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替嫁花轿临门那日,温令仪正跪在祠堂抄家训。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第三处时,
窗外锣鼓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掀翻温府的青瓦。她笔尖未停,腕子稳得像山,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搁了笔,抬眼看向祠堂门外。大嫂周氏捏着帕子进来,
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偏要作出一副愁容:“二妹妹,迎亲的已到巷口了。你姐姐她……唉,
也是命数。”温令仪起身,拍了拍裙上不存在的灰。“大嫂有话直说。
”“你姐姐今晨突发急症,高热不退,人是抬不上花轿了。”周氏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可靖南王府的婚事是御赐的,花轿不能空着回。你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替嫁。
”温令仪接过话,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周氏被她这反应噎住,
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这丫头,自小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
偏偏生了张与长女温令娴七分相似的脸。此刻她站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眉眼低垂,
看不出悲喜,像一尊供久了的瓷像。“靖南王世子沈确,”周氏斟酌着词句,
“虽说腿脚不便,性子也冷些,可到底是王府嫡子,你嫁过去便是世子妃……”“我嫁。
”两个字,斩钉截铁。周氏又是一愣,准备好的劝慰、威逼、利诱全没了用武之地。
她打量着温令仪——这丫头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月白襦裙,发间只一根素银簪子,
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值钱物件,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像风雪里不肯折腰的竹子。
“你……不问问为何是你姐姐急病,偏是今日?”温令仪抬眼看她,眸光清清亮亮:“大嫂,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难堪的是掌灯的人。”周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退后半步。
温令仪不再看她,径直走出祠堂。穿过回廊时,
她听见西厢房里传出压低的笑语——是她那位“急病”的姐姐温令娴,
正与母亲王氏说着体己话:“娘,那沈确残了双腿,脾气又古怪,
前头两任未婚妻都死得不明不白,女儿若真嫁过去,岂不是跳火坑?”“委屈令仪那丫头了。
可她一个庶出的,能替你做世子妃,是她天大的造化。”“也是,她娘去得早,
在府里这些年,不声不响的,跟个影子似的。”温令仪脚步未停,脸上半点波澜也无。
行至自己那间偏僻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除了一床一柜一桌,再无长物。
她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只褪了色的金钗——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物件。
指腹摩挲过钗头那朵将开未开的梅花,她对着铜镜,将钗缓缓插入发髻。镜中人眉眼沉静,
可眼底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亮得骇人。“母亲,”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女儿今日,
出阁了。”2 残烛靖南王府的花轿没有吹打,没有仪仗,八个轿夫抬着一顶暗红轿子,
悄无声息地穿过长街,像送葬的队伍。温令仪坐在轿中,手里握着一柄团扇——按礼,
新娘该以扇遮面,可无人递扇给她。这柄是她从自己妆匣里翻出来的,竹骨绢面,
边缘已泛了毛。轿子停下时,外头传来个冷淡的女声:“请世子妃下轿。”没有喜娘搀扶,
没有红毡铺地。温令仪自己掀了轿帘,踩着脚凳落地,抬眼便见一座森然府邸。朱门高阔,
石狮狰狞,门匾上“靖南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引路的嬷嬷姓赵,
四十上下,吊梢眼,薄嘴唇,看人时眼皮垂着三分:“世子腿脚不便,今日礼数从简。
世子妃随老奴来。”一路穿廊过院,所遇仆从皆垂首疾走,无人敢抬眼打量这位新嫁娘。
府中草木葳蕤,亭台精巧,却透着一股子挥不去的死寂,像座华丽的坟。
新房设在王府西侧的“听雪轩”。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红烛喜帐,只点着几盏素纱灯,映得满室昏黄。窗下坐着个人,轮椅背对门口,
只能看见一截苍白后颈,和鸦青色袍角。“世子,人接来了。”赵嬷嬷语气恭敬,腰却未弯。
轮椅缓缓转过来。温令仪终于看清这位传闻中的靖南王世子——沈确。他生得极好,
眉如墨裁,眼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淡无血色。只是脸色白得过分,像是久不见天日,
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沉的,看人时,里头没有半点温度。“温令娴?”他开口,声音清冷,
像玉石相击。“温令仪。”她纠正。沈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温家二小姐?”“是。
”“你姐姐呢?”“突发急症,上不了花轿。”温令仪语气平静,“家父恐误了吉时,
故命臣女代姊出嫁。”话说得漂亮,可谁听不出里头的意思——温家舍不得嫡女跳火坑,
便推了庶女来填坑。赵嬷嬷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弧度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沈确却笑了。
那笑很淡,浮在唇角,未达眼底:“温大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
本王要娶的是温家嫡女,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这道门。”话说得刻薄,
温令仪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圣旨上写的是‘温氏女’,未指名道姓。”她抬眼直视他,
“臣女姓温,是温家女,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世子若此刻退婚,是抗旨;若留我在此,
是认了这门亲。两条路,世子选一条。”屋内静了一瞬。
赵嬷嬷倒抽一口凉气——这温家庶女,好大的胆子!沈确那双寒星似的眼睛盯住她,
像要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良久,他忽然又笑了,
这次笑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倒是伶牙俐齿。赵嬷嬷,带她去隔壁厢房安置。既来了,
便住下吧。”这是不认,也不退。温令仪福身:“谢世子。”转身随赵嬷嬷出门时,
她听见身后传来低低一句,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自言自语:“又一个不怕死的。
”3 立规矩听雪轩的厢房比温家那间小院还简陋。一床一桌一柜,
床上铺着半旧的青布被褥,桌上连面铜镜都没有。赵嬷嬷立在门口,
皮笑肉不笑:“世子妃且将就着。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明日卯正,老奴来教您。
”门“吱呀”关上,落了锁。温令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色彻底黑了,
院子里挂了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可见两个婆子守在月洞门外,像两尊门神。这是软禁。
她合上窗,坐到床边,从袖中取出那柄团扇。
指腹摩挲着扇面上绣的兰草——这是母亲生前最后一幅绣品,针脚有些乱,是病重时绣的。
“仪儿,”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女子命如飘萍,要想不随波逐流,
就得自己有根。这根,可以是你绣的,可以是你写的,但最好,是你能握在手里的。
”那时她才十岁,听不懂这话。母亲去后,她在温家如履薄冰地活了八年,
渐渐咂摸出滋味来——嫡母克扣月例,她便接了绣活,夜里点灯熬油地绣;嫡姐抢她诗书,
她便默记于心,次日一字不差地背给父亲听。她一点点攒着那点“根”,像老鼠囤粮,
虽微薄,却是她的底气。如今,这底气要在这座王府里重新生根。翌日卯正,天刚蒙蒙亮,
赵嬷嬷准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个端铜盆,一个捧布巾。“世子妃,
起身吧。”赵嬷嬷语气硬邦邦的,“王府规矩,新妇入门头三日,需晨昏定省,
伺候世子起居。今日起,您便该学着。”温令仪已穿戴整齐,
连发髻都梳得一丝不乱:“有劳嬷嬷教我。”赵嬷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面上却不显,
引她到沈确寝屋外,示意她叩门。门内无人应声。赵嬷嬷道:“世子晨起脾气大,
您多敲几次。”温令仪抬手,不轻不重叩了三下:“世子,臣女来请安。”依旧无声。
她等了片刻,推门而入。屋内药味更重,沈确已起了,坐在轮椅上,由个小厮伺候着洗漱。
见她进来,眼皮都未抬。温令仪走过去,接过小厮手中的布巾,浸了温水,拧得半干,
递过去。沈确不接。她手悬在半空,片刻,收回,将布巾重新浸水,拧得更干些,又递。
还是不接。一旁的小厮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赵嬷嬷立在门边,嘴角那点弧度又往下撇了撇。
温令仪第三次收回手,却没再浸水。她转身将布巾放回盆中,走到沈确面前,蹲下身,
仰头看他:“世子是手不便,还是心不便?”沈确终于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晨光从窗棂斜进来,照见她眼底一片清凌凌的光,不卑不亢,不闪不避。“若手不便,
臣女可代劳;若心不便,”她顿了顿,“那臣女便等世子心顺了再来。”说完,
她起身就要走。“站住。”沈确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布巾。”温令仪转身,
重新拧了布巾递过去。这次,他接了,慢条斯理地擦手、擦脸,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矜贵的慢。“会梳头么?”他问。“会。”“那便梳吧。
”温令仪走到他身后。沈确的头发极好,乌黑浓密,握在手里像一匹上等的缎子。
她执起玉梳,从发根缓缓梳至发尾,动作轻柔却利落,没有扯痛他半分。铜镜里,
沈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你与你姐姐,不像。”“一母同胞尚且不同,何况异母。
”“温令娴若在此,此刻该哭了。”“眼泪若有用,臣女愿流成河。
”温令仪将最后一缕发绾好,以玉簪固定,“可惜,这世上多是落井下石的人,
少有雪中送炭的客。”沈确从镜中看她:“你倒通透。”“不通透,活不到今日。”梳洗罢,
早膳摆上来。清粥小菜,样样精致。赵嬷嬷盛了碗粥,放到沈确面前,
又盛一碗给温令仪——碗是粗瓷的,与沈确那套薄胎白瓷截然不同。温令仪看了眼那碗,
没动。沈确舀了勺粥,送到唇边,忽然停了:“怎么不用?”“臣女不饿。”“是嫌碗糙,
还是嫌粥薄?”温令仪起身,走到他面前,端起那碗粗瓷粥,手腕一翻——“哗啦!
”粥碗砸在地上,碎瓷混着米粥溅了一地。满屋死寂。赵嬷嬷脸色煞白,两个婆子扑通跪下。
小厮腿一软,也跪了下去。沈确握勺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抬眼,看向温令仪。
她立在满地狼藉中,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冷:“世子,
臣女虽是替嫁,却是圣旨赐婚、花轿抬进门的世子妃。您若不认,一杯毒酒、一根白绫,
臣女绝无怨言。可若让臣女活着在这府里,”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玉珠落盘,
“便请给臣女该有的体面。”“粗瓷破碗,是打发叫花子。臣女不是叫花子,
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最后四字,她咬得极重。沈确盯着她,那双寒星似的眼睛里,
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不是怒,不是惊,而是一种近乎兴味的光。良久,他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赵嬷嬷,”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见了?
去,给世子妃换一副碗筷。要最好的。”4 暗流那日后,
听雪轩的下人对温令仪的态度微妙地变了。碗筷换成了与沈确同套的薄胎瓷,
饭食也精致许多。赵嬷嬷不再明着刁难,只是眼神里的审视与戒备,半分未减。
温令仪不以为意。她每日卯正准时到沈确房中伺候梳洗,动作从生疏到娴熟,
不过三五日工夫。沈确多数时候沉默,偶尔开口,也是不咸不淡的几句,像在试探,
又像在打量。这日梳头时,他忽然问:“你在温家,也常做这些?”“臣女是庶出,
生母去得早,嫡母仁慈,允臣女在闺中读书习字,不曾做过这些。”温令仪答得不卑不亢,
手下动作未停。“仁慈?”沈确从镜中看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若真仁慈,
怎会把你推进这火坑。”“火坑与否,尚未可知。”温令仪将玉簪插入他发间,
“世子说是火坑,可臣女进来这些日子,未见火烧身。”沈确笑了声,没接话。早膳后,
外头来报,王妃请世子妃过去说话。靖南王妃住在王府东侧的“春熙堂”。
温令仪随引路丫鬟穿过大半个府邸,一路亭台楼阁,花木扶疏,
比西边那死气沉沉的听雪轩不知鲜活多少。春熙堂内暖香袭人,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里摆满珍玩。王妃陈氏端坐主位,年约四十,保养得宜,
眉目雍容,只是眼尾细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精明。“给母妃请安。”温令仪依礼下拜。
“快起来。”陈氏笑容和煦,示意她坐,“这几日在听雪轩住得可还习惯?确儿性子冷,
委屈你了。”“世子待臣女甚好。”“那就好。”陈氏打量她,
目光在她发间那支旧金钗上停了停,又移开,“你既嫁进来,便是一家人。有些事,
我这个做母妃的,得提醒你几句。”“母妃请讲。”“确儿前头那两门亲事,
”陈氏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头一位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过门前一个月,
失足落水没了;第二位是安远侯的侄女,定亲后才三日,突发急症,也没了。”她抬眼,
看向温令仪:“外头传得难听,说确儿克妻。这话我是不信的,可架不住世人嘴杂。
你既进了门,便得处处当心,莫要步了前两位的后尘。”话说得关切,可字字句句,都像针,
往人心窝里扎。温令仪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情绪:“谢母妃提点。臣女命硬,不怕克。
”陈氏被这话噎了下,笑容淡了些:“有这份心气是好的。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
你平日少走动,多在听雪轩陪陪确儿便是。”这便是要她安分守己,别出院子。
温令仪应了是,又陪着说了会闲话,多是陈氏问,她答,答得滴水不漏,
却也掏不出一句真心。临走时,陈氏忽然道:“你发上那钗,样式旧了。
明日我让丫鬟送几支新的过去。”“谢母妃美意。只是这钗是臣女生母遗物,戴惯了,
舍不得换。”陈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出了春熙堂,引路丫鬟送她到月洞门便止步。
温令仪独自往回走,行至一半,忽听假山后传来低语:“……真当自己是世子妃了?
不过是个替嫁的庶女,摆什么谱。”是赵嬷嬷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接道:“嬷嬷消消气。她能嚣张几日?前头那两个,哪个不是高门贵女,
结果呢?这听雪轩,邪门得很。”“邪门不邪门不知道,我只知道,王妃不喜欢她。
她若识相,安安分分在屋里待着,或许还能多活几日;若是不识相……”后半句压低了,
听不清。温令仪脚步未停,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过假山。那两人听见脚步声,慌忙噤声,
从另一头匆匆走了。回到听雪轩,沈确在书房,门关着。温令仪回了自己那间厢房,关上门,
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那株老梅树还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白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仪儿,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易变的是世情。
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有人欺你、骗你、害你,
你便……”她忽然不敢往下想。母亲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是忍,是争,还是……杀?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乌云压顶,像要下雨。5 夜探是夜,雷声隆隆,暴雨倾盆。
温令仪被雨声惊醒,听见外头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低语:“快,去请大夫!
”“世子又发作了?”“咳得厉害,还呕了血……”她披衣起身,推门出去。
廊下两个丫鬟正慌慌张张往外跑,赵嬷嬷从沈确屋里出来,脸色难看,看见她,
眉头一皱:“世子妃回去歇着吧,这儿有老奴。”“世子怎么了?”“旧疾复发,不碍事。
”赵嬷嬷挡在门前,没有让开的意思。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温令仪看着赵嬷嬷:“嬷嬷既说我是世子妃,夫君病重,我岂有安卧之理?”说完,
她拨开赵嬷嬷,推门而入。屋里药味浓得呛人。沈确伏在床边,对着铜盆剧烈咳嗽,
肩胛骨在单薄寝衣下突出嶙峋的弧度。一个小厮正替他拍背,盆里已有一小滩暗红。
温令仪快步走过去,接过小厮手中的布巾,浸了温水拧干,递到沈确唇边。他咳得昏天暗地,
根本无暇顾及。她也不急,就举着那布巾,等他咳完。好一阵,咳嗽声渐歇。沈确抬起头,
脸色白得像纸,唇上却染着嫣红的血,衬得那双眼睛黑得瘆人。他看见温令仪,怔了下,
随即别开脸:“出去。”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温令仪没动,将布巾递过去:“擦擦。
”沈确不接,她便直接上手,轻轻拭去他唇边血迹。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你……”沈确想说什么,又一阵咳意涌上,忙捂住嘴。温令仪扶他靠回床头,
对那小厮道:“去换盆热水来。”又看向赵嬷嬷,“烦请嬷嬷去催催大夫。”她语气平静,
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嬷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小厮换了热水,温令仪重新拧了布巾,替沈确擦脸、擦手。他起初僵硬,渐渐卸了力,
闭着眼任她摆布,只睫毛颤得厉害。“怕血?”他忽然问,眼睛仍闭着。“不怕。
”“我这样子,很吓人吧。”“病中之人,都这样。”温令仪将布巾放回盆中,
“世子是旧疾?”“胎里带的毒,”沈确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治不好,也死不了,
就这么拖着。”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温令仪听出了里头那股自毁般的厌倦。“大夫怎么说?
”“说好生将养,能活到三十。”沈确扯了扯嘴角,“今年我二十四,还有六年。
”屋里静下来,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良久,温令仪开口:“六年,很长了。”沈确看向她。
“我母亲去时,才二十八。”她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她病了一年,最后三个月,
水米不进,全靠参汤吊着。那时我天天跪在佛前求,求菩萨多给她一天,一个时辰,
一刻钟也好。”她抬起眼,看向沈确:“世子觉得六年短,可对有些人来说,能多活一天,
都是奢望。”沈确怔怔看着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外头传来脚步声,
大夫来了。温令仪退到一旁,看大夫诊脉、开方,又嘱咐了些事项,
无非是静养、忌劳神、按时服药。送走大夫,赵嬷嬷端了药来。黑漆漆一碗,热气腾腾。
沈确接过去,眉头都没皱,一饮而尽。温令仪从袖中摸出个小荷包,递过去。“什么?
”“蜜饯。我自个腌的,去去苦味。”沈确看着她掌心那几颗梅子,半晌,
拈了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你不怕?”他忽然问。
“怕什么?”“怕我死了,你守寡;怕我没死,你却活不长。”沈确盯着她,
像要看进她心里去,“前头那两个,可都没活过三个月。”温令仪将荷包收好,抬眼看他,
眸光清亮:“世子,臣女在温家活了十八年,日日如履薄冰,夜夜不敢安枕。若真怕死,
今日就不会进这道门。”“既来了,便没打算活着回去——要么,风风光光地活;要么,
干干净净地死。”沈确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很淡:“温令仪,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6 裂痕自那夜后,沈确对温令仪的态度微妙地变了。不再刻意刁难,也不再视而不见。
晨起梳洗时,偶尔会与她说几句话,问她在温家的日子,问她母亲的事,问她平日读什么书。
温令仪答得谨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沈确也不追问,听罢,有时点点头,
有时沉默。这日,宫里来了赏赐,是给世子和世子妃的新婚贺礼。一套红宝石头面,
一匹蜀锦,几样珍玩。传旨太监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姓刘,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总挂着笑。
沈确在正厅接旨,温令仪陪在一旁。刘太监宣完旨,笑眯眯道:“陛下记挂着世子的身子,
特让咱家带句话:好生将养,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话说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