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什么不重要。我只是一个观看者。那天我收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她快消失了，你能来看看吗？下面是一个地址。我去了。
那是一个老小区里的出租屋，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忽明忽暗的，照得墙上的小广告像一张张苍白的脸。门开着。我走进去，
看见一个女孩坐在床边。二十多岁，短发，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抬头看我，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种声音，很轻，很远，
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音乐盒的声音。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循环着同一段旋律。
“你是……”我问。“我是她闺蜜。”她说，“小美的闺蜜。”她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女孩，搂在一起笑。一个是她，另一个——另一个我看不清。
明明就站在她旁边，明明笑得那么灿烂，但那张脸就像被什么遮住了一样，模模糊糊的，
怎么也看不清楚。“小美。”她说，“她叫小美。”“她怎么了？”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讲。二小美和小帅是一对情侣。从大学开始谈的，谈了多久，她也记不清了。
五年？六年？反正很久了。久到身边的朋友都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他们还在谈。不是小美不想结。是小帅不想。每次提到结婚的事，小帅就往后缩。没钱，
没房，没准备好，再等等。等等等等，等了五年六年，还在等。小美不说。
但大家都知道她着急。“她身体不好。”女孩说，“那两年一直不好。跑了很多医院，
查不出什么毛病，就是整个人越来越虚，越来越没精神。有时候我们约好出去吃饭，
她走着走着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儿，扶着墙喘半天。”我问：“什么病？
”她摇摇头：“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天，小美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
是人还在，但好像不在了。“她变得很奇怪。”女孩说，“说话怪，做事怪，
看人的眼神也怪。有时候我们聊天，聊着聊着她就停下来，盯着一个地方看半天，
问她看什么，她说‘有人在叫我’。可我们什么都没听见。”“再后来，她就真的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从我们记忆里消失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这个，我也会忘了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音乐盒。
三那个音乐盒很小，巴掌大，木质的，漆面斑驳，看起来很旧。她打开盖子，
叮叮咚咚的旋律响起来——就是我进门时听到的那段。“这是她留给我的。”女孩说，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听着这个音乐，不要忘记她。”“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后来她真的不在了，我才发现，这个音乐盒有古怪。”“每次我打开它，就能想起她。
想起她的脸，她的声音，我们一起做过的事。但只要我关上它，过一会儿，
那些记忆就开始模糊。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退，最后什么都不剩。”“我试过很多次。
每次都一样。”“所以我现在一直开着它。”她指了指音乐盒，“开着，就能记住。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只有音乐盒的声音，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后来我去查了。”她说，“查她消失之前的事。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一点。
”“她去找过一样东西。”“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叫什么。”她想了想，
“‘不知名的东西’？‘许愿的东西’？反正就是那种东西。她找到它，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好起来。”“那个东西答应了。但是有条件。”她停下来，看着我。
“什么条件？”我问。“如果小帅和她结婚，她就会好起来。”我愣了一下。
“可是小帅一直没有同意。”她说，“他一直在拖。小美等了一年，两年，
三年……还是没等到。”“后来她急了。”“她借那个东西的力量，把小帅拉进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一个幻境。”她说，“一个她造出来的幻境。”四幻境里，
他们还是刚毕业的时候。二十三岁，年轻，有劲，眼睛里全是光。刚找到工作，刚租了房子，
刚在这个城市里扎下一点点根。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
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都觉得幸福。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小美把时间拨回那个时候，把小帅拉进去。她希望他能在那里向她求婚。
在一切还没变糟之前。在她身体还没出问题之前。在他还没开始找借口往后缩之前。
回到那个节点，重新开始。她等啊等。在幻境里，他们又过了一遍那几年。毕业，工作，
租房，攒钱。吵过架，也和好过。一起吃过苦，也一起笑过。日子一天一天过，
像真的在生活一样。但小帅还是没有求婚。他和当年一样，一直在等。等条件好一点，
等存够钱，等准备好。等到最后，小美等不下去了。她开始用幻境提醒他。五那一天，
幻境变了。他们本来在一个普通的地方——可能是街上，可能是家里，
可能是他们常去的那个小公园。但突然之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酒席。满满当当的酒席。
红的桌布，红的椅子，红的灯笼，红的喜字。一排一排摆开，从这一头摆到那一头，
望不到边。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酒，摆着菜，摆着花生瓜子红枣莲子——全是结婚用的东西。
小帅愣住了。他看见那些酒席上立着牌子。红色的牌子，金色的字，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小帅 & 小美他转头看小美。小美站在那里，穿着白裙子——不是婚纱，
就是普通的白裙子，但站在那些酒席中间，看起来就像一个新娘。“小美……”他叫她。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周围的人开始出现。那些人他认识。他们的朋友，同学，同事。
一个一个走进来，在酒席边坐下，笑着说话，互相敬酒。热闹，喜庆，像真的在办婚礼一样。
只是他们的脸——模糊的。每一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小帅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模糊的脸，突然觉得有点慌。“小美，这到底……”“你要求婚。
”小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要跟我结婚。”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
说现在不是时候，说还没准备好，说再等等——但他看见小美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让他说不出口。不是哀求。不是期待。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像是很远又很近的东西。
“我……”他开口。周围的声音突然小了。那些模糊的脸全都转向他，看着他。没有表情，
没有动作，就那么看着。酒席上的热闹停了，笑声停了，敬酒的人也停了。一切都停了。
只有小美站在那里，等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我——”时间到了。六他没说完。
因为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灯光变了。刚才还是暖的、红的、喜庆的光，
突然之间就变了颜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冷飕飕的、像从地底下透出来的光——绿的？
蓝的？灰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那些酒席、那些牌子、那些模糊的脸，
全都在那光里变了样子。红的桌布变成了灰的。红的灯笼变成了白的。
那些花生瓜子红枣莲子，一下子全成了灰烬。周围的人站起来。他们站起来，开始走。
不是往一个方向走，是往四面八方走。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往前走，有人往后退。
他们走着，穿过彼此的身体，穿过酒席，穿过椅子，穿过一切——像流影。像鬼魅。“小美！
”他喊。小美站在那里，没动。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那些灰白的酒席中间，
看着那些流影从她身边穿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光。就像——就像一个木偶。
“小美！”他又喊。她动了。她转过身，往一个方向走。他追上去。七他追不上。
明明就那么几步的距离，明明她走得那么慢，但他就是追不上。他跑，拼命跑，
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腿发软——还是追不上。她一直在他前面，不远不近，
正好是他够不到的距离。“小美！”她不回头。“小美！你停下！”她不听。他就这么追着，
追过那些灰白的酒席，追过那些流影一样的鬼魅，追过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然后他看见她走进一扇门。那扇门很小，很旧，在路的尽头。她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回头。
他跑过去，推开门——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的，
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哪一扇是她进去的。他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然后他听见有人叫他。“小帅。”他回头。是她的闺蜜。八她站在那里，
在走廊的另一头。不是幻境里的她——是真正的她，穿着那件他见过的衣服，
脸上有他熟悉的疲惫。“你……”他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我来告诉你。”她说，
“告诉你小美的事。”“小美怎么了？刚才那些是什么？她为什么……”“你听我说。
”她打断他，开始讲。讲小美的病。讲那个不知名的东西。讲许愿的条件。讲这个幻境。
讲他一直在等、一直在拖、一直没有答应的那些年。他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白。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她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同情，就是复杂。“可是来不及了。”她说，
“她失败了。”“什么失败？”“让你求婚。”她说，“她把你拉进来，
就是希望你在这里向她求婚。你求了，她就能好起来。你没求，她就——”“我求了！
”他喊，“我刚才就要说了！我正要开口！”“但你没说出来。”他愣住了。“时间到了。
”她说，“你没来得及。”“那现在呢？她现在在哪儿？”她沉默了一会儿。“遗失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