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把那封薄薄的辞职信放在顾深舟桌上时,他正戴着耳机开跨国电话会议。
流利的英文从他薄唇中吐出,眉头微蹙,专注而迷人。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朝文件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声音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放那。
”他以为是又一份需要他签字的合同。我安静地照做,转身,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待了七年的办公室。这里的一切,从百叶窗的角度到他水杯的温度,
都由我一手打造。而现在,我要亲手将这一切清零。他散会后,大概是习惯性地想叫我,
却发现办公室空无一人。然后,他看见了那封信。不是厚厚的合同,只是一张单薄的A4纸。
我猜他愣住了。因为三秒后,我的手机就响了。我按了关机。几乎是同时,
我听见了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和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带着一丝惊惶的怒吼:“许念!”我踏入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金属门缓缓闭合的缝隙里,我看到他疯了一样冲过来,
西装外套的衣角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他的手将将要碰到电梯门,
却只来得及拍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我看着电梯里倒映出的自己,
面无表情。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28楼开始。27,26,
25……像我为他燃烧的七年青春,终于开始了最后的倒计时。而他,现在才刚刚睁眼去看。
1.电梯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顾深舟在外面疯狂地按着下行键,
那声音急促得像是濒死的心跳。我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口气,
仿佛憋了七年。手机开机,无数条消息和未接来电涌了进来。“许念,你在哪?
”“立刻回我电话。”“辞职?你什么意思?谁准你辞职了?”“你疯了是不是?!
”每一条都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好像我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只是他办公桌上的一盆绿萝,挪动一下位置都需要他的批准。我面无表情地删除了所有消息,
然后将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世界清静了。回到我租住的小公寓,我开始收拾东西。
这七年,我的生活简单得可怜。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衣柜里清一色的黑白灰职业装,
唯一的亮色是一条丝巾,还是公司年会抽奖抽中的。我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
一个小时就全部装进了两个行李箱。七年的时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
一道紧紧跟随着顾深舟的影子。他习惯了我的存在,就像习惯空气和水。以至于他忘了,
影子也是有心的,会累,会痛,会想要拥抱阳光。最后,我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和他的唯一一张合影。那是三年前公司团建,大家起哄拍的。照片里,他站在中央,
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表情,而我站在最角落,隔着三个人,偷偷地望着他,笑得像个傻子。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抽出来,连同那封我没送出去的情书,一起扔进了碎纸机。
机器发出的刺耳声响,像是一场迟到了七年的告别仪式。“顾深舟,我来这里,是因为你。
”那是我入职前,写在日记本扉页上的一句话。如今看来,多么讽刺。我来,是因为他。
我走,是为了我自己。2.第二天,猎头林泽的电话打了过来。“许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温和、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林泽是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的。
他是一家顶尖猎头公司的合伙人,观察我很久了,半年前就向我抛来了橄榄枝。
他为我提供的新职位,在另一家上升势头很猛的科技公司,担任创始人CEO的首席特助。
薪资翻倍,配股,而且对方明确表示,希望找到的是一个事业上的“伙伴”,
而不仅仅是一个执行者。我之前一直犹豫,因为顾深舟。现在,我没有任何犹豫了。
“林先生,我接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昨天已经离职了,
随时可以入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似乎对我的果决毫不意外。“太好了,许小姐。
欢迎你做出正确的选择。相信我,这会是你职业生涯最精彩的一段旅程的开始。”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第一次觉得,未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面目模糊。一周后,
我办完了所有交接手续。人事部主管看着我,一脸惋惜:“小许啊,哦不,许念,
你真的想好了?顾总那边……”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七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是顾深舟最得力的臂膀,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要什么。我替他挡过酒,替他背过锅,
在他胃病发作的深夜,跑遍半个城市去买他唯一能喝的那个牌子的粥。大家都以为,
我会是那个最终站在顾深舟身边的女人。连我自己,也曾这么痴心妄想过。我笑了笑,
摇摇头:“王姐,都办完了。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我没有再去见顾深舟。
交接工作的是他的行政助理小张。小张把我的离职补偿和一沓厚厚的奖金递给我,表情复杂。
“许姐,顾总这几天……脾气很不好。”他小心翼翼地说,
“新来的秘书第一天就把咖啡的温度弄错了,顾总直接把杯子摔了。”我点点头,
表示知道了。“还有,昨天开会,他要一份三年前和风投对接的数据,
新秘书找了半天没找到,被他骂哭了。
后来还是我……我想起你之前做过一个文件归档的索引,才在服务器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许姐,你真的不回去了?”小张的眼神里满是恳求,“公司不能没有你,
顾总……他也不能没有你。”我看着这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大男孩,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张,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好好干。”说完,我抱着我的纸箱,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栋我曾经以为要待一辈子的写字楼。我没有看到,28楼的落地窗前,
顾深舟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汇入人流,再也看不见。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上,
是我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出的:“回来。”而下面,
是一行冰冷的灰色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3.新公司的氛围和顾深舟的公司完全不同。开放式的办公环境,到处都是懒人沙发和绿植,
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零食的香气。我的新老板,方总,是个看起来比我还年轻的男人,
穿着连帽卫衣和牛仔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许念是吧?欢迎欢迎!叫我方齐就行。
”他热情地跟我握手,“林泽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我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热情,拘谨地笑了笑:“方总您客气了。”“别叫方总,
叫我方齐或者英文名Leo都行。”他摆摆手,亲自带我熟悉环境,
“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能力至上。你的办公室就在我隔壁,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的办公室很大,采光极好,窗外就是一片开阔的江景。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台全新的电脑和一盆可爱的多肉。“这是公司给新入职高管的欢迎礼。
”方齐解释道,“希望你喜欢。”我愣住了。在顾深舟身边七年,我连自己的工位都没有。
我的办公地点,就是他办公室外间那张小小的秘书桌。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谢谢,
我很喜欢。”我由衷地说。入职第一天,忙碌但有序。方齐虽然看起来随和,
但工作起来雷厉风行,逻辑清晰。他会把他的战略意图完整地告诉我,然后问我的看法。
“许念,关于这个项目的A方案和B方案,你怎么看?从执行层面上,哪个风险更可控?
”“许念,下午的会,你帮我把关一下数据,我怕有遗漏。”“许念,辛苦了,早点下班,
别搞得像以前那么拼。”我第一次体会到被当成一个“伙伴”来尊重是什么感觉。
我不再是一个只能执行命令的工具,我的意见,我的想法,都是有价值的。晚上七点,
我准时下班。走出写字楼,晚风拂面,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原来,
正常的工作是这样的。原来,我也是可以拥有自己生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顾深舟。把我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依旧是那副命令的口吻,好像我天生就该听他的。我面无表情地删除了短信。然后,
我给林泽发了一条微信:“谢谢你。”他很快回复:“为你感到高兴。对了,
为了庆祝你开启新生活,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
鬼使神差地回复了一个字:“好。”4.顾深舟的生活,在我离开后,
陷入了全面的、不动声色的崩溃。首先是咖啡。新来的秘书叫林琳,一个刚毕业的漂亮女孩,
会嗲声嗲气地叫他“顾总”。她严格按照我留下的交接手册,用顶级咖啡豆,88度的水温,
冲泡好咖啡端进去。然后,那杯咖啡被顾深舟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扫到了地上。“烫死了!
你是想谋杀我吗?”他咆哮道,把林琳吓得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林琳委屈地快要昏过去。
88度,是交接手册上白纸黑字写的。她不知道,顾深舟的猫舌头是出了名的。
我写的88度是冲泡温度,但端到他手边时,必须已经冷却到恰好入口的65度。
这需要提前5分钟冲好,在外面晾一会儿。这个细节,我没写在手册上,因为我以为,
这辈子都会是我为他冲咖啡。接着,是会议。一个重要的并购案谈判,
对方的负责人是个出了名孝顺的德国老头。我清楚地记得,谈判日期的前两天,
是他亡妻的生日。以往,我都会提前提醒顾深舟,并在会议开场,让他自然地提起这件事,
送上一句慰问。这个小小的举动,曾经为他赢得了无数类似客户的好感。这次,
没人提醒他了。顾深舟意气风发地走进会议室,开场就直奔主题,
咄咄逼人地谈论着利润和条款。结果可想而知。德国老头全程黑着脸,
会议不到半小时就不欢而散。顾深舟回到办公室,气得把桌上的文件全都掀了。“许念呢?!
让她滚进来!”他对着小张怒吼。小张战战兢兢地回答:“顾总……许姐已经离职两周了。
”顾深舟猛地愣住,眼里的怒火瞬间熄灭,变成了茫然和空洞。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环顾着这间熟悉的办公室。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里空荡荡的,冷得像个冰窖。
以前许念在的时候,办公室永远是整洁而温暖的。他随手脱下的西装,
第二天会整齐地挂在衣架上;他看过的文件,会被分门别类地归档;他换季的衣服,
会提前从公寓送去干洗,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衣帽间。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现在,西装皱巴巴地搭在沙发上,文件堆积如山,而他打开衣帽间,
发现里面还全是夏天的衬衫。深秋的冷风从窗户灌进来,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许念以前……都是怎么做的?”他喃喃自语。这句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成了他的口头禅。“这份报表格式不对,许念以前不是这么做的。”“客户的生日都忘了?
许念以前会提前一周提醒我!”“我的胃药呢?许念以前都放在我右手第一个抽屉里的!
”林琳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每天都在洗手间里偷偷哭。小张也快被逼疯了。终于有一天,
在顾深舟第N次说出“许念以前……”之后,小张忍不住了。“顾总,”他鼓起勇气,
打断了顾深舟的抱怨,“你到底是缺一个秘书,还是缺许姐?”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深舟看着小张,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是啊,他缺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能把咖啡温度控制在65度的秘书吗?是一个能记住所有客户喜好的秘书吗?
是一个能把他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秘书吗?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他只是觉得,
心里空了一块。那一块,不大不小,却在每一个他习以为常的瞬间,提醒着他,
有一个叫“许念”的人,不见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小张以为他要发火了。然后,
他拿起手机,第一次,不是用命令的口吻,而是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许念,我们见一面吧。我亲自去见你。”5.收到顾深舟短信的时候,我正在和林泽吃饭。
这是一家很雅致的私房菜馆,林泽提前一周就预订了位置。他是个很优秀的谈话对象,
博学、风趣,又懂得倾听。我们从行业动态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
从旅行见闻聊到各自喜欢的音乐。我惊讶地发现,原来我不是一个无趣的人。原来,
脱离了顾深舟的世界,我也有自己的喜好和见解。“所以,你最喜欢的导演是诺兰?
”林泽笑着问我,眼睛亮晶晶的。“是啊,”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喜欢他电影里那种严谨的逻辑和宏大的世界观。”“巧了,我也是。”他举起茶杯,
“为了这个共同点,干一杯。”我笑着和他碰杯。就在这时,顾深舟的短信进来了。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了。林泽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怎么了?
工作上的事?”我摇摇头,把手机屏幕按熄:“没什么,一条垃圾短信。
”我不想让顾深舟打扰我此刻的好心情。这顿饭,是我七年来,吃得最轻松、最愉快的一顿。
吃完饭,林泽开车送我回家。车停在我公寓楼下,他没有立刻让我下车,
而是从副驾驶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送你的,”他递给我,“祝贺你开启新篇章。
”我打开一看,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设计简约,手感沉稳。“太贵重了,”我连忙推辞,
“我不能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林泽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它很配你。
你值得用最好的东西,签下你未来每一个重要的决定。”他的目光真诚而温暖,
让我无法拒绝。“谢谢你,林泽。”我轻声说。“不客气。”他看着我,忽然问,“许念,
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不开心?”我愣住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唐突,
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笑起来的样子,
比我之前在任何场合见到的你,都要好看。”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回到家,我把那支钢笔放在书桌上,灯光下,它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顾深舟。“我在你新公司楼下。”我皱了皱眉,没回。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知道你看见了。下来,我只跟你说几句话。”我拉开窗帘,往下看。果然,
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就停在楼下的路灯旁,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我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
他凭什么觉得,他一出现,我就必须下去见他?我拉上窗帘,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去洗澡了。6.顾深舟在我公司楼下,等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天黑,等到夜深。期间,
他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但我一个都没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第二天我下楼上班时,那个车位已经空了。我以为他会就此罢休。
我太不了解顾深舟的偏执了。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和方齐开会,前台突然打来内线电话,
声音紧张。“许、许特助,楼下大厅有位姓顾的先生找您,说是您的前老板……他没有预约,
我们保安拦不住他,他非要上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方齐也听到了,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询问。我深吸一口气,对电话说:“让他等着,我开完会下去。”挂了电话,
我对方齐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方总,一点私人恩怨,我很快解决。”方齐点点头,
没多问,只说了一句:“需要帮忙随时开口。”那一瞬间,我无比庆幸自己离开了顾深舟。
如果是以前,他只会觉得我给他丢了人,然后用最刻薄的话来羞辱我。会议结束,
我乘电梯下楼。一出电梯门,我就看到了顾深舟。他站在大厅中央,
一身剪裁得体的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然而,他身上那股焦躁和不耐烦的气息,
却让他看起来与这栋写字楼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看到我,立刻大步走过来,
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许念,你终于肯见我了。”他的声音沙哑,眼底布满红血丝,
像是整夜没睡。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我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顾总,
请你放手。”我的声音很冷,“这里是公共场合,请你注意影响。”“影响?”他冷笑一声,
不但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你把我拉黑,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逼得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找你,你现在跟我谈影响?”“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为什么要接你电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让。“没有关系?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给我当了七年秘书,你说没有关系?”“七年的雇佣关系,
在我递交辞职信的那一刻,就已经终止了。”我一字一句地说,“顾总,你是个体面人,
别在这里纠缠不休,很难看。”“许念!”他低吼一声,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顾先生,我想你弄疼许念了。
”林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地搭上顾深舟的手臂。他的动作很轻,
但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顾深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我。他警惕地看着林泽,
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谁?”“我是许念的朋友,林泽。”林泽把我拉到他身后,
微笑着自我介绍,姿态优雅而从容。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在写字楼明亮的大厅里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