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〇一九年三月,渡口落了一场雨。刘永利站在秋田齿轮厂门口,
看着雨水从门檐上淌下来,心里烦得很。账上压着两千多万的应收账款,银行那边催着还贷,
厂里几个技术骨干刚被同行挖走,二车间那批出口订单的良品率死活上不去。
他今年五十一了,干齿轮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手机响了,
是区委组织部打来的,通知他下午去开会,讲党建工作。“党建”这两个字,
刘永利听着就来气。去年街道来人,让他在厂里挂几条横幅,拍几张照片,
说是要搞“党建示范点”。他让人挂了,拍了,完了就摘了。有什么用?能解决账款?
能留住人?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进了车间。车间里机器响成一片,工人们低着头干活。
刘永利走到二车间,看见一台进口磨齿机停着,旁边蹲着个年轻人,正在拆零件。“咋了?
”刘永利问。年轻人抬起头,脸上蹭了道油污:“刘总,主轴轴承烧了。得换。
”“换一个多少钱?”“七八万吧。”刘永利没吭声。这台机器买了三年,轴承烧了两回,
一回七八万,两回就是十五六万。他蹲下去看了看,那根主轴黑乎乎的,冒着焦味儿。
“修吧。”他说。年轻人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拆。刘永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小伙子叫周强,二十五六岁,技术好,干活踏实,去年差点被隔壁那家新厂挖走。
刘永利加了工资,又许了个班组长的位置,才把人留下。他走出车间,雨还在下。下午两点,
他准时到了区委。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周边几个厂的老板。刘永利跟他们熟,
平时见了面点头笑笑,今天谁也没心思笑。主持会议的是区委组织部副部长李红,四十来岁,
短发,说话利索。她没讲什么大道理,挨个儿让老板们发言,说说企业有什么困难。
轮到刘永利时,他也没客气,把账上的事抖了个干净。“缺人、缺钱、缺订单,
我这个总经理快成救火队长了。”他说。李红听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散会时,
李红叫住他:“刘总,回头我让人去你厂里看看。”刘永利笑笑,没当回事。二半个月后,
厂里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周,五十二三,以前在经信委干过,退了二线,
被区委派来当党建指导员。另一个姓陈,四十八九,刚从街道副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
到秋田齿轮当专职副书记。刘永利把他们迎进办公室,泡上茶,心想这俩人能干点啥。
讲党课?厂里那帮工人八小时站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谁有心思听党课?老陈没讲党课。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刘总,先带我转转厂子。”刘永利带着他俩转了一圈。
从下料到热处理,从磨齿到装配,每个车间都转了一遍。老陈走得不快,走走停停,
东看看西问问。那个周指导跟在后面,时不时掏出个小本子记点什么。转到二车间时,
老陈在那台刚修好的磨齿机前站住了。“这台机器进口的?”他问。“德国货,三百多万。
”刘永利说。“一天开几班?”“两班。夜班没人。”老陈点点头,没说话。
转完一圈回到办公室,老陈坐下,喝了口茶,说:“刘总,你们二车间的产能还能挖一挖。
”刘永利一愣。老陈接着说:“我刚才数了数,二车间有六台进口设备,都是两班倒。
第三班空着,不是因为没人,是因为没人能上夜班带班。你们缺的不是人,是能带班的老手。
”刘永利张了张嘴。老陈又说:“我跟周指导商量了一下,
能不能从一车间和三车间调几个老师傅,轮班去二车间带一带夜班?老师傅们年纪大了,
让他们天天上夜班不现实,轮着来,一礼拜顶个一两天,应该扛得住。”刘永利愣了几秒钟,
说:“我让人算算。”老陈点点头:“你算。算好了我们再去协调。”三一周后,
二车间的夜班开了。从一车间调了两个老师傅,三车间调了一个。轮着来,
一人一周顶两天夜班。带班的时候多拿一份补贴,白天补休。一个月后,
二车间的产能提了百分之十五。那几台进口设备总算没白买。刘永利那天站在车间门口,
看着那些夜班工人下班往外走,有人打着哈欠,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边走边啃包子。
他看见那个从一车间调来的老师傅,姓吴,五十七了,头发花白,正扶着腰慢慢走。
刘永利走过去:“老吴,累不累?”老吴笑笑:“累啥,年轻时候三班倒都干过。
”“补贴拿到了吧?”“拿到了拿到了。刘总,这活儿能干。我那孙子在上小学,
媳妇下岗了,家里正缺钱。”刘永利点点头,看着老吴骑上电动车走了。他回到办公室,
老陈正在那儿看报表。老陈抬起头:“刘总,我看二车间的报表了,效果不错。
”刘永利坐下来,倒了杯茶,说:“老陈,你们这事儿办得挺实在。”老陈笑笑:“刘总,
我们不是来念文件的,是来解难题的。”刘永利端着茶杯,没说话。四六月份,
厂里出了件糟心事。技术部一个干了八年的工程师突然辞职,跳槽去了同行那家新厂。
这人姓孙,三十四岁,技术过硬,厂里好几道关键工序都是他带着干的。
刘永利得到消息那天晚上,连夜开车去了他家。老孙家住在一栋老楼里,五楼,没电梯。
刘永利爬上去,敲门,老孙开的门。他媳妇坐在客厅里,低着头没吭声。
刘永利在沙发上坐下,说:“老孙,咱聊聊。”老孙低着头,半天才说:“刘总,
那边开的工资比你这边高三千。我媳妇没工作,孩子要上学,
我妈身体也不好……”刘永利说:“我给你加三千。”老孙摇摇头:“那边还给一套宿舍,
两室一厅。我现在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二,加上去就是四千二。”刘永利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给不了这个。厂里几千号人,人人都来要宿舍,他给不起。老孙抬起头:“刘总,
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没办法。”刘永利坐了十分钟,走了。回去的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
抽了根烟。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他看见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第二天到厂里,
老陈来找他。“刘总,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我有个想法。”刘永利抬起头。
老陈说:“咱们把厂里所有的党员骨干列个清单,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摸底。
看看这些人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难处,有什么盼头。有些问题,平时发现不了。人要走,
不是突然的。”刘永利点点头。那之后的一个月,
老陈和周指导把厂里一百多名党员挨个儿谈了一遍。有的在车间里谈,有的在食堂里谈,
有的下班后去家里谈。谈完,列出一张清单:——有人想学新技术,没渠道。
——有人觉得晋升通道不明朗,干几年还是老样子。——有人家里有困难,媳妇下岗了,
老人病了。——有人对食堂有意见,菜太咸,肉太少。——有人想入党,但不知道程序。
——有人嫌宿舍条件差,夏天太热睡不着。刘永利看着这张清单,半天没说话。
他把厂长、车间主任、人事经理全叫来,一条一条地对。食堂的问题,当天就换了承包商。
晋升通道的事,开了三次会,定了新的晋升制度。
以后技术骨干可以走两条路:一条是管理岗,当班组长、车间主任;一条是技术岗,
评技师、高级技师。两条路待遇一样。学新技术的事,老陈跑了七八趟,
联系上了重庆理工大学的教授,办了培训班。厂里出学费,学完了回来带徒弟。宿舍的事,
买了三十台空调,先给双职工和老师傅装上。入党的事,老陈亲自上手,
帮几个写了申请书的年轻人填表、跑材料。两个月后,清单上的事,一件一件划掉了。
那天刘永利去车间,碰见老孙的徒弟小郑。小郑刚评上技师,工资涨了一截,
正带着几个人调机器。看见刘永利,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刘永利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问:“小郑,你师傅走了,你一个人扛得住吗?”小郑说:“扛得住。刘总,
培训班我去上了,学了不少东西。”刘永利点点头,走了。他想起老孙。
听说老孙在新厂干得不太顺,那边设备不行,管理制度也乱。他想打电话问问,
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算了。五二〇二〇年春节,疫情来了。腊月二十九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