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老公熨衬衫时,我从口袋里抖出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收入明细第七行,印着一笔补贴。
丧葬补贴——配偶死亡——8000.00元。配偶。死亡。我看了三遍。方远志的配偶,
只有我一个人。可我活着。心脏好好地跳着,手里还攥着他的衬衫。我站在阳台上,
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骨头的人。忽然想起上个月去药店买感冒药,
医保卡刷不出来。当时我以为是系统故障。现在,我不确定了。
01我把工资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的字不多,
一行一行印得整整齐齐。基本工资4800,岗位补贴1200,交通补贴300,
餐补200。这些我都见过。方远志每个月把工资条往床头柜一扔,从不避着我。
但这一张不一样。这一张塞在西装内袋里,折了三折。
第七行:丧葬补贴配偶死亡——8000.00元。
第八行:丧偶特殊津贴——2000.00元/月。我盯着“丧偶”两个字看了很久。丧偶。
这个词的意思是,他的配偶死了。我放下熨斗,把工资条装进自己的包里,
又从鞋柜底下翻出他的备用钥匙包——里面有一把书房的钥匙。
方远志的书房从去年年底开始上锁。他说里面放了单位的机密文件,不让我进。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我用那把钥匙打开了书房门。书桌上很整洁,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一摞报纸,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打开文件袋。第一张是一份申请表,
抬头印着方远志所在国企的logo。“职工配偶死亡丧葬补贴及丧偶津贴申请表。
”申请人:方远志。与死者关系:夫妻。死者姓名:苏琳。死者身份证号:我的身份证号,
一个数字都没错。死亡日期:2025年3月17日。死亡原因:疾病。我往后翻。
第二张是一份死亡医学证明书。名字是我的,身份证号是我的,
住址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死亡原因一栏填了四个字:心源性猝死。
签章的医院叫“市第七人民医院”。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五年,从来没听过这家医院。
指尖一阵发冷。我把文件袋里所有东西拍了照,每一页正反面,连文件袋封口的胶带都拍了。
然后一张一张放回原位,牛皮纸袋的折痕对齐,搁回桌上。书房门锁好,钥匙放回鞋柜。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方远志今早喝剩的半杯豆浆。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出门,
晚上六点半准时到家,进门第一件事是换拖鞋。第二件事是问我:“今晚吃什么?
”今晚吃什么。他每天问我今晚吃什么——一边吃我做的饭,一边在公司领着“丧偶津贴”。
在他的世界里,我已经死了一百二十七天了。02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社保中心。我拿着身份证在自助机器上查询,屏幕弹出一行红字。
“该账户已于2025年3月注销,注销原因:参保人死亡。”死亡。我又查了医保。
同样的红字,同样的日期,同样的理由。我站在自助机器前,身后排着七八个人。
一个大爷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姑娘,你这是咋回事儿?是不是身份证号输错了?
”“没输错。”我退出页面,把身份证收进包里。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方远志不只是在骗公司的补贴。他用一份伪造的死亡证明,
在整个社会系统里把我“杀”了。我的养老保险,五年的缴费记录,清零。我的医保账户,
余额1246.78元,注销。我的社保关系,终止。我苏琳,
身份证号320XXXXXXXXXXXXX,在国家系统里是一个死人。从社保中心出来,
我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去了一趟市公安局户籍科。窗口的民警扫了一眼我的身份证,
又扫了一眼我的脸。“你这个身份证……状态正常,没有注销。
”“那我的社保和医保为什么显示’参保人死亡’?”民警愣了一下,在系统里查了查。
“你的户籍状态没有问题,还是’存续’。
但你的社保确实已经注销了……你去社保那边问过了吗?”“问了,
他们说需要提供死亡证明的撤销手续才能恢复。可那份死亡证明不是我办的。”民警皱起眉,
放下手里的笔。“你是说,有人用你的信息办了一份虚假的死亡证明?”“是。
”“你知道是谁办的吗?”“知道。”我顿了顿。“我老公。”民警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同情,是那种见过太多荒唐事之后的疲惫。他拿了一张报案回执单推到窗口外面。
“这种情况你可以报案。伪造死亡证明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是刑事犯罪。
你要不要现在就立案?”我攥着那张回执单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它叠好,放进包里。
“我再想想。”民警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递给我一张名片。“想好了随时来。
”我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二十三分,方远志发了条微信过来。
“老婆,晚上想吃糖醋排骨还是红烧鱼?”我盯着屏幕。一个在公司领着丧偶津贴的男人,
正在问他“已故”的妻子晚上想吃什么。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都行。”03晚饭桌上,
方远志把鱼头夹到我碗里。“鱼头最补了,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多吃点。”我嚼着鱼肉,
开始在记忆里翻。第一件事——医保卡。上个月去大药房买感冒药,刷卡时收银员说:“姐,
你这张卡用不了,你去社保中心看看吧。”我当时以为是系统升级没同步,药也没多少钱,
我就掏现金买了。第二件事——手机号。两个月前方远志说我手机号被盗用了,
帮我去营业厅“加了个安全锁”。他拿走我手机操作了半小时,还给我的时候说“搞定了”。
现在想来,
他不是在加锁——他是把我手机号上绑定的社保、医保短信提醒全部转到了他自己的号码上。
这样社保注销的通知短信,我永远收不到。第三件事——方远志的同事。上上个周末,
我去方远志单位食堂接他吃饭。在走廊里碰到他们科室的老郑,我笑着打了个招呼:“郑哥,
好久不见。”老郑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喜,是惊吓。他瞪大了眼,
嘴唇抖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扭头走了。当时我以为他心情不好。
现在我明白了——在他们公司所有人眼里,方远志的老婆已经死了。老郑看见的不是我。
是一个“死人”。“想什么呢?”方远志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没什么。”我放下筷子,
“远志,你们单位今年效益怎么样?”“还行吧,老样子。”他往嘴里扒了口饭,
“你问这干嘛?”“随便问问。你工资条我好久没看过了,最近有涨吗?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微,不到半秒。“没涨,还是那点死工资。
工资条有什么好看的,每个月都一样。”“也是。”我低头扒饭,心里在数。
丧葬补贴8000元,一次性到账。丧偶津贴每月2000元,持续三年,36个月,
总计72000元。加起来80000元。方远志用一份伪造的死亡证明,
骗了公司80000块钱。到现在已经领了四个多月的津贴——8000加8000,
一共16000。为了这16000块和后面还没到手的64000块,
他把我在社会系统里杀了。我的五年社保,我的医保余额,我的养老保险缴费记录。
全部归零。方远志站起来收碗,路过我身后时用手背蹭了一下我的头发。
“明天早上我走得早,你多睡会儿。”“好。”我看着他走进厨房,听到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方远志从来不主动洗碗。今天洗了,也许是因为心虚,
也许是因为那笔丧葬补贴到账了心情好。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件事不止骗补贴这么简单。一个正常人,
不会仅仅为了八万块钱去伪造死亡证明。他一定还做了别的。04接下来三天,
我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七点二十出门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买菜,
七点开饭。方远志进门换拖鞋,问我今晚吃什么,我说炒了个青椒肉丝。一切如常。
但每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我都会在公司的电脑上查东西。我是会计,
财务上的事我比方远志敏感得多。第一天中午,我查了我们的房产信息。这套房是婚后买的,
首付三十万我出了二十万,他出了十万。贷款写的两个人名字。房产证上也是两个人名字。
可我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官网上查到——房产证在两个月前做了一次变更登记。
现在上面只有方远志一个人的名字。变更理由:共有人死亡,依法由存续方单独所有。
我的手悬在鼠标上方,停了整整三十秒。他不只是在骗补贴。
他在用我的“死亡”转移共同财产。这套房市价大约一百八十万,贷款还剩六十万,
净值一百二十万。其中至少一半是我的。第二天中午,我查了方远志的支付宝和微信流水。
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他不知道我知道——他每次输密码我都不看,但玻璃茶几会反光。
六位数,197863。他的支付宝账单里,每个月有四到五笔固定转账。
收款人备注写的“还款”。金额从三千到一万不等。最多的一个月,转出去三万七。
收款人有三个不同的ID,但根据账单规律,应该是三个不同的借贷平台——或者说,
是三个债主。我往前翻了半年,粗略算了一下。方远志在过去六个月里,
总共转出去将近二十三万。他一个月工资才不到七千。这些钱从哪里来?我点开他的余额宝。
余额:41.55元。银行卡关联了两张。一张工资卡余额:1203.77元。
另一张——我没见过的一张卡,开户行显示是外地的一家城商行。余额:0.00元。
但最近一笔支出是三天前,转出35000元。收款人没有备注。我退出支付宝,
把手机放回原位。二十三万外债。一个月收入不到七千,外债二十三万。
难怪他要伪造我的死亡证明。八万块的丧葬补贴和津贴,一百二十万的房产独占。
他不是在骗一笔补贴——他是在用我的死亡还债。第三天中午,我做了最后一项确认。
我给方远志单位的人力资源部打了个电话。用的是公司座机,没报自己名字。“你好,
我是市社保中心数据核查科的,
需要核实一下贵单位职工方远志的丧偶津贴申报材料……”对方很配合,一边翻档案一边说。
“方远志,行政科的,是的,今年三月份报的配偶死亡。
材料齐全——死亡医学证明、户口本、结婚证复印件,还有一份火化证明。”火化证明。
我不知道的又多了一样。方远志连我的火化证明都伪造了。挂了电话,
我把三天查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个清单,存在只有我自己知道密码的云盘里。
然后我给何雯发了条微信。何雯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律师。“雯子,
这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怎么,吵架了?”“没有。比吵架严重一点。
”05周六中午,我跟何雯约在离家五公里外的一家商场。我把查到的所有东西给她看。
工资条的照片,死亡证明的照片,社保注销的截图,房产变更登记的记录,
方远志的转账流水。何雯看完之后,咖啡杯搁在半空中没放下来。“苏琳,你老公疯了吧?
”“你先帮我分析,这些分别构成什么。”何雯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律师模式上线。
“第一,伪造死亡医学证明和火化证明——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二,利用伪造材料骗取单位补贴——诈骗罪,金额达到数额较大的标准。”“第三,
利用虚假死亡证明注销你的社保和医保——这个比较复杂,可能涉及保险诈骗或者行政违法。
”“第四,利用你的’死亡’转移共同房产——这个是民事上的侵犯配偶财产权。”“四项。
”何雯竖起四根手指,“最重的是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不是骗那八万块钱的事。苏琳,
你老公给你办了全套的’死亡手续’,差一步就剩骨灰盒了。”我没说话。“你怎么打算?
报案?”“你觉得我现在报案是最好的时机吗?”何雯看了我一眼。“你还想等?
”“我想确认一件事——他那二十多万外债到底欠的是谁,是怎么欠的。如果是堵伯,
那就是赌债,和我无关。如果是做生意失败的正常债务——离婚时我可能要分担一半。
”何雯咬着吸管想了想。“你是会计,查流水这种事你比我在行。但苏琳,你要注意安全。
他能伪造你的死亡证明,说明这个人的底线比你想的要低得多。”“我知道。”“还有,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在系统里是个死人。你的社保被注销、医保被注销,
万一你生病住院,现在是走不了医保报销的。你的养老保险缴费年限也断了。
这些后续恢复起来很麻烦。”“所以我不能再等太久。”何雯拉住我的手。“给你两周。
两周之内把该查的查清楚,然后我们一起去报案。到时候我帮你写材料,陪你跑公安。
”“好。”回家的路上,我在地铁里站了四站。车厢晃来晃去,我低头看着脚尖。
方远志今天带他妈去了个什么养生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方远志的妈,
我叫了五年的周阿姨。她住在隔壁城市,每个月来我们家住一个星期。每次来的时候,
她都会给我带一盒她自己做的桂花糕。我在想——她知不知道?方远志报“丧偶”的时候,
需要提交结婚证复印件。我们的结婚证放在卧室衣柜最上面的铁皮盒子里。
和结婚证一起放着的,还有户口本和房产证复印件。那个盒子的位置,家里只有三个人知道。
我,方远志,和每次来住都会帮我“整理衣柜”的周阿姨。06周一晚上,
方远志下班回来时表情不太对。不是往常那种松弛,眉头微微皱着,
换鞋的时候把左脚的鞋踢得很远。“怎么了?”我从厨房探出头。“没事,单位烦心事。
”他把包扔在沙发上,“老郑今天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什么问题?
”“他问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跟工会说说,给我安排个心理疏导。
”他冷笑了一声,“我又不是有病。”我没接话,转身去盛饭。老郑。
就是上上周在走廊里看见我后像见了鬼一样跑掉的那个人。
他大概是想确认——方远志的“已故”妻子,到底是真的死了还是没死。周三,
方远志的妈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两提牛奶、一箱苹果,还有那盒桂花糕。“琳琳,
最近忙吧?脸都瘦了。”周阿姨笑着把桂花糕塞我手里,“多吃点,别减肥了。
”“谢谢周阿姨。”她进了门就开始忙活,擦桌子拖地收拾厨房。晚饭也是她做的,
四菜一汤,红烧肉炖得很烂。饭桌上她一直往我碗里夹菜。“琳琳,多吃肉,
年轻人不能光吃素。”“琳琳,这个汤你趁热喝,我放了枸杞,补气血的。
”方远志在旁边闷头吃饭,偶尔插一句“妈你别老夹菜给她,她自己会吃”。
周阿姨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女孩子要补。”看起来多好的婆婆。
我一边喝着汤一边想——你给我送桂花糕的手,有没有帮你儿子翻过我的结婚证?晚上,
方远志去洗澡,周阿姨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进卧室拿手机充电器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关着。
但我注意到,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方远志出门前一定是关了灯的,他从不在书房留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