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破冰萌芽核冬第一百零七年。避难所B-7区生活舱的灯常年昏黄,
像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空气里飘着菌砖被咀嚼后残留的酸腐味,混着铁锈和汗臭。
陈默靠在墙角,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右手攥着半块菌砖,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他的动作很慢,牙齿咬下去时能听见碎裂的轻响。每一口都数着,七下咀嚼,吞咽,
停顿三秒。这是他在避难所活下来的规矩。他身形削瘦,棉衣层层叠叠裹在身上,
肩头、肘部、膝盖全是补丁,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手指蜷着,冻伤的疤痕从指节爬到手腕,
右耳缺了一角,边缘参差,是三年前掠夺者突袭时留下的。他不常说话,走路放轻脚步,
耳朵始终竖着,听通风管的震动,听脚步远近,听电棍充能时那一声微弱的“滋”。
今晚风大。地下三层的排水管在墙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吃完最后一口菌砖,把渣子舔干净,塞进裤兜。起身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没在意,
走向角落那排废弃储物柜。这些柜子早就没人管了,编号模糊,锁扣锈死。
他用指甲抠开其中一个抽屉的夹层,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灰。他正要合上,
指尖触到一点硬物。是个铁盒,两指宽,密封着。他用拇指刮掉表面的锈,
看到一行刻痕:“SP-09”。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手刻的。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粒稻种。干瘪,发灰,像是被火燎过又冻透了。他捏起来,放在掌心。掌心热,
微微发红,那是常年握东西捂出来的温度。他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东西不该扔。他收进内袋,
转身离开。回到后墙角落,他坐下,把双手插进袖筒暖着。外面是禁区,墙体裂缝常年结冰,
渗水成霜。他靠着墙,闭眼。风从管道缝隙钻进来,吹得他睫毛发颤。他忽然觉得掌心烫,
便把稻种拿出来,按进墙缝里的冻土里,想借土压住那点热。土没反应。他也没指望有。
他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第一件事是摸那粒稻种。它不在了。他抬头。墙缝处,
一株嫩芽立在那里。两指高,叶片细窄,绿得扎眼。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
它是唯一活着的颜色。叶尖还挂着一滴水,在昏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盯着它,没动。
八分钟后,警报响了。红灯旋转,声音尖锐。三个守卫持电棍冲进区域,靴底砸地,
节奏整齐。他们封锁通道,一人上前用镊子取走幼苗,装进密封管。陈默被按在墙上,
双手张开,后脑抵着金属板。电棍贴着他脖子,滋滋作响。“谁种的?”守卫问。他不答。
“地下禁止种植,你清楚规定。”他点头。“种子哪来的?”他沉默。守卫搜他身,
翻出铁盒,但没找到其他东西。领头的皱眉,“一夜长成,不合常理。上报实验室。
”他们押着他走。通道幽深,灯一格一格亮起。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还泛着红,
像刚烤过火。实验室在最底层。门禁三道,刷脸、指纹、虹膜。守卫通报后,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出来,六十多岁,左腿是金属义肢,走路时关节吱呀响。他戴眼镜,
镜片厚,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削得很尖。是周怀远。他接过密封管,
打开看了幼苗根部,又闻了闻。然后看向陈默。“你碰过土?”他问。陈默不答。
周怀远走近,伸手碰他掌心。手套碰到皮肤的瞬间,融了一小块。他瞳孔缩了一下。
“多久了?”他问。陈默还是不答。周怀远回头,“取他皮肤渗出液,做比对。”守卫犹豫,
“教授,这是违规的。”“我负责。”他声音不高,但不容反驳。样本取出后,
周怀远带回操作台。他用手术刀割开自己手臂,滴血入试剂,再加入陈默的样本。液体变蓝。
他盯着数据屏,呼吸重了几分。他走出操作间,把陈默带进观察室。房间小,一张桌,
两张椅,墙上有监控探头。他关上门,转动手术刀,刀尖朝下。“你知道三十年前的事吗?
”他问。陈默坐在对面,手放在膝上。“‘春耕计划’。”周怀远说,“我们找人,
体温异常者,能激活休眠种子。试了上千人,只有两个体征匹配。一个死了,
另一个……消失了。”他盯着陈默的手,“你是第三个。”陈默不动。
周怀远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笔记本,翻开。
一页纸上写着:“体温激活休眠种子——实验记录第17号:SP系列稻种,
在42℃接触冻土后,十二小时内萌发,根系具抗寒性。”下面贴着一张照片:一株绿芽,
和今天那棵几乎一样。他把笔记本推过去。陈默看了一眼,目光停在地图上。南方,
有个红点,写着:“国家种子库·最后备份”。“那里还有种子。”周怀远说,
“真正的种子。不是菌砖,不是压缩粮。是能长出粮食的种子。”陈默抬头。“你这种体质,
百年一遇。”他说,“不是偶然。是延续。”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活下来了。”周怀远说,“别人死了,你没死。你找到了这粒种。它在等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怀远迅速合上笔记本,塞进陈默怀里。“六小时后,他们会来提人。
”他说,“移交军事法庭。你不说,我也保不住你。”陈默握紧笔记本。“今晚,
我会给你一条路。”周怀远说,“但你得走。往南。别回头。”他站起身,转动手术刀,
刀锋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痕。“你要是不去,人类就真的完了。”他走出去,门关上。
陈默坐在屋里,掌心贴着笔记本。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压着通风管的嗡鸣。
他知道周怀远没说谎。他知道那粒种不该活。他知道那芽不该长。但他也记得,
昨晚掌心的热,土裂开时那一声极轻的“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烫,
像埋在炭火里。六小时后,守卫没来。灯突然灭了。应急灯亮起,红光笼罩走廊。
广播响起:“B-5区辐射泄漏,请所有人员撤离。”混乱开始。十五分钟后,
通风管道盖被推开。陈默爬出来,背着一个旧背包。周怀远站在暗处,递给他一个布包。
“三粒种。”他说,“封装的,抗寒型。别弄丢。”他又给了一张纸,手绘的路线图,
从避难所出发,向南,穿过冰原,标记了七个补给点。“往南走。”他说,“那里还有光。
”陈默接过,塞进口袋。“老张头会在第三补给点等你。”周怀远说,“他守着一批幼苗。
阿花是森林孤儿,小王会赎罪。你们会碰上。”陈默点头。“走吧。”周怀远说,
“别让人看见。”陈默转身,沿着排水渠走。渠底结冰,脚踩上去滑。他扶着墙,
一步步往前。身后,避难所的门缓缓闭合。他走出外门时,风雪扑面。天地一片白。
冰原无边,远处地平线模糊,像是被雪吞了。他站了一会儿,把种子贴身收好,拉紧帽檐,
迈步向南。风很大,吹得他棉衣鼓动。他低着头,踩进雪里,一步,又一步。三十公里外,
冰层之下,一根细根正在向下延伸。它穿过冻土,触到更深的黑壤。那里,还剩一丝温。
周怀远回到实验室,关上门,启动自毁程序。屏幕亮起倒计时:05:59:59。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延续者已启程。计划重启。”他摘下眼镜,
揉了揉眼。然后重新戴上,转动手中的铅笔。门外,脚步声渐近。他没抬头。
陈默走在冰原上。天没亮,星也看不见。他靠指南针辨方向,每走一小时停下歇五分钟。
背包里有两块军砖,是他偷偷藏的。他舍不得吃。他想起那株芽。那么小,却敢破土。
他摸了摸胸口,种子还在。风停了一瞬。他听见地下有声音,极轻,像是土裂开第一条缝。
孩子哭了。2 南迁绝境风停了一瞬。陈默听见地下有声音,极轻,像是土裂开第一条缝。
他站在冰原边缘,雪粒打在帽檐上,沙沙作响。远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热源探测仪的警报声刺破寂静。他摸了摸胸口,种子还在,贴着皮肤,温着。他没回头。
脚踩进雪里,一步,又一步。三十公里外,废弃雪地摩托半埋在冰层下,只剩车头露出,
灯罩碎了,电线裸露。他走过去,蹲下,手套脱掉,掌心按上电池盒。热传导瞬间完成,
冻死的电解液融化,电路接通。马达转了一下,咳出一股黑烟,接着轰然启动。他翻身上车,
油门到底。车灯划开风雪,身后三辆改装雪橇已冲出云层下的暗影,枪口火光闪动。
子弹砸在冰面,溅起碎屑。他压低身子,摩托跃过一道冰坎,落地时前轮打滑,差点翻倒。
他稳住方向,继续向前。他知道他们在追什么——热源。他的体温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