。“这……”林母张了张嘴,目光从林瑶脸上扫过去,
又扫回来,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林瑶知道她在看什么。看自己的皮肤,黑得发糙,
夏天在地里帮赵家干活晒的。看自己的头发,枯黄,乱蓬蓬扎成一把。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先坐吧。”林父说。林瑶没动。
她不知道能坐哪儿。沙发那么大,那么白,她怕坐上去弄脏了。“妈,爸。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轻轻的,软软的,“你们别这样,妹妹会害怕的。
”林瑶这才敢抬起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和自己差不多大,
正歪着身子靠在林母肩上。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料子软得看不出形状,
头发又黑又直,披下来,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像豆腐,手指细长,
搭在林母手背上,指甲盖是淡粉色的,圆润干净。她正看着自己。林瑶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赶紧把眼睛垂下。太不一样了。自己和这个人,太不一样了。像两张画,一张画在宣纸上,
一张画在泥地里。“王姨。”那女孩开口了,声音还是软软的,
“你带妹妹去客房洗漱一下吧。从我的房间找一件我没穿过的睡衣,新的那套,奶白色的,
给她拿过去。”有人应声走过来。林瑶低着头,跟着那双黑色的布鞋往楼梯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正侧着头听林母说话,嘴唇微微抿着,
笑了一下。客厅的灯很亮,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林瑶赶紧把头转回去,跟着王姨上楼。她没听见身后的对话。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
林母开了口:“舒舒,你别担心,爸妈不会把你送回赵家的。
只是林瑶她……毕竟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林舒怡把脸贴在林母肩上,轻轻蹭了蹭:“妈,
我知道。”林父放下手里的茶杯,叹了口气:“你从出生就在我们身边,养了十五年,
你就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这一点不会变。”“嗯。”林母点点头,
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林舒怡,“只是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
”林舒怡坐直了身子,把父母的手拉过来,两只手一起握着。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客厅里那盏水晶灯。“爸妈,我知道。”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
“如果我现在回赵家,只会和妹妹一样,被当做彩礼的交换,随便嫁出去。
我在这个家里待了十五年,我知道你们有多爱我。养恩大于生恩,你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林母的眼眶红了。林父伸手,把两个人都揽进怀里。“我也会对妹妹好的。
”林舒怡的声音闷在林父胸口,嗡嗡的,“她吃了那么多苦,以后不能再让她吃苦了。
”二楼,拐角的阴影里,林瑶蹲在地上。她不是故意偷听的。王姨把她带到客房门口,
刚推开门,楼下的话就顺着楼梯飘上来。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但腿迈不动,
就那么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呼吸放得轻了又轻。“养恩大于生恩。”“她吃了那么多苦。
”林瑶把脸埋进膝盖里。在赵家,她也有个弟弟。弟弟比她小三岁,从小就打她。踢她的腿,
扇她的脸,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爹妈看见就当没看见,有一次弟弟把她推下楼梯,
她摔断了一根肋骨,躺在床上半个月没人管。她不知道姐姐是什么。在赵家没有姐姐,
只有弟弟。弟弟是宝贝,她不是。可这个姐姐……好温柔啊。姐姐会打她吗?应该不会吧。
姐姐的手那么细,那么白,打人会很疼的吧。林瑶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慌忙站起来,
膝盖撞在墙上,疼得她龇牙。她不敢出声,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走进客房。
客房比她想象的还大。床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软,白色的被子和枕头,看起来像云。
她不敢碰,站在门口发愣。“进去吧。”王姨在后面说,“浴室在右边,你先洗,
我去拿衣服。”林瑶点点头,往浴室走。浴室也是白的。白瓷砖,白浴缸,
白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浴缸边上,不知道怎么用。赵家没有浴缸,
只有院子里一个塑料盆,夏天端一盆水冲一冲,冬天烧一壶热水,兑凉的,蹲在地上洗。
她看见浴缸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好几个瓶子,花花绿绿的,一个也不认识。门被敲响了。
“衣服放门口了。”王姨的声音。林瑶应了一声,等人走了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把衣服拿进来。是一件奶白色的睡衣,料子滑溜溜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软的衣服。
她把脸埋进去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和刚才那个姐姐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抱着那件衣服,站在浴室中央,发了好一会儿呆。浴缸的水放好了,热气腾腾往上冒。
她脱掉自己的衣服,那件从赵家穿来的、洗得发白起球的旧T恤,叠好,放在角落的地上。
她不敢往架子上放,怕弄脏了那些漂亮瓶子。然后她跨进浴缸,整个人沉进热水里。
水没过肩膀,没过脖子,没过下巴。她把头靠在浴缸边上,闭上眼睛。原来这就是洗澡。
不用蹲着,不用怕水凉得太快,不用把半壶水留给弟弟。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头发会发光,
手指会发光,整个人都会发光。那个发光的人,说要对自己好。林瑶把身体往下缩了缩,
让热水漫到嘴唇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她不太会相信人。在赵家十五年,
她学会的是躲、是忍、是不吭声。可是那个人的眼睛,软软的,亮亮的,
看自己的时候没有嫌弃,只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妹妹?”那个软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洗好了吗?
我给你拿了一杯热牛奶。”林瑶猛地睁开眼睛。她盯着那扇门,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浴缸里的水晃了晃,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二门开了一条缝。林瑶站在门后面,
只露出半张脸。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洇湿了那件奶白色睡衣的领口,布料贴在锁骨上,
颜色深了一小块。她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林舒怡一眼,又垂下去。“我给你拿了热牛奶。
”林舒怡把手“里的杯子往前递了递,杯壁温温的,隔着玻璃传到指尖,
“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林瑶没动。她看着那只杯子。白瓷的,很薄,
杯口有一圈淡金色的边。牛奶的热气升起来,细细一缕,在空气里散开。
没有人给她端过牛奶。赵家早上喝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喝一碗,弟弟喝两碗稠的。
牛奶是弟弟的,轮不到她。“你先把头发吹干吧。”林舒怡往前走了一步,门缝开得大了些,
“衣领都湿了,会着凉的。”林瑶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领口。她用手摸了摸,湿的,凉的,
手指碰到锁骨,皮肤也是凉的。她没觉得冷。在赵家冬天洗衣服,手伸进冰水里,
也没人管她会不会着凉。林舒怡已经走进来了。她把牛奶放在梳妆台上,转过身,
目光落在林瑶身上,又落在墙边的吹风机上。“过来坐。”她指了指梳妆台前的凳子。
林瑶站在原地,没动。林舒怡也不催,只是走过去,把吹风机从架子上拿下来,插上电,
试了试风。吹风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热风从风口涌出来,吹动她垂在脸侧的头发。
林瑶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有些慌。她不会用吹风机。赵家没有这种东西。洗完头,
她就蹲在锅炉房旁边,等灶膛里的余温把头发烤干。有时候火灭了,头发就湿着,
等它自己干,等到睡觉还是潮的。林舒怡把吹风机关掉,回过头,看见她还站着,便笑了笑。
“来。”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哄小孩。林瑶的脚动了一下,又停住。林舒怡走过去,
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很细,很软,指腹带着一点温度,扣在她的腕骨上。
林瑶的手臂僵了一瞬,下意识想抽回来——赵家的人碰她,不是打就是拧,她已经习惯了躲。
可是那只手只是轻轻地拉着她,把她带到凳子前面,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林瑶坐下去,
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睡衣的布料。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
一个在后面站着,头发乌黑,皮肤白皙,眼睛弯弯地笑着。一个在前面坐着,头发枯黄,
湿漉漉贴在脸上,黑瘦的脸被衬得更黑更瘦。林瑶把眼睛从镜子上挪开,盯着自己的手指。
“嗯……瑶瑶,”身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点试探,“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林瑶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瑶瑶。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赵家的人叫她“死丫头”“赔钱货”。村里的人叫她“赵家那个女儿”。
学校的同学懒得叫她名字,想让她帮忙抄作业就“喂”一声。瑶瑶。她没敢回头,
只是很小很小地点了一下头。林舒怡的手落在她头顶,手指穿过湿漉漉的头发,轻轻拨了拨。
吹风机响起来,热风从头顶落下来,暖暖的,烘得头皮发麻。林瑶闭着眼睛,
感觉那只手在头发里慢慢地移动,把一缕一缕的湿发拨开,吹干。太近了。
她闻得到林舒怡身上的香味,和睡衣上的一样,淡淡的,像某种花。吹了一会儿,
林舒怡把吹风机关掉,手指在她发尾捻了捻。“有点干。”她说,声音近在耳边,
“你等我一下。”她转身走出去。林瑶睁开眼,看见镜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热的,干的,蓬蓬的,从来没有人给她吹过头发。
可是姐姐为什么突然走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粗粗的,黑黑的,指甲剪得参差不齐。
是不是姐姐也嫌弃她,嫌她的头发太干太糙,不想碰了?她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门又开了。林舒怡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
对着灯光看,亮晶晶的。“这是我的护发精油。”她把瓶子放到梳妆台上,拧开盖子,
倒了一点在掌心,搓了搓,然后伸手拢住林瑶的发尾,“你的发质不好,得多养一养。
我已经让刘伯去买了,照着我这个牌子,给你也买一套。”林瑶愣住了。给她买?买这个?
她看着林舒怡的手在自己的头发上揉搓,那双手涂了精油,把发尾一缕一缕地理顺,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还有这个房间。”林舒怡一边揉一边说,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她,
“你想住这里吗?要是不喜欢,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你要是喜欢,也可以住我的。
”林瑶猛地摇头。“这里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这里……很好。”不用换。不能换。姐姐的房间是姐姐的,她不能抢。
林舒怡从镜子里看着她,弯了弯眼睛。“好,那就住这儿。”她把林瑶的头发拢顺,
又看了看,“吹干了。你要不要喝点牛奶,然后睡个午觉?晚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林瑶点点头。林舒怡把牛奶杯子端过来,塞进她手里。杯壁温温的,那股热气又升起来,
扑在林瑶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奶味很浓,有一点甜。林舒怡在旁边站着看她喝,
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她说,
“什么都可以。”林瑶把脸埋在杯子里,轻轻“嗯”了一声。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瑶端着杯子,一口一口把牛奶喝完。杯底剩下一点点,她仰起头,全部倒进嘴里。
然后她捧着空杯子,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头发上有一股香味,淡淡的,
和姐姐身上的一样。她把杯子放回梳妆台,爬到床上,缩进被子里。被子很软,很轻,
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把自己蜷成一团,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有吹风机的嗡嗡声,
还有那只手在头发里穿过的感觉。瑶瑶。她想着这两个字,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门被轻轻敲响。“瑶瑶?”那个软软的声音在外面,“该吃晚饭了。
”林瑶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
奶白色的睡衣皱了一点,但还是很干净。她忽然有些舍不得弄脏它。她下了床,
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林舒怡站在外面,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
还是软软的料子。她伸出手,笑着看林瑶。“走吧。”林瑶看着那只手。细白的,指尖圆润,
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她想把自己的手藏起来。那双手太粗了,太黑了,
配不上这只手。她没有握上去,只是低着头,跟在林舒怡身边往楼梯走。
林舒怡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自然地收回去,什么也没说。餐厅在一楼,灯很亮,
长条桌上摆着好几道菜,冒着热气。林父林母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她们下来,
林母招了招手。“舒舒,来,坐妈妈旁边。”林舒怡走过去,在林母身边坐下。
林瑶站在边上,不知道该坐哪儿。“瑶瑶,你也坐。”林父指了指林舒怡对面的位置。
林瑶绕过去,坐下。椅子很大,她坐得很靠边,两只脚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吃饭吧。
”林母拿起筷子,第一筷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舒怡碗里,“舒舒,你爱吃的,多吃点。
”林父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舒怡碗里:“今天学校怎么样?”“挺好的。
”林舒怡笑着应,低头吃饭。林母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舒怡碗里。林瑶低着头,
扒自己碗里的米饭。米饭是白的,软软的,一粒一粒很香。在赵家,
米饭里常常掺着糙米和红薯,只有弟弟吃白米饭。她吃着碗里的白米饭,觉得已经很好了。
桌上摆着好几盘肉。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盘炒青菜。她没有伸筷子去夹。
赵家的规矩,肉是弟弟的,她不能碰。虽然现在不在赵家了,可她不知道该不该夹。
她只夹自己面前的青菜。碗里的米饭下去一半,忽然,一块红烧肉落进她碗里,
落在白米饭上,油亮的酱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林瑶愣住,抬起头。林舒怡正收回筷子,
对她笑了一下。“吃点肉。”她说,眼睛弯弯的,“才能长高哦。”林瑶看着碗里那块肉,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没敢抬头,怕被别人看见。她低下头,
用筷子把那块肉拨到米饭下面,盖住,然后扒了一大口饭,连同那块肉一起送进嘴里。
肉很软,很香,有点甜,有点咸。她慢慢地嚼,舍不得咽下去。对面,
林舒怡已经继续吃饭了,林母还在给她夹菜,她笑着挡了挡:“妈,够了,我吃不下了。
”“多吃点,你太瘦了。”林母说。林瑶嚼着那块肉,眼睛的余光偷偷看着对面。姐姐真好。
她在心里想。姐姐给她夹肉,姐姐给她吹头发,姐姐叫她瑶瑶。姐姐的手那么白,那么好看,
却没有嫌弃她的手黑。她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米饭也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她放下筷子,
坐得直直的,等别人吃完。林舒怡也吃完了,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吃饱了吗?
”林瑶点点头。林舒怡笑起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那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院子。
”她说,又伸出手。这一次,林瑶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握上去。她站起来,
低着头,跟在林舒怡身后往外走。身后,林母和林父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
三秋千慢慢晃起来。林舒怡坐在旁边,脚尖点着地,一下一下地推。林瑶抓紧两边的铁链,
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敢往后靠。“明天你就要跟我去学校了。”林舒怡偏过头看她,
“不过我们不在一个班。你有事可以去一班找我,我的教室在三楼。你在八班,是四楼。
”林瑶愣了一下,抬起头。“姐姐……”她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一起去上学吗?
”可是她初三还没有念完。在赵家,弟弟上了初中,她就没再读了。赵母说,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她就在家干活,做饭,洗衣服,下地,
等着满十八岁被嫁出去换彩礼。林舒怡点点头,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知道你的初三还没有念完,所以爸妈商量了,先给你请个家教,
把落下的课补一补,然后再看是接着读初三还是直接上高中。”林瑶低下头,
看着脚下铺的鹅卵石。“好。”她说。家教。上学。这些词离她太远了,
像电视里的人说的话。可现在姐姐说,她也可以。秋千还在晃,风从脸上吹过去,凉凉的。
“走吧,回去跟爸妈说一下。”林舒怡从秋千上跳下来,伸手去拉她。
林瑶自己撑着铁链站起来,没有握那只手。客厅里,林父林母正坐着说话。看见她们进来,
林母招招手:“过来坐。”林舒怡拉着林瑶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林瑶坐得很靠边,
只沾了半个屁股。“爸妈,我跟妹妹说好明天上学的事了。”林舒怡看向林父,
轻轻点了点头。林父会意,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到林瑶面前。黑色的卡,
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这是给你的零花钱。”林父说,“跟你姐姐一样,
每个月都有。喜欢什么就买,不用省。”林母也点点头,笑着看她:“对,
不要想着给我们省钱。想买什么就买,没钱了就跟我们要。”林瑶看着那张黑卡,愣愣的。
零花钱。每个月都有。想买什么就买。她从来没有过零花钱。在赵家,
弟弟每天有五毛一块买零食,她没有。有一回她在路边捡了一块钱,想藏起来,
被赵母看见了,扇了两巴掌,把钱拿走了。“谢谢爸妈。”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林舒怡伸手把那张卡拿起来,放到林瑶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拢,握住。“对了,
瑶瑶你的手机已经放在你床头柜上了。”林舒怡说,站起来拉她,“快走,
我们去把微信加上。我给你看看我的头像,可好看了。”林瑶被她拉着站起来,
手腕上那只手温温软软的,她没有躲。两个人往楼上走,背影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偏着头在说话,矮的那个低着头在听。林母看着她们消失在楼梯拐角,
眼眶忽然有些红。“这孩子……”她拿纸巾按了按眼角,“太木讷了,什么都不敢说,
看着让人心疼。”林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慢慢来,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林母点点头,
又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就是辛苦舒舒了。”她说,“又要上学,又要照顾妹妹。
”第二天早上,林瑶被林舒怡拉着上了车。司机是个年轻人,戴着白手套,
客客气气叫了一声“二小姐”。林瑶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慌忙点了一下头。
学校很大,楼很高,人很多。林舒怡把她送到四楼,指着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八班,
就是那间。中午我来找你吃饭,你别乱跑。”林瑶点点头,看着林舒怡下了楼,
才转身往教室走。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怎么抬头。老师讲了什么,她听不太懂。
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她也不敢听。下课的时候,有人过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
那人“哦”了一声就走了。大课间,她趴在桌子上,想睡觉。“林瑶?”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穿着校服,剪着齐耳短发,正抱着胳膊看她。
“出来一下。”那女生说。林瑶站起来,走过去。“跟我走。”女生转身就走。
林瑶跟在后面,不知道要去哪儿。拐了两个弯,走到走廊尽头,
那女生推开一扇门——是卫生间。里面还站着两个人,靠在洗手台边上,看见她进来,
笑了一下。“就她?”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生绕着她转了一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就你这个黑蛋,还跟我一样名字里带个瑶?”林瑶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板。
“看看你那头上的枯草,啧啧啧。”旁边一个人伸手,揪了揪她的头发,“还配来这儿念书?
”林瑶低下头,不说话。“看什么呢抬头?”烫头发的女生凑近她,瞪着眼睛。林瑶没看她,
眼睛还是盯着地面。“哟,还挺倔。”那女生退后一步,“给她醒醒神。
”旁边一个人拎起角落里的塑料桶,半桶水,兜头浇下来。林瑶闭着眼睛,水从头顶流下来,
淌过脸,淌进脖子,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哈哈哈——”笑声在卫生间里响起来。门忽然被推开了。林舒怡站在门口,
看见里面的场景,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几步冲进来,一把拉开那个烫头发的女生。
“你干什么?”那女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过头,愣了愣:“舒怡?你怎么过来了?
”林舒怡没理她,转身去看林瑶。林瑶站在墙边,浑身湿透,水还顺着头发往下滴。
她抱着胳膊,肩膀缩着,嘴唇有些发白,看见林舒怡,眼睛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这是我妹妹。”林舒怡挡在她前面,转过身,看着那三个女生。
烫头发的女生张大了嘴:“你开什么玩笑?这土蛋怎么可能是你妹妹?”林舒怡没接话,
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赶紧给我找个外套过来。”那女生没动。
“我妹妹要是生病了,我跟你没完。”林舒怡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烫着大波浪的女生脸色变了一下,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跑出去,
不一会儿拿了一件校服外套回来。林舒怡接过来,转身披在林瑶身上,把她裹紧。
烫头发的女生这时候才缓过神来,皱着眉看她:“舒怡,你搞什么?她真是你妹妹?”“是。
”林舒怡把林瑶的领口拢好,头也不回,“瑶瑶才是林家的真千金。我就是个养女。
”卫生间里安静了一瞬。烫头发的女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学校里的学生,
家里都是非富即贵,但谁也得罪不起首富林家。林舒怡虽然不是亲生的,
但在林家养了十五年,谁都知道林父林母把她当眼珠子疼。“你……”那女生看了看林舒怡,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湿漉漉的瘦小身影,“你在林家受宠这么多年,
那你不应该跟我一起把她赶走吗?你圣母啊?她留下来,以后要走的就是你。
”林舒怡没说话。她身后,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来。“姐姐不会走。”林舒怡愣住了,
转过身。林瑶站在那里,校服外套裹得紧紧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还是黑的瘦的,
可眼睛抬起来,看着她。“林家就是她的家。”林瑶说,声音轻轻的,
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林舒怡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瑶瑶,”她弯下腰,凑近了些,
“你喊我姐姐了?”林瑶往后缩了缩,但还是点了点头。林舒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像昨天晚上在秋千上那样。“真好。”她说,“我就是姐姐。”她转过身,拉住林瑶的手,
把那件外套又裹紧了些,带着她往外走。经过那三个女生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
看着那个烫头发的。“张玉瑶,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我妹妹,
我就不是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她声音不大,但那个烫头发的女生往后退了一步。
林舒怡拉着林瑶走出去。办公室里,老师看了看林瑶湿透的衣服,二话没说批了假条。
林舒怡站在旁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半个小时后,林母的车停在学校门口。
车门打开,林母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先拉着林舒怡上下看了一遍。“舒舒,你没事吧?
”她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心疼,“怎么突然跟同学起争执了?有没有受伤?
”林舒怡摇摇头,把身后的林瑶拉过来。“妈,我没事。”她说,“是瑶瑶。
那些坏人看瑶瑶老实,就欺负她,还泼她凉水。这要是感冒了怎么办?”林母这才看向林瑶。
她身上披着别人的校服外套,里面的衣服还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有点发白。
她低着头,不敢看人。林母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也拉过来。“瑶瑶,”她说,
声音放软了些,“下次发生这种事,你要勇敢说出来。等着姐姐去找你,万一姐姐没找到呢?
”林瑶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行了,先上车吧。”林母松开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林舒怡拉着林瑶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林舒怡忽然开口:“妈。”林母回过头。
“明天给我们请一天假吧。”林舒怡说,眼睛弯弯的,带点撒娇的意思,
“我最近学习好累啊,明天想去逛街放松一下。”林母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她身后低着头的林瑶。林舒怡成绩在年级从来没出过前十,老师见了她都笑眯眯的,
林家给学校捐的款更是不计其数。她说累,想休息一天,林母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好。
”林母点点头,“上车吧。”车门关上,车子驶离学校。林瑶坐在后座,靠着车门,
身上披着那件外套,头发还没干透。旁边,林舒怡挨着她坐,手里拿着手机在翻。“瑶瑶,
”她把手机凑过来,“你看,这个奶茶店,我们明天去喝好不好?”林瑶看了一眼,点点头。
“这个这个,还有这家甜品店,泡芙可好吃了。”林瑶又点点头。林舒怡笑起来,
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继续翻手机。林瑶僵了一下,没动。车窗外,阳光落进来,
照在林舒怡的头发上,亮亮的。林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的,粗的,指甲还是不好看。
可是刚才,这只手被姐姐握住了。姐姐说,真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肩膀放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