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音。二十七岁这年,我丈夫把我二十岁那年送他的订婚戒指,当掉了。当铺开的票,
我是在他大衣内袋里翻到的。三万二。他给另一个女人买了一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
我认得那条手链。情人节那天,他在专柜挑了很久,导购问他是不是送太太,他笑了笑,
没说话。他笑的时候,法令纹会从左边先出现,比右边深零点三厘米。
我观察过他所有的微表情。十年了。久到我闭着眼睛,也能画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久到他忘了,我其实是个认路只需要一遍的人。久到我自己也忘了——二十七年前,
有个五岁的小女孩坐在珠江边破旧的琴房里,脚下垫着三本新华字典才能够到踏板。
她弹错一个音,老师会用木尺敲她手背。她不哭。她只是把眼泪憋回去,
把那个音再弹一百遍。那个小女孩后来去了维也纳,后来拿了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金奖,
后来遇见一个男人。她把奖杯锁进储藏室最深的角落,把一柜子获奖礼服捐给了音乐学院,
把一百二十斤的三角钢琴卖了,换了一架立式,又换了一台电钢,最后连电钢也不弹了。
因为他说:“太吵。”沈音,沈音。你是在什么时候,把自己弄丢的?我叫沈音。
我丈夫叫陆时琛。我们相识于一场音乐会。那年我十七岁,刚拿到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金奖,
是国内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冠军。维也纳的评委主席说,这个中国女孩有一双被上帝吻过的手。
回国巡演,第一站是上海。我在台上弹《月光》,第三乐章,暴风骤雨般的八度。弹到一半,
我忽然注意到台下第一排靠左的位置,有一个年轻男人没有看我的手。他在看我的脸。曲毕,
掌声雷动。我起身谢幕,余光扫过那个位置——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白色衬衫,
黑色大衣。人群像潮水,他像一座孤岛。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陆时琛,上海陆家的小儿子,
那年刚从剑桥读完建筑学回来。他不是我的乐迷。他只是被他母亲拉来凑数的。
可他站在那里,不鼓掌、不拍照、不献花。他只是在散场的人潮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我记了十年。我们真正认识,是在第二年春天的慈善晚宴上。我穿一条墨绿色长裙,
头发盘得很高,在角落里喝橙汁。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香槟。“沈小姐,”他说,
“去年上海那场《月光》,我迟到了。进门的时候,你已经弹到第三乐章。
”我愣了一下:“你后来来听了吗?”“没有。”他顿了顿。“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门是关着的,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是礼貌的弯嘴角,是真的、从眼睛里漾开的笑意。
“后来我买了那天的录音,”他说,“听了三百多遍。”“每一个错音,都记住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香槟洒出来,溅在他衬衫袖口。他没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说:“正好,我也不喜欢这件。”那天晚上他送我回酒店。车停在地下车库,他没有熄火。
我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沈音,我可能不会是一个好丈夫。”“我冷,忙,不会哄人。
”“但如果你愿意——”他转过头来。地下车库的光很暗,他的眼睛很亮。“我的余生,
都给你管。”我说好。二十二岁,我嫁进陆家。婚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在休息室里补妆,听见门外有人议论。“那个弹钢琴的?陆家这是要转型搞文化了?
”“转型什么呀,门不当户不对的。陆太气得血压都高了,今天都没来。”“时琛也是,
挑来挑去,挑个戏子。”我把口红放下来。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没事,沈音。你嫁的是他,
不是他全家。你把钢琴弹好,把陆家少奶奶当好。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你配得上。
三年后,我停掉了最后一场巡演。经纪人难以置信。“沈音,这是卡内基音乐厅的邀约!
多少钢琴家一辈子都登不上的舞台!你才二十五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
我在做陆时琛的妻子。他接管陆氏集团第一年,董事会元老不服,竞品恶意收购,
资金链差点断裂。他每天凌晨两点回家,天亮又走。我不会帮他谈生意,不会替他拉拢人脉。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乱。不巡演,不出国,不占用他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
我甚至把三角钢琴卖了。他说太吵。其实他不说,我也会卖的。
那架斯坦威摆在我们卧室隔壁。隔音不好。他凌晨两点回来,三点还没睡着。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他翻身的声音。第二天,我打电话叫人来搬钢琴。
他说:“你不用这样。”我说:“没事,反正也不怎么弹了。
”他看着那架被绑上绷带的斯坦威,沉默了很久。“以后,”他说,“我陪你再买一架。
”没有以后。那架琴搬走后,那个房间改成了他的书房。我的奖杯和获奖证书,
一并收进了储藏室。放在最里面的纸箱里,贴着封箱胶带。胶带上我写:沈音——旧物。
不是“重要物品”。是“旧物”。陆时琛第一次带许知意回老宅吃饭,是婚后第五年。
许知意是他大学学妹,去年刚从耶鲁读完艺术史回国,在陆氏旗下的美术馆当策展人。
那天婆婆破天荒给我打了电话:“音音,晚上家里有客人,你早点回来。
”我五点就从公司请假走了。那几年我在陆氏旗下一个文化基金挂名理事,其实没有实权,
就是每个月开两次会,听听汇报,签签字。名义上是发挥我的艺术专长。
实际上是婆婆的安排——“陆家的少奶奶,总不能真的天天在家闲着”。我五点四十到家,
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清炒时蔬不放蒜,糖醋排骨多醋少糖,莼菜羹撇了三次浮沫。
都是陆时琛喜欢的口味。许知意六点半到的。她穿一条白色羊绒连衣裙,头发披着,
不施粉黛,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对陆时琛说的:“师兄,你瘦了。
”婆婆笑盈盈把她拉到身边坐下。饭桌上,她们聊陆时琛大学时的事。
“师兄以前是建筑系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转了金融。”“他那年设计的那座图书馆,
现在还在学校立着呢。”“我大一入学第一天,就是师兄接的我。”许知意说这些的时候,
陆时琛低着头,专心吃碗里的饭。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嗯了一声。没有看我。
许知意忽然转向我。“嫂子,我记得你以前是弹钢琴的?拿过肖邦金奖?”我放下筷子。
“是。”“那后来怎么不弹了?”桌上安静了一瞬。婆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
陆时琛的筷子顿在半空。我笑了笑。“手伤了。”“哦,好可惜。”许知意认真地看着我,
“我小时候也学过几年,可惜天赋不够。能拿肖邦金奖的,全世界也没几个人呢。
”她眼里是真的惋惜。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是真诚地、居高临下地惋惜。
像惋惜一件落满灰尘的、曾经很贵重的摆设。那晚陆时琛送许知意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是没收拾的残羹冷炙。电视没开。灯也没开。
我就那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今晚晚点回。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收拾碗筷。碗盘碰撞的脆响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我把那盘动都没动的糖醋排骨倒进垃圾桶。倒的时候手抖了。酱汁溅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
像一小摊凝固的血。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摊污渍。很久。然后拿抹布擦掉了。
婚后第六年,许知意成了陆氏美术馆的执行馆长。婚后第七年,
她负责的展览项目入围了国际艺术大奖。颁奖典礼那天,陆时琛去了。我在家看直播。
镜头扫过台下,他坐在第一排。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遥遥望向他的方向。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不是礼貌的弯嘴角,是真的、从眼睛里漾开的笑意。我见过这个笑容。十年前,
地下车库,他说“我的余生都给你管”的时候。原来他没有把余生都给我。
他只是把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给了我。余生的笑,他留给了别人。那晚他回来得很晚。
我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轻轻推开门,以为我睡了。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然后他转身,去了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睛。
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灯火。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维也纳音乐厅的后台。我刚弹完决赛曲目,
手指还在发抖。记者围着我,闪光灯此起彼伏。有人问:“沈小姐,你认为自己能拿金奖吗?
”我说:“我来,就是为了拿奖。”二十七岁的沈音蜷在黑暗里,
想起十七岁那个不可一世的自己。她忽然想问一问那个女孩:你知道十年后的自己,
会在哪里吗?你知道你爱的那个人,会把笑容分给另一个人吗?
你知道你卖掉钢琴、锁起奖杯、放弃卡内基——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嗯”吗?
那个女孩不会回答。因为她还没有遇见陆时琛。她还不知道,爱一个人,会把骨头爱软。
陆时琛第一次忘记我的生日,是婚后第一年。那天我特意从公司早退,去超市买了菜。
他在公司加班。我在家等。等到晚上十点,他发消息:今晚有应酬,你先睡。我说好。
我一个人把那碗长寿面吃了。面坨了。第二年,
我提前一周“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下周三是我的生日。”他“嗯”了一声。周三那天,
他破天荒六点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打开盒子——是巧克力慕斯。他记错了。我乳糖不耐受。我没有告诉他。
我用勺子一点一点把那个蛋糕吃完了。半夜胃痛,一个人去洗手间吐。他睡得很沉。第三年,
他给了我一笔钱。“喜欢什么自己买。”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他不再记得了。
我也不再说了。许知意的生日,他记得。那天他破天荒中午就打了电话回来。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问:“有应酬?”他顿了一下。“嗯。”晚上九点,
我刷到许知意的朋友圈。九宫格。顶层餐厅,烛光,玫瑰,梵克雅宝的绿色礼盒。
配文:被记得的感觉,真好。我盯着那张绿色礼盒的照片。放大。再放大。丝带系的蝴蝶结,
左边比右边长半寸。是他系的手法。我关掉手机。那天晚上我没有等他。十点半,
我关灯睡觉。十一点,他回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去了书房。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不是睡不着。是在想——沈音,你为什么不哭?你应该哭的。可你就是哭不出来。
大概是那些眼泪,早在这七年里,流干了。真正让我决定离开的,不是许知意。
是我妈住院那天。那天下午,陆时琛难得在家。我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给他熨衬衫。
电话那头说,老太太在小区门口被电动车撞了,胫骨骨折,需要家属来签字。我挂掉电话,
放下熨斗。“我妈出事了,我得去医院。”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我让司机送你。
”“你……不跟我一起去?”他抬起头。“晚上有个会。”我看着他。七年了。
我第一次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份待签的文件,没有区别。“好。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我妈在急诊室躺了三个小时。
我一个人挂号、缴费、办住院、签手术同意书。医生问:“家属就你一个?
”我说:“就我一个。”我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握住我的手。“音音,”她说,
“你过得不开心,是不是?”我说:“没有。”她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你小时候弹琴,手被老师敲肿了,回家也不哭。妈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
”“可你弹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轻轻叹了口气。“现在不亮了。”我低下头。
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妈,你睡一会儿。出来就好了。”她没有再说话。手术很成功。
我在病床边守了一夜。凌晨四点,她睡着了。我站在病房窗前,
看着窗外这座城市慢慢亮起来。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陆时琛发的。凌晨一点。
“会开完了。妈怎么样?”三个小时前。我没有回。把对话框删掉了。我妈出院那天,
我来接她。她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把脸盆、毛巾、拖鞋一件件装进袋子里。我站在门口。
“妈,跟我回家住吧。”她手顿了一下。“陆家那边……”“那边我自己说。”她回过头。
看了我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好。”那是我妈这十年来,第一次答应跟我住。
也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我提出离婚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陆时琛站在玄关,大衣还没脱,肩头湿了一片。我把拟好的协议书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