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盒里没有骨灰。我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粗糙的粉末。不对。我写了九年刑侦小说,
查过上百份法医报告。骨灰是细腻的,干燥的,偶尔夹杂未完全ite化的碎骨。
而我指尖捻到的东西,颗粒太粗,太均匀。我凑近闻了一下。石膏。混着木炭碎屑。
我盯着盒盖内侧刻的名字——燕归来。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四十九天。
我抱着这个盒子哭了四十九天。原来我哭的,是一盒假的。燕归来。你没有死。
01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滴答声,茶几上摆着我昨天买的白菊花,
花瓣已经蔫了。我把骨灰盒放回供桌上,用纸巾擦干净手指。
石膏粉在纸巾上留下灰白色的痕迹。我没有哭。四十九天的眼泪已经哭完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假死。四十九天前,我接到一个云南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香格里拉某登山救援队的工作人员。说燕归来在独自登山时遇难,
遗体坠入百米深的山谷,严重损毁。因当地条件有限,已就地火化。
骨灰盒将以快递方式寄回。我当时正坐在电脑前写新小说的大纲。电话滑落,
屏幕碎了一个角。“对不起,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记得自己反复问了这句话。三遍。
直到对方把“遇难”“火化”“骨灰”这几个词又重复了一次。那之后的日子是模糊的。
我请了长假。编辑打了十几个电话催稿,我一个没接。每天抱着骨灰盒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直到第四十九天。我的责编方瑜发了一条微信:“辞辞,
我知道你难过,但新书不能再拖了。出版社那边催得很急,
主编说这次的主题定了——假死犯罪。你手头有素材吗?”假死犯罪。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这是职业本能,
九年的刑侦小说训练让我对任何犯罪类型都有条件反射式的兴趣。
我输入关键词:假死骗保、伪造死亡、遗体替换。一条一条翻阅案例。翻到第三个案例时,
我的手停了。案例编号2019-0347。犯罪嫌疑人在偏远山区制造登山事故假象。
遗体因坠崖严重损毁,无法辨认。在当地就地火化。骨灰寄回给家属。偏远山区。登山事故。
遗体严重损毁。就地火化。骨灰寄回。我慢慢地把目光移向供桌上那个骨灰盒。所以今晚,
我打开了它。而石膏粉的触感,此刻还残留在我的指尖上。我关掉电脑,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燕归来的旧笔记本电脑还在这里。
他出发去云南之前说这台用不了了,让我扔掉。我没舍得。现在想来,他大概以为我会扔。
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先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我三年前写《雪山迷踪》时采访过的一个登山俱乐部教练,在丽江。凌晨两点,
我拨了过去。“喂?谁啊?”对方声音含糊,显然在睡觉。“周教练,我是楚辞,
写《雪山迷踪》那个作家。”“哦……楚老师啊,这么晚打电话?”“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去年十月,有没有一个叫燕归来的人,
在香格里拉周边任何一个登山俱乐部登记过登山活动?”“行,我明天问问。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客厅里的白菊花味道飘进卧室。我看了那个骨灰盒一眼。如果我猜对了,
你欠我的就不只是一个解释。02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周教练回了电话。“楚老师,
我问了香格里拉周边六个正规俱乐部,包括三个私人向导团队。”“结果呢?”“没有。
去年十月份,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接待过叫燕归来的登山客。”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不光是俱乐部。”周教练补了一句,“香格里拉那几条热门登山路线都有景区登记系统,
我让朋友查了一圈,十月份的游客名单里也没这个名字。”“谢谢你,周教练。”“楚老师,
你查这个干嘛?是写小说要用?”“对。”我说,“写小说用。”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一张A4纸。上面是我用红笔写的五个验证环节:一、登山俱乐部——无记录。
✓二、景区登记系统——无记录。✓三、当地殡仪馆火化记录。四、死亡证明开具单位。
五、骨灰盒成分分析。第五条已经验证了。石膏和木炭。我拿起笔,在第三条旁边画了个圈。
查殡仪馆不难。难的是,我不能用“死者家属”的身份去查。
我写过一本叫《焚烧之后》的小说,里面有一整章专门描述殡仪馆的工作流程。为了那本书,
我采访了七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其中三个在云南。我翻出三年前的采访通讯录,
拨给了大理的张馆长。“老张,我是楚辞。”“哟,楚大作家!又要写殡仪馆的故事?
”“差不多。我想请你帮忙查一条火化记录——去年十月份,香格里拉的殡仪馆,
死者信息是燕归来,男,三十四岁,登山坠崖。”“行,这个好查。你等着,
我给老李打个电话,他在迪庆那边。”等待的过程里,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玻璃杯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结婚五年,
燕归来每天早上都会帮我泡好茶放在床头。温度刚好,不烫嘴。
张馆长的电话比我预期的来得更快。只隔了四十分钟。“楚辞,查到了。但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火化记录倒是有一条,时间对得上,十月十八号。
但登记信息写的是男性,五十七岁,因病去世。”五十七岁。因病去世。燕归来三十四岁,
所谓的登山坠崖。“不是同一个人。”我说。“不是。而且老李说了,
十月份整个迪庆地区只有这一条火化记录。那是个小殡仪馆,一个月有时候就处理两三单。
”“也就是说,十月份根本就没有一个三十四岁男性在那里被火化。”“对。”我挂了电话。
A4纸上,第三条被我划了一道重重的红线。不存在的登山记录。不存在的火化记录。
骨灰盒里装的石膏粉。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我把A4纸折好,
放进书桌第二层抽屉。然后拿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如果这是我小说里的案子,
下一步应该查什么?动机。一个中学体育老师,月薪八千五,没有赌债,没有仇家,
为什么要假死?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保险。结婚第二年,
燕归来提议我们各买一份人寿保险。互为受益人。保额二百万。当时我觉得他体贴。
现在我觉得他在铺路。我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联名账户。余额: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元。
他出发去云南之前,这个账户里有多少钱?我记得是二十多万。
因为我刚收到上一本书的版税尾款。那十几万哪去了?我往前翻流水记录。九月:取现两万。
八月:转账一万五。七月:取现一万二。每个月都在往外拿钱。金额不大,
不会触发银行的大额提醒。但加起来,从去年四月到十月,一共转出了八十七万。八十七万。
他一个月薪八千五的体育老师,把八十七万转到了哪里?笔记本上的字越写越多。茶凉了。
白菊花的味道从客厅飘进来。我忽然觉得恶心。不是茶的问题。是这朵花。
是我给一个活人供了四十九天的白菊花。03燕归来的旧笔记本电脑是一台用了四年的联想。
外壳磨损严重,C键有点松,按下去要特别用力。他说坏了。我试着开机。三秒后,
屏幕亮了。系统正常。运行流畅。他撒了谎。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回收站的图标。
浏览器历史记录被清空,下载文件夹也是空的。他删得很干净。
但他不知道我在写《数字亡灵》那本书时,花了三个月研究数据恢复技术。
我采访过一个电子取证专家,对方手把手教我用了三款专业数据恢复软件。
当时觉得只是为了写小说。现在看来,人生比小说更荒诞。
我从网上下载了DiskGenius。扫描整个硬盘的已删除文件。进度条走得很慢。
7%。14%。31%。等待的时候我去厨房热了一碗昨天的剩饭。他在的时候,
从来不让我吃剩饭。每顿都是新做的。米饭要刚出锅的,汤要现煲的。我以为那是爱。
现在不确定了。63%。电脑发出轻微的嗡嗡声。78%。我把碗放进洗碗机。97%。
100%。扫描结果弹出来的瞬间,我后背发凉。他一共删除了四百三十七个文件。
其中包括:一个租房平台的浏览器缓存,IP定位显示在嘉兴。
三张截图——是一张假身份证的正反面和一张快递单。假身份证上的照片是燕归来。
名字:叶舟。身份证号是全新的。快递单显示这张假身份证是从深圳华强北某个地址寄出的。
我盯着“叶舟”两个字看了十秒钟。叶舟。叶落归舟。他连化名都起得这么文艺。
我继续翻恢复出来的文件。第一百二十三个文件是一个文本文档,
里面只有两行字:嘉兴市秀洲区新塍镇某某小区7栋2单元402。钥匙在物业那里,
报叶舟的名字就行。第两百零七个文件是一段聊天记录的备份。微信聊天。
对方的备注名是:诗诗。我一条一条地看。最早的记录是去年三月。“诗诗,
我已经在看嘉兴的房子了。”“真的吗?你什么时候能过来?”“快了。再等几个月,
事情处理完就来。”“什么事情?”“家里的。放心,我会处理干净的。”处理干净。
我盯着这四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他口中需要“处理干净”的“家里的事情”,是我。
楚辞。他的妻子。他的“家里的事情”。聊天记录很长,我一条不落地看完了。两个小时。
从三月到十月。七个月的聊天记录。三月:他们在讨论搬去哪个城市。
四月:宋诗诗用自己的身份证在嘉兴租了房子。五月:他开始从联名账户分批转钱。
六月:他办好了假身份证。七月:他查了香格里拉的地形资料。
八月:他联系了一个“朋友”帮忙制作假的救援队电话号码。
九月:他购买了石膏粉和骨灰盒。十月:他“死”了。九月十五号的聊天记录里,
宋诗诗发了一个撒娇的表情。“老公,你什么时候来啊,我好想你。”“马上了,宝贝。
十月底之前,一切都会结束的。”“那个女人不会发现吧?”“不会。她就是个写小说的,
分不清现实和虚构。”分不清现实和虚构。我合上电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眼底青黑。四十九天没怎么睡觉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刻在脸上。
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分不清现实和虚构?燕归来,你忘了一件事。写小说的人,
最擅长的就是从虚构中找出真实。而你的剧本,漏洞比我写的最差的一本还多。
我回到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第六行:嘉兴。秀洲区。新塍镇。7栋2单元402。叶舟。
宋诗诗。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个标题:“行动计划。”04我没有马上去嘉兴。
急什么。他都“死”了五十多天了,又不会再死一次。我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第一天,
我去了趟保险公司。柜台的工作人员很客气。“楚女士,
您丈夫的人寿保险理赔申请已经在审核中了。”“我没有提交过理赔申请。”对方愣了一下,
翻了翻系统。“呃……记录显示,理赔申请是十月二十五号提交的。
申请人是……受益人本人,也就是您。附件包括死亡证明、火化证明和户籍注销证明。
”十月二十五号。那时候我还在家里抱着骨灰盒哭。我什么都没提交过。
“那份申请不是我递交的。”我盯着工作人员的眼睛,“我需要调取申请材料的原件。
”“这个……需要走流程。”“没关系,我等。”两天后,
保险公司把材料复印件发到了我邮箱。理赔申请表上的签名是伪造的。笔迹模仿得不错,
但“楚”字最后一笔的收尾方向反了。左撇子的习惯。燕归来是左撇子。
附件里的死亡证明来自一家我查不到注册信息的“香格里拉某卫生院”。
火化证明的编号格式和迪庆州正规殡仪馆的编号规则不一致。
户籍注销证明——这个倒是真的,因为只需要拿着死亡证明去派出所就能办。
他用假的死亡证明骗过了派出所,注销了自己的户籍。然后用伪造的理赔申请,
试图从保险公司拿走二百万。二百万。这就是他“死”的价格。五年婚姻,四十九天的眼泪,
换二百万。我把所有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好。保险理赔资料,复印一份。聊天记录截图,
打印两份。假身份证的照片,存了三个地方——U盘、云盘、邮箱。
银行流水中八十七万的异常转出记录,标注了每一笔的日期和金额。第三天,
我去找了一个人。刘恒之。我写第二本书时的法律顾问,专门做刑事案件。
他的律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七层。我把整理好的文件夹放在他面前。
刘恒之翻了十五分钟,脸色越来越凝重。“楚辞,你确定这些都是真的?”“我是写小说的,
不是编小说的。每一条都有出处。”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如果你说的属实,
你丈夫涉嫌的罪名至少有三项:保险诈骗罪,伪造身份证件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
保险诈骗金额二百万,起刑点是十年以上。”十年以上。“但是。”刘恒之竖起一根手指,
“目前你手里的证据链有一个缺口——你还没有亲眼确认他活着。”“我知道。
”“你需要找到他本人,拍下影像证据,确认他在使用’叶舟’这个假身份正常生活。
有了这一环,整条证据链才能闭合。”“所以我要去嘉兴。”刘恒之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楚辞,你的心理状态还好吗?你要去面对的是一个你以为死了的丈夫。”我站起来,
把文件夹收好。“刘律师,你觉得我写了九年凶杀案的人,心理承受能力会差吗?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拍到证据后第一时间联系他。走出律所的时候,
外面在下雨。我打着伞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雨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燕归来最怕我淋雨。
每次下雨他都会开车来接我。有一次我故意在雨里多走了两分钟,他急得在电话里吼我。
“楚辞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感冒了怎么办!”我当时笑着说他小题大做。出租车来了。
我收了伞上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概是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在发呆。“去火车站。”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我坐上了开往嘉兴的高铁。二等座,靠窗。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我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把地址又确认了一遍。嘉兴市秀洲区新塍镇。7栋2单元402。三个小时后,
我就会知道答案。他是死是活。我的婚姻是真是假。这五年到底是什么。
05嘉兴比我想象中安静。二月的风很冷,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
我在小区对面的连锁酒店开了一间房。二楼,窗户正对着7栋。从窗口看过去,
能看到2单元的楼道入口。放下行李后,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黑色羽绒服,
深灰色围巾,普通的运动鞋。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手机充到100%,开了静音。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出了酒店。走进小区。这个小区没有门禁,大门常年开着。
7栋在小区最里面,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里有自行车和纸箱。墙上贴着物业通知,
落款日期是上周。我沿着楼梯上到四楼。402的门是一扇棕红色的防盗门。
门口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的,藏青色,42码。一双女式的,粉色,37码。
燕归来穿42码。我站在门前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可能不在家。我没有敲门。
转身下楼,回到酒店。接下来的两天,我就像在写一部悬疑小说的外景勘察。
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
我轮流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楼下的小超市里、和酒店窗口三个位置之间切换。
记录7栋2单元402的进出情况。第一天:上午九点十五分,
一个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女人从2单元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短发,圆脸,
大概二十六七岁。五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袋早点。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一份煎饼果子。两个人的量。下午没有人进出。晚上六点半,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在楼下菜鸟驿站取了一个快递。她拿着手机打电话,笑着说:“买了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