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碎影，星月长明

夫君带兵不力战死后，我也被连坐罚为军奴。

在苦寒边关日日劳作，夜夜梦回。

只有抚摸着肚中的遗腹子，幻想着夫君的音容笑貌才能安睡。

怀胎十月后终于临盆，疼到迷蒙之际，夫君的脸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好像有只手在轻抚着我的肚子，声音是我至死贪恋的温柔。

“青霜，你受苦了，我不在你身边，你带着幼子生活会更苦，我们不生了好不好？”

我鼻尖酸涩地摇头，正要说不苦。

下一秒却感受到孩子被猛然推回了腹中，紧接着是针扎般的疼。

剧烈的痛意让我意识清醒了一瞬，也让我看清了夫君手中的绣花针。

他依旧面色温和，吐出的话却瞬间冻住了我全身血液。

“其实我没有战死，只是和侍郎嫡女私定了终身，不想让你打搅罢了。”

“乖，你一介农妇不知高门大户尤重嫡庶尊卑，等雪儿生下嫡子，我会再给你个孩子的。”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这是我自甘下嫁托付终身的男人。

眼见腹中胎儿动作渐软，我咬烂了口中软肉，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草。

“那若我说，我腹中是个郡主呢？”

……

梁宸怔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我知道这些话对你打击很大，但你也不至于口出狂言。”

“我们夫妻五年，我自然知道你的底细，一个无亲无故的农女，怎能和皇亲国戚相提并论？”

“皇亲不下嫁，雪儿侍郎之女已是我高攀，你也不必再胡言乱语，传到暴君耳里是要掉脑袋的。”

他手中力道骤然加重，将我的未尽之言堵了回去。

我疼得浑身痉挛，只能感受到腹中孩子逐渐微弱的挣扎。

泪水混着恨意汹涌而出。

我顾不上被欺骗的事，声嘶力竭地哀求着。

“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不会跟她争嫡子的！”

“你就将我休了，我会带孩子走得远远的，不会打搅到你们的！”

闻言梁宸只是轻柔地抚开我眼角的泪水。

“说什么傻话，就算没了这个孩子，你也仍是我的妻子，我心中也只有你一人。”

“娶雪儿是为了撑起门面，你放心，除了这个孩子，我不会让她伤你一根毫毛。”

可伤我最深的不是那个素未谋面的侍郎嫡女，而是身为我夫君的他啊。

他明知道我对这个孩子抱有多大的期待。

早在他未被征召去边关时，我就日日缠着他索要。

为了早日受孕，我每餐必佐以一碗极苦的求子药，直喝得面色蜡黄，干呕连连。

更不惜一步一叩，跪完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才求来一枚送子符。

在传出他战死的消息后，我被连坐罚为军奴，饱受欺凌打骂。

但为了腹中孩子，我也咬牙撑了下来，在最下流的兵卒面前谄媚求全。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临盆，等来的却不是我渴盼了千夜的孩儿，而是他这个狠心假死还不放过我们母子的父亲！

腹中动静彻底消失，下身的剧痛变成了由内而外的麻木。

我呆呆地望着床顶，心中好像空了一块儿。

看着我呆滞的模样，梁宸的眼眶也红了一分。

明明方才害死我孩儿时毫不手软，现在却表现得好像受尽委屈的人是他似的。

“青霜，孩子没了我也很伤心，但我们总要向前看。”

“此番我就是来接你回府的，雪儿出身高门心胸大度，她也不愿你独自在外受苦，许我给你个侧室之位。”

“只要你日后乖乖侍奉雪儿，等她生下嫡子之后，我们的孩子还会再有的。”

我心头火起，拼尽全力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停妻再娶，你就不怕我告到官府，削了你的都尉之职？”

他也不恼，只细细摩挲着我打红的掌心。

“你不会忍心的，相守五年，你知道我为了爬上这个位置费了多少心血。”

“你也不必为我担忧，幸而我们成婚时并未大办，此次我可以用你的名头给雪儿一个盛大的仪仗。”

“日后再将你娶作侧室，只是要苦了你改名换姓……”

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我的心神。

为了攀上高门，他竟连我的名分都要夺走，把我变成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妾室！

可他不知道。

临盆前我已联系上皇兄，三日为期。

我们不会有孩子，也再无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