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清,寒窗十年,一朝中第,成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陛下赐婚,
让我迎娶自小定亲的吏部侍郎之女,林婉儿。她是京城第一美人,更是我的青梅竹马。
大婚之夜,红烛高照,我满心欢喜地揭开新娘的盖头,看到的却不是那张我心心念念的脸。
眼前的新娘眼神呆滞,嘴角流着涎水,痴痴傻傻地冲我笑,赫然是林婉儿那有疯病的姐姐,
林素素。林家人跪了一地,哭着说婉儿突发恶疾,为不误吉时,只能让姐姐代嫁,
等婉儿病好就换回来。我看着痴傻的林素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说婉儿病了,可我分明闻到,从林素素身上传来的,
是婉儿闺房里独有的、那股冷冽的梅花香。1喜秤在我手里重得像灌了铅,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红木的温润,而是一种刺骨的冰凉。红烛爆了个灯花,
“噼啪”一声炸响,在这死寂的洞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不安,手腕发力,挑起了那块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
预想中婉儿含羞带怯的眼眸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浮肿的脸。林素素歪着头,
嘴角挂着一缕晶亮的涎水,那双浑浊发直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突然咧开嘴,
发出“嘿嘿”的傻笑。那笑声像是指甲刮过玻璃,让我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姑爷!
姑爷饶命啊!”房门被猛地撞开,岳父林侍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林家女眷。
他们黑压压跪了一片,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侍郎老泪纵横,
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婉儿……婉儿她突发急症,高烧不退,人事不省!若是误了吉时,
便是欺君之罪啊!老夫不得已,才让素素暂代……等婉儿病好,立刻换回!
求姑爷看在多年情分上,保全林家的颜面!”我握着喜秤的手背青筋暴起,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想怒吼,想把这荒谬的闹剧撕碎,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发不出半点声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不对。
我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死死锁在林素素身上。她依旧痴傻地笑着,
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大红嫁衣的袖口。就在那一瞬间,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了她的衣角。
那股味道——冷冽、幽深,带着冬日雪后初绽的梅花香气,直直地钻进我的鼻腔。
这是婉儿的味道。她自幼体寒,最爱在房中熏这种特制的梅花香,整个京城独一无二。
林素素是个疯癫之人,常年蓬头垢面,身上只有馊臭味和药味,
绝不可能染上这般清冷的梅香。除非……有人刻意让她沾上了婉儿的气息。
我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扶起了岳父:“既然婉儿病重,
那便依岳父所言。”夜深了,宾客散尽。我躺在婚床外侧,闭着眼,呼吸故意放得绵长均匀,
装作已经睡熟。身边的林素素翻了个身,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口水吞咽的声音。
就在更鼓敲过三下,四周死一般寂静时,那个一直痴傻的女人,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清晰、凄厉,却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字字如冰锥扎进我的耳膜:“别杀我……"2回门那日,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林府的大门敞开着,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抑。我刚踏进门槛,岳父林侍郎便迎了上来,
还没等我开口质问,他先是一揖到底,涕泪横流,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若是旁人看了,
定要信了他是个爱女心切的老父亲。“清儿,你随我来,婉儿她在房里,
实在见不得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被引到了西厢房。推开雕花木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屋内光线昏暗,
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所有阳光,只留一盏油灯在案头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林婉儿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蜡黄如纸,眼窝深陷,两颧突出,
整个人像是一具裹着皮的骷髅。她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听到动静,
她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曾经灵动如鹿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极度的恐惧。当她看清是我时,
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要喊我的名字,
可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气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婉儿!”我心头一痛,
就要上前。“姑爷且慢!”林侍郎一把拦住我,神色慌张,“大夫说了,小姐受不得惊扰,
需静养。”我瞥了一眼案几上的药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远志、酸枣仁。
全是重剂量的安神镇定之药。这不是治病,这是在把人往昏睡里灌,是在强行压制她的神智。
我不动声色地绕过林侍郎,假装要去端药碗,衣袖却在经过床边时,
看似无意地拂过婉儿垂在床沿的手腕。那一瞬间,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触手之处,
冰凉刺骨,不像活人的体温,倒像是摸到了一块在冰窖里藏了许久的玉石。我指尖微动,
按在她的脉门上。脉搏微弱得近乎消失,细若游丝,且跳动极其紊乱,时而急促如鼓点,
时而停滞良久。这不是病。我在乡间曾见过中了草乌毒的农户,症状与此如出一辙。
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那种被药物强行镇压却无法掩盖的惊恐眼神,
都在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她在被喂毒。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光,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她想求救,可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
在林侍郎阴鸷的目光逼迫下,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3自从将那痴傻的林素素接回状元府,我便将她安置在偏僻的后院厢房。对外,
我是顾全大局的贤婿;对内,我是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孤狼。林素素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墙角,
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抓着破烂的布条撕扯。但我发现,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四下无人时,
她就会偷偷溜到院子里的石桌旁,伸出枯瘦的手指,蘸着地上的积水,
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什么。起初,那些线条杂乱无章,像是孩童随意的涂鸦,歪歪扭扭的花鸟,
分辨不出形状的云朵。我躲在月洞门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指。
水渍很快蒸发,她便焦急地跺脚,重新再画,直到指尖磨破,渗出血丝混进水里,
画出淡红色的痕迹。这天午后,我特意屏退了下人,拿了一叠宣纸和几支毛笔走进院子。
“素素,”我轻声唤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用这个画,好不好?这个不容易干。
”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依旧浑浊,但当我把笔递到她手里时,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住。起初,她画的依旧是些破碎的花草。我坐在对面,
耐心地研墨,一言不发,只是用目光鼓励她继续。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接着,她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手中的毛笔重重地落在纸上,墨汁晕染开来。她开始疯狂地涂抹。黑色的墨迹在纸上交织,
逐渐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场景:一座高耸的石台,周围燃着熊熊烈火。石台上躺着一个女人,
四肢被绳索捆绑,姿态扭曲。而在石台旁边,站着几个黑影,他们穿着奇怪的服饰,
手中拿着法器,正对着台上的女人指指点点。我的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手心全是冷汗。
我凑近细看,那画虽然稚嫩,但细节却惊人地清晰。尤其是石台上那个女人的发髻,
画得格外细致。在那凌乱的发丝间,赫然插着一支金步摇。
那步摇的造型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嘴衔着一颗红宝石。
那是我去年特意请京城最好的匠人打造,作为定情信物送给婉儿的。除了我和婉儿,
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这步摇的细节,更无人能画得如此逼真。画中的女人是婉儿。
而那所谓的祭坛,那些诡异的人影……林素素扔下笔,抱住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我盯着那幅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这不是疯子的胡言乱语,这是她用仅存的理智,
在向我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4画中的祭坛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疑虑的闸门。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林府近一个月的动向,尤其是婉儿身边的那些人。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婉儿的贴身丫鬟,小翠。那是个机灵勤快的姑娘,从小跟着婉儿长大,
两人情同姐妹。按理说,婉儿“病重”,小翠理应守在床前寸步不离。
可当我向林府管家问起时,对方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小翠啊?
她一个月前就告老还乡了。家里老母病重,急着回去尽孝,夫人赏了她一大笔银子,
她就走了。”告老还乡?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丫鬟,谈何“告老”?而且小翠是孤儿,
哪来的老母病重?这谎言拙劣得可笑,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我立刻派了我的贴身随从阿忠,带上足够的盘缠,
连夜赶往小翠的老家——京郊三十里外的柳叶村。阿忠是个办事利落的人,平日里话不多,
但眼力极佳。三天后,阿忠回来了。他满脸尘土,神色凝重,一进书房就跪在地上,
声音低沉:“少爷,查清楚了。小翠根本没回柳叶村。我去过她家,房子都落灰了,
邻居说她至少半年没回来过。她家里人早就断了联系,根本不知道她在哪。
”“林府那边怎么说?”我冷冷地问,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神经上。“林府的人口径一致,都说她拿了钱自己跑了,
是个贪财忘义的丫头。”阿忠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可我觉得不对劲。一个小丫鬟,
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跑?除非……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几点寒星在闪烁。“再去查,哪怕掘地三尺,
也要找到她的下落。重点查京郊的偏僻处,特别是……乱葬岗附近。”阿忠领命而去。
这一去,又是两天。这两天里,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幅画中的祭坛,
婉儿恐惧的眼神,还有林素素那句“别杀我”。所有的线索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正在慢慢收紧,而我,已经身在网中。第三天傍晚,阿忠回来了。他浑身湿透,
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少爷……"他的声音在发抖,将布包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那是一只绣花鞋。
鞋底沾满了黑红色的泥土和干涸的血迹,鞋面已经破损不堪,
但上面用金丝绣着的那个“翠”字,依然清晰可辨。“在京郊乱葬岗后面的枯井边找到的。
”阿忠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井边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很多血迹。那里平时没人去,
只有野狗出没。附近的猎户说,前几天晚上听到那边有女人的哭声,后来就没声了。
”我盯着那只半旧的绣花鞋,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酸水涌上喉头。小翠死了。
那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丫鬟,已经被灭口了。这只鞋,是小翠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证据,
也是林家那些人罪恶的铁证。他们不仅要对婉儿下手,连一个无辜的丫鬟都不放过。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我保持着最后的清醒。这场换亲的背后,
藏着的不仅仅是一个疯女人,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和一个足以吞噬整个京城的惊天阴谋。
5那只装着药渣的布包被我藏在袖中,一路攥得掌心全是冷汗。布料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
却抵不过那股从包里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苦腥味。我没敢去寻常的药铺,而是绕了三条街,
敲开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小医馆后门。坐诊的是陈老,曾是我父亲当年的同窗,
也是这京城里少数几个嘴严且医术通神的老怪人。屋内光线昏暗,
只有药碾子发出单调的“咕噜”声。陈老戴着老花镜,
用铜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些黑乎乎的残渣。他的动作很慢,每夹起一点,
都要凑到鼻尖闻一闻,眉头便拧紧一分。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被煮沸后特有的焦苦气,
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让我胃里阵阵翻腾。“朱砂、远志、酸枣仁……"陈老喃喃自语,
声音干涩,“这些都是安神的常药,虽重了些,却也不至于要命。”我心头刚松半口气,
他却突然停住了手。镊子夹起了一小块暗红色的根茎状物体,那东西表皮皱缩,
像是干枯的手指节。“但这味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
瞳孔剧烈收缩,“这是‘眠蛊’的引子。产自南疆极阴之地,需以活人血浇灌三年方能成材。
此物入药,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锁住人的三魂七魄,让人神智渐失,形同活死人,
唯有呼吸尚存。”我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指尖冰凉得失去了知觉。
“有人想用这个害死婉儿?”我声音发颤,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不,”陈老摇了摇头,
脸色苍白如纸,将那块药渣重新放回盘中,仿佛那是某种剧毒的蛇蝎,“若只想杀人,
直接用砒霜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这眠蛊之用,在于‘养’。
它在一点点吞噬服药者的生机,却又不让其断气。老夫行医五十载,
只在古籍野史中见过此物记载。”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
“此蛊通常用于祭祀邪术,传闻能……借命。以他人之寿,续己身之命。
”“借命”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我踉跄后退一步,
撞翻了身后的药柜,瓶瓶罐罐碎裂一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6大理寺的档案库位于地下三层,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和陈旧墨汁的味道。这里是存放禁书和未结悬案的地方,
平日里鲜有人至。我的朋友赵六是个掌管钥匙的录事,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只是默默地将一串沉重的铜钥匙递给了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忧虑:“徐兄,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你确定要看?”我没有回答,
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那个铁架。火把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我抽出了那本封面漆黑、没有任何题字的册子——《异术考·禁篇》。书页泛黄脆弱,
指尖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上面用朱砂画满了诡异的符咒和人形图。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页。图画描绘了一个阴森的仪式:两名女子面对面而坐,
其中一人面色枯槁,另一人则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一条黑色的丝线从枯槁女子的口中引出,强行灌入光晕女子的体内。旁边的注解字迹潦草,
透着一股疯狂的气息:“同命换寿之术。需血缘至亲,尤以姐妹为佳。先以眠蛊蚀其神魂,
令魂魄离体游离,再于月圆之夜设坛,以法器为引,将健康者之魂魄‘嫁接’于病弱者之躯。
施术者可延寿十载,甚至更久,而被夺者,将永堕虚无,尸骨无存。”我读着这些文字,
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我的脊椎往上爬。汗水浸透了衣衫,
黏腻地贴在背上。这哪里是治病,这分明是吃人!林家要用婉儿的命,
去填另一个人的寿命缺口!翻过一页,是关于仪式所需祭品的清单。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清单上列着几样物品:至亲之血、生辰八字、金步摇一只……而最后一行,
用鲜红的朱砂重重圈出,赫然写着:状元郎婚书一份,需新墨未干,喜气未散,
用以镇压被夺者残魂,防止反噬。我手中的火把猛地一晃,险些烧到书页。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非要在我大婚之夜换亲,非要让我娶了林素素,还要保留那份婚书!
我不是什么幸运的新郎,我是这场邪恶仪式中最重要的“药引”,
是我的状元气运和那一纸婚约,在为这场夺命邪术保驾护航!7走出大理寺时,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脸上生疼。我裹紧了披风,
却依旧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像是一把把利刃,精准地拼凑在一起,
指向了一个让我浑身战栗的名字——太子。当朝太子李承乾,体弱多病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传闻他自幼便咳血不止,太医院的名医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不见好转。
皇帝为此愁白了头发,多次下诏祈福。如今想来,一个久病不治的储君,
恰恰是最有动机去寻求这种旁门左道的人。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幅画面:大婚前夜,
我在林府后院饮酒解闷,无意间瞥见岳父林侍郎匆匆从侧门离开。那时已是深夜,
他披着一件厚重的斗篷,神色慌张,频频回头。当时我只以为他是去安排婚事细节,
未曾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离去的方向,正是东宫所在!而且,那辆接他的马车,
轮轴上刻着的纹路,分明是皇室专用的云雷纹!林侍郎是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
这一点朝野上下心照不宣。为了太子的江山,为了延续这位未来君主的生命,
牺牲一个吏部侍郎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被牺牲的还是一个已经“病重”的女儿,
换来的是一个疯癫姐姐的苟且偷生,以及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徐兄!
”赵六不知何时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拉住我的袖子,四下张望了一番,
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我刚才又想起一件事,或许对你有用。你可知道,
太子的生母丽贵妃,与林夫人是什么关系?”我茫然地摇摇头,脑中一片混乱。
“她们是亲姐妹!”赵六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却在我耳边炸响,
“林夫人是丽贵妃的亲妹妹。也就是说,林婉儿和林素素,都是太子的亲表姐妹。血亲姐妹,
这正是那‘同命换寿’之术中最苛刻的条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我惨白的脸。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场政治联姻,这是一场家族内部精心策划的献祭!姨母要救外甥,
父亲要保家族,而他们选中的祭品,竟然是我深爱多年的未婚妻。而我,这个所谓的状元郎,
不过是他们棋盘上一枚自以为是的棋子,被蒙在鼓里,还满心欢喜地等着洞房花烛。
8回到府中,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去了后院厢房。林素素正缩在墙角睡觉,
怀里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
勾勒出她瘦骨嶙峋的轮廓。我点亮油灯,将之前她画的那些散乱的纸张全部收集起来,
一张张铺在桌面上。起初,这些画看起来依旧杂乱无章,像是疯子的呓语。但此刻,
带着从大理寺得来的真相,我再次审视它们时,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
开始讲述一个完整而恐怖的故事。第一张画上,
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人那是丽贵妃经常来到林家,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汤”。
旁边一个小女孩婉儿乖乖地喝着,脸上带着笑容。
而另一个稍大的女孩素素躲在门后,偷偷地看着。第二张画,婉儿开始变得嗜睡,
整日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而那碗“甜汤”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素素有一次趁人不备,
偷喝了一口剩下的汤水,随即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头上长出了乱七八糟的线条,
象征着她的疯癫。但她偶尔也会清醒过来,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惊恐。
第三张、第四张……画面越来越阴暗。丽贵妃的身影变得更加高大狰狞,
父亲林侍郎在一旁点头哈腰,似乎在配合着什么。婉儿被画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透明,
仿佛灵魂正在被抽离。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新的一张画上,
那也是她昨晚趁着月光偷偷画的。这幅画的笔触最为凌乱,墨迹斑斑,
仿佛作画之人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画中是一个熟悉的祭坛,
和我在禁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婉儿躺在祭坛中央,四肢被绑,双眼紧闭,
胸口画着一个大大的叉,象征着心脏的位置。而在祭坛周围,站着三个人影。
左边那个穿着宫装,头戴凤冠,显然是丽贵妃;右边那个身穿官袍,躬身站立,
是父亲林侍郎;而站在正前方,背对着观众,头戴太子冠冕,手持一把匕首的男人,
正是当朝太子!太子的脚下,还踩着一只破碎的金步摇。林素素不知何时醒了,
她不知何时爬到了桌边,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幅画,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指,
指着画上的太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又像是在控诉。“是他……是他要杀妹妹……"她突然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随后又陷入了痴傻的状态,抱住头在地上打滚,
“别杀我……别杀我……"我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这不是误会,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针对我、针对婉儿、甚至针对林素素的惊天谋杀。而今晚,
距离那个月圆之夜,只剩下不到三天了。9夜色浓稠如墨,
林府后巷的更鼓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沉闷而遥远。
我像只壁虎般贴在婉儿闺房的外墙上,指尖扣住窗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屋内那股令人作呕的药味比白日里更加浓烈,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直冲脑门,
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开始摸索。
手指划过冰冷的墙壁,指腹感受着每一寸砖石的纹理。一下,两下……空心的声音没有出现,
墙壁厚实得令人心慌。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得厉害。难道我猜错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底。那里铺着青石板,大多积满了灰尘,
唯独靠近床头的一块,颜色略深,仿佛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我趴下身,
膝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死死扣住石板的缝隙。那石板极重,像是生了根一样。
我咬紧牙关,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到几乎撕裂,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终于撬开了一丝缝隙。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腐烂药草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呛得我差点呕吐出来。我强忍着生理性的不适,用尽全身力气将石板彻底掀开。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具早已僵硬的女尸。那是小翠。她的尸体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大片大片的尸斑如同盛开的毒花,爬满了她裸露的手臂和脖颈。
那双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却依旧定格在极度恐惧的瞬间,
仿佛临死前看到了地狱恶鬼。她的嘴巴微张,舌头肿胀发黑。而在她那只死死攥着的右手里,
紧紧抓着一半被血浸透的纸张。我颤抖着伸出手,掰开她僵硬的指关节,
将那半张纸抽了出来。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是婚书的一半,墨迹鲜红如血,
上面赫然写着:林婉儿,许配太子李承乾。10手中的半张婚书轻飘飘的,
却重得让我几乎拿不住。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那张血纸哗哗作响,
像是在发出凄厉的嘲笑。一切都明白了。林家一女许二夫,这是一开始就设好的局。
他们需要我这个新科状元的“文曲星”气运,
需要我这 freshly 写就、喜气未散的婚书作为镇压邪术的“药引”,
以此来确保“借命”仪式的成功。与此同时,他们又要将真正的林婉儿献给体弱多病的太子,
以换取家族未来的荣华富贵。所谓的换亲,所谓的婉儿突发急病,全是谎言。
他们用疯癫的林素素嫁给我,既堵住了我的嘴,让我无法第一时间察觉真相,
又利用了素素这个“废人”来掩盖他们的罪恶。而小翠,那个机灵忠心的丫鬟,
想必是在无意中撞破了这双重婚约的秘密,或者是发现了婉儿被灌药的真相,
所以才被无情地灭口,塞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床底暗格。我看着小翠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连血液都冻结了。如果太子的换命之术成功了,
婉儿会死,会成为太子延续生命的燃料。那么,知道了太多秘密的我,
还有这个被迫卷入其中的疯女人林素素,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被清理的“小翠”?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命如草芥,尤其是知道得太多的人。我紧紧攥着那半张带血的婚书,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杀戮的开始。
11第二天清晨,我没有回状元府,而是直接带着那半张血婚书,闯进了林侍郎的书房。
林侍郎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品茶,看到我满身戾气地冲进来,他并没有丝毫惊慌,
只是轻轻放下了茶盏,瓷盖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清儿,你这是做什么?”他语气平淡,
仿佛在询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将那半张血淋淋的婚书狠狠摔在他的脸上,
纸张边缘划过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岳父大人,这就是你说的突发急病?
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婉儿根本没病,她是被你们当成祭品,要送给太子续命!
”林侍郎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婚书,看了一眼,嘴角竟勾起一抹冷笑。他眼中的伪善褪去,
露出了赤裸裸的阴鸷与傲慢。“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就不必再装了。”他站起身,
一步步逼近我,高大的阴影将我笼罩,“徐清,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为了太子的江山,
为了我们林氏一族的荣耀!婉儿能以身饲君,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那是杀人!
是邪术!”我怒吼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住口!”林侍郎突然厉喝一声,
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如今你已是局中人。
那份状元婚书已经用了,你的气运已经绑在了太子的命数上。要么,你乖乖配合,
等到仪式完成,你依然是状元郎,甚至可能位极人臣;要么……"他松开手,
任由我跌坐在地,眼神冰冷如刀,“你就和小翠一样,变成一具没人知道的尸体。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俯下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动作亲昵却让人毛骨悚然。“清儿,
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忘了,你现在的妻子,可是素素啊。”他顿了顿,
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且阴森,“你知道吗,素素最近……好像清醒了许多。
这可是个危险的信号。”12回到状元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
将后院厢房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心中揣着林侍郎那句阴森的警告,
脚步沉重地推开了素素的房门。屋内一片寂静,没有往日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嚎,
也没有杂物被摔碎的声响。林素素静静地坐在床边,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
但她的姿态变了。她不再蜷缩成一团,而是挺直了脊背,双手规整地放在膝头。听到开门声,
她缓缓转过头来。那一瞬间,我愣住了。那双曾经浑浊呆滞、只会流口水的眼睛里,
此刻竟然是一片清明。虽然眼底还残留着深深的怯懦和恐惧,但那绝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神。
那是属于一个正常人的、充满了痛苦与理智的目光。“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却异常清晰,没有半点含糊。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一直都没疯?还是说……"“我喝的‘甜汤’比妹妹少,”她打断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