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失的夏天2017年8月,上海浦东机场国际出发厅。
沈星河把最后一个行李箱递给安检员,转身看向身后的人。陈露站在三米外,
穿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那条碎花裙,裙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没哭,只是看着他,
眼睛很空。“露露,”沈星河喉咙发紧,“我……”“航班要起飞了。”陈露打断他,
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去吧。”“等我三年。”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三年后,
无论成不成,我都回来。”她没应。安检员催了一声,沈星河不得不转身,递护照,过闸机。
他回头,她还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他走到拐角,最后回头一眼——她抬起手,
很轻地挥了一下。然后他走了,没看见她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肩膀颤抖。
飞机冲上云霄时,沈星河打开手机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陈露在厨房炒菜,
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回头冲他笑:“马上好啦,再等五分钟。”他关掉手机,
看向舷窗外。上海在云层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三年。他必须用三年时间,
把父亲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收拾干净。三天前,沈星河的父亲沈国栋从公司顶楼跳下。十八层,
一声闷响,像装满水泥的袋子砸在地上。留下的是四千万债务,一家濒临破产的建筑公司,
和几十个等发工资的工人。追债的人堵在家门口。沈星河把陈露护在身后,
听见那些污言秽语砸过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沈国栋死了,这债就得你还!
”陈露抓着他的手,很凉,但没抖。那天晚上,他们在出租屋里坐到天亮。房子是租的,
车早就卖了,沈星河刚研究生毕业,工作还没着落。父亲生前好面子,借钱维持公司运转,
窟窿越捅越大,最后崩盘。“我们分手吧。”沈星河说。陈露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四千万,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他声音哑了,“你跟我,只会被我拖死。露露,
你才二十四岁,该有正常的人生,不是陪我被追债,被威胁……”“我不怕。”她打断他,
“我们一起还。多少年都行。”“我怕。”沈星河看着她,眼睛血红,“我怕你出事。
今天那些人什么德行你看见了,下次呢?他们找到你单位呢?露露,我不能……”他停住,
说不下去。陈露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吓人。“所以你要走?”她声音发颤,
“去哪儿?”“非洲。”他说,“我师兄在那边做工程项目,缺人。工资高,三年,
能攒一笔。国内这些债主手伸不到那么远,你安全。”“那我呢?”“你好好生活,别管我。
就当……没认识过我。”她给了他一耳光。不重,但脆响。然后她抱住他,抱得很紧,
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沈星河,你听着。”她在耳边说,每个字都带泪,“我等你三年。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三年后你不回来,我就嫁人,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好。”他说。
“但如果你回来,”她松开他,直视他的眼睛,“不管你欠多少,挣没挣钱,我都要你。
听清楚了吗?”他没回答,只是吻她,很用力,像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个吻。
飞机降落在罗安达机场。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燃油味。师兄赵峰来接他,
拍他肩膀:“来了就好。这边苦,但钱实在。”沈星河点点头,最后看了眼手机。
陈露没发消息。他关机,sim卡取出,折断,扔进机场垃圾桶。新的人生,或者说,
逃亡开始了。第二章 赤道以南安哥拉,罗安达郊区,中铁某局营地。
沈星河的工作是施工员,
实际干的是一切需要人手的活:测量、放线、管材料、协调当地工人。非洲的太阳毒,
一天下来,皮肤脱一层皮。住活动板房,十二人一间,没有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
第一个月,他瘦了十五斤。但工资是国内的六倍,包吃住,几乎不花钱。他开了个账户,
每月工资一到,留五百美元零用,其余全汇给赵峰在国内的妻子,
请她帮忙还债——不是还那些高利贷,是还工人的工资。“先还工人的。
”沈星河在视频里说,“那些工头,家里也等米下锅。”赵峰叹气:“你自己呢?四年千万,
不吃不喝也得还二十年。”“那就还二十年。”沈星河挂掉视频,继续看图纸。
营地晚上十点熄灯,他打手电看,看到凌晨两点。他要尽快独立带项目,那才是挣钱的路子。
三个月后,机会来了。一个道路修复项目,原项目经理疟疾住院,临时换人。
赵峰推荐沈星河:“这小子拼,肯学,让他试试。
”试的结果是沈星河在工地上连轴转了七十二小时,最后低血糖晕倒,被当地工人抬回营地。
但工程进度没耽误,甲方验收一次过。项目经理拍板:“小沈,这个项目你负责到底。
提成按项目经理算。”那年春节,沈星河第一次没回国。营地聚餐,喝劣质白酒,
看模糊的春晚重播。他给陈露发了条短信:“新年快乐。”没回。他不知道她换没换号码,
不知道她看没看见。但他每月都发,像一种仪式。第二年,沈星河开始独立接小项目。
他学葡萄牙语,学当地规矩,学会在警察、部落长老、材料商之间周旋。他睡过漏雨的帐篷,
被持枪抢劫过,得过两次疟疾,高烧四十一度时以为自己要死了,嘴里喊的是“露露”。
但他没死。烧退了,他爬起来继续干活。账户里的数字慢慢增长:十万,五十万,
一百万……离四千万还很远,但至少,他看见希望了。第三年,
沈星河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项目经理。他带队修路,建学校,打水井。
当地孩子叫他“沈工”,给他摘野果。有一次,一个部落长老请他喝酒,说:“沈,
你为什么不把妻子接来?”沈星河端着木薯酒,看着篝火:“她在等我。等我回去。
”“等多久了?”“三年。快到了。”长老拍拍他肩膀:“那就回去吧。钱挣不完,
人等着呢。”那天晚上,沈星河算了算账户:八百七十万。还了工人工资和部分材料款,
还剩四千万债务里的两千三百万。不多,但至少是个开始。他订了回国的机票。
三年零两个月,他提前了十个月。不是功成名就,但至少,他能挺直腰杆说:“我在还,
我能还完。”飞机再次降落在浦东机场时,沈星河深吸一口气。三年,他回来了。
第三章 老街的灯光上海变了,又没变。地铁多了几条线,老街道拆迁了,但梧桐树还在。
沈星河先去了老房子。敲门,开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妻,说这房子三年前就租下了,
上一个租客是个姑娘,早就搬走了。“她搬哪儿去了?”沈星河问。“不清楚。
好像听说回老家了?还是生病住院了?我们也没多问。”沈星河心里一沉。他打陈露电话,
空号。去她以前的公司,前台说她三年前就离职了。问旧同事,都摇头:“陈露啊,
好久没联系了。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急辞的。”家里?陈露父母早逝,跟外婆长大,
外婆三年前就去世了。她哪来的“家里出事”?沈星河找到陈露最好的闺蜜林薇。
林薇见到他,愣了三秒,然后抓起包就砸:“沈星河!你还知道回来!”他没躲,
任她砸:“陈露在哪儿?”“在哪儿?”林薇眼睛红了,“在医院!精神病院!
”沈星河脑子嗡的一声。林薇说,他走后的第三个月,陈露的外婆老房子拆迁,赔了一笔钱。
不多,八十万。陈露拿着这笔钱,开始替他还债。“她说,能还一点是一点,
你压力就小一点。”林薇抹眼泪,“她找那些债主,一家家谈,一家家还。有些讲理的,
收了钱打了收条。有些不讲理的,看她一个姑娘好欺负,拿了钱不认账,还……”“还什么?
”“还骚扰她。”林薇声音发抖,“有个姓黄的,放高利贷的,拿了钱还想占她便宜。
陈露反抗,被他从楼梯上推下去,头撞在台阶上……颅内出血,开颅手术,昏迷了七天。
”沈星河手在抖:“什么时候的事?”“两年前。”林薇哭出声,“醒来后,
她脑子就不太好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什么都记得,坏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医生说是创伤性脑损伤,后遗症。她外婆那点拆迁款,全扔医院了。后来没钱,
转去郊区一家民办康复院,条件……很不好。”“地址给我。”林薇写给他,
抓住他手腕:“沈星河,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看看她。她好的时候,总念叨你。
说你要回来了,说你要带她去看海……”沈星河没说话,转身就走。他开车,
手抖得打不着火,第三次才成功。康复院在上海郊区,很旧的一栋楼。他进去,
消毒水味混着霉味。护士听说他找陈露,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她……爱人。
”“爱人?”护士挑眉,“她在这儿两年了,没见过你。”“我出国了,刚回来。
”护士带他上三楼。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尽头有个活动室,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打瞌睡。
窗边,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在看窗外。“陈露,有人找。”护士喊了一声。女人没反应。
护士提高声音:“陈露!”她慢慢转过身。沈星河呼吸停了。那是陈露,又不是陈露。
她瘦得脱了形,病号服空荡荡挂着。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一道狰狞的疤,
从发际线斜到眉骨。最让他心碎的是她的眼睛——曾经那么亮,现在蒙着一层雾,空洞,
茫然。她看了他三秒,然后慢慢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她经常这样。”护士说,“不理人。
你过去试试吧,别刺激她。”沈星河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盯着窗外,看树,看鸟,
看什么也没有的天空。“露露。”他轻声叫。她睫毛动了一下,没转头。“是我,星河。
”他声音发颤,“我回来了。”没反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很朴素,银的,镶一颗小钻。三年前他买的,用第一个月工资,
想着回来求婚。“你看,”他把戒指递到她眼前,“我给你买的。
你说过喜欢简单一点的……”陈露的目光落在戒指上,停了停。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接戒指,
而是摸他脸。手指冰凉,带着药味。她摸得很慢,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
像盲人认人。“沈……星河?”她声音很轻,不确定。“是我。”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露露,是我。我回来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
无声地砸在病号服上。“你……怎么才回来……”她声音发抖,
“我等你好久……好久……”“对不起,对不起……”沈星河抱住她,抱得很紧,
像要把这三年的空缺都补回来。她在怀里发抖,瘦得硌人。“我攒钱了……”她突然说,
推开他一点,眼神急切又混乱,“我攒钱了……帮你……还债……好多钱……”“我知道,
我知道。”他拍她的背,“露露,不用了,我回来还,我能还。”“不行!
”她突然激动起来,抓他衣领,“我要还!我要帮你!
你不能……不能再被他们欺负……”护士闻声过来:“怎么了?”“没事。”沈星河摇头,
把陈露搂在怀里,“她只是……有点激动。”陈露在他怀里哭,哭得喘不过气。哭累了,
慢慢安静下来,眼神又开始涣散。她盯着他胸口,
喃喃:“沈星河……你回来了……真好……”“嗯,我回来了。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她好像没听见,
自顾自说:“我攒钱了……在盒子里……红色的盒子……你看见了吗……”“看见了。
”他顺着她说,“我都看见了,露露真棒。”她笑了,很孩子气的笑,然后靠在他肩上,
闭上眼睛,睡了。沈星河抱着她,像抱着一碰就碎的瓷器。窗外,夕阳西下,天空一片血红。
那天晚上,他办了出院手续。医生说,陈露的情况需要长期康复治疗,这里条件有限,
建议去专业机构。“能治好吗?”沈星河问。“脑损伤不可逆,但康复治疗能改善生活质量,
也许能恢复部分认知功能。”医生顿了顿,“不过费用不低,而且需要耐心,需要时间。
”“钱不是问题。”沈星河说,“时间,我有的是。”他带陈露去了上海最好的康复医院,
交了三十万押金。单人病房,朝南,有阳光。陈露睡在新病床上,眉头舒展开,
像终于找到安全的地方。沈星河坐在床边,握着她手。她的手很瘦,血管清晰可见。
他想起三年前,这双手能弹钢琴,能给他做一桌菜,能在他熬夜画图时给他揉太阳穴。现在,
它连拿水杯都抖。手机震动,是赵峰:“怎么样?找到了吗?”“找到了。
”沈星河看着陈露的睡脸,“峰哥,国内的项目,你帮我盯着。我暂时不过去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一辈子。”赵峰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明白了。
需要钱说话。”“谢了。”挂了电话,沈星河打开手机银行。三年,八百七十万。
还了两百多万工人工资,给康复医院交了三十万,还剩六百多万。离四千万还很远。
但没关系,他可以重新开始。这次,他要在国内,在她身边。陈露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眼神清明了些。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饿了。”沈星河鼻子一酸:“想吃什么?
”“面。你煮的,放两个鸡蛋,要溏心的。”“好,我去煮。”他起身,走到门口,
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星河。”“嗯?”“这次……不走了吧?”“不走了。”他回头,
对她笑,“这辈子都不走了。”她也笑了,很浅,但真实。
第四章 靠近的伪装陈露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康复治疗很慢,但有效果。她头疼发作少了,
右手灵活了些,记忆虽然还是碎片化,但能记住最近的事。医生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好,
也许和“强烈的情绪刺激”有关。“你是她最深的记忆锚点。”医生说,“你在她身边,
对她恢复有帮助。”沈星河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每天来陪她。他给她读新闻,
陪她做康复训练,推她到楼下晒太阳。她好的时候,能认出他,能和他聊天,
虽然聊的内容常常跳跃,前言不搭后语。坏的时候,她不认识他,会缩在墙角发抖,
说“别过来,我没钱了”。或者反复念叨“我要攒钱,帮他,帮他”。沈星河问过林薇,
才知道陈露是怎么“攒钱”的。“她把拆迁款还了债,自己就剩几万块。
出院后找不到正式工作,就在便利店打工,后来又去餐厅洗盘子。但脑子时好时坏,
老板不敢要。最后,她在老街夜市摆了个摊,卖关东煮。”“夜市?她一个人?”“嗯。
晚上六点到十二点。她说夜市人多,能多挣点。”林薇眼圈又红了,“我去看过她一次,
冬天,零下,她手都冻烂了,还在那儿守着。我说陈露你别干了,她说不行,要攒钱,
等你回来还债。”沈星河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寒冬的夜市,她裹着旧棉衣,
守着一个小推车,手冻得通红,还要笑着招呼客人。收摊后,把零钱一张张捋平,
放进那个“红色的盒子”里。那个铁盒他见过,就在她病房的床头柜里。里面全是零钱,
一块五块十块,最下面压着几张欠条——是她从债主那儿要回来的,或者她自己写的账。
“王老板,还欠三万。”“李总,五万结清。”“张工头,工资两万已付。”字迹歪歪扭扭,
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可能是眼泪。沈星河打开盒子时,手在抖。他数了数,
一共四万三千六百块。是她摆摊两年,一分一分攒的。而她为了攒这些钱,从楼梯上摔下来,
撞坏了脑子。“露露,”有天他问她,“你为什么非要帮我攒钱还债?我都走了,
你可以不管的。”陈露正在折纸鹤——康复训练的一部分。她折得很慢,但认真。闻言,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因为你是我丈夫啊。”“我们已经离婚了。”他轻声说。
三年前出国前,他们去办了离婚。他提的,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去了。“离婚了也是。
”她固执地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丈夫。你的债,就是我的债。”沈星河说不出话。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而且,”她低头,继续折纸鹤,“你说过,三年就回来。
我答应了等你,就要做到。你不在,我替你还一点,你就能早点回来。”“你不恨我吗?
我丢下你一个人。”她想了想,摇头:“不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那些要债的很凶,
你会被打死的。你走了,他们就找不到你了。”“但他们找到你了。”“我不怕。
”她笑了一下,很淡,“我比你厉害。他们不敢打死我,打死我就没人还钱了。
”沈星河抱她,抱得很紧。她在他怀里,小声说:“星河,你别难过。我现在不是好了吗?
就是有时候记不住事,但你在,我就不怕。”“嗯,我在。”那天之后,沈星河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联系了所有债主,把陈露还的钱,连本带利还回去。有些人不认账,
他拿出陈露记的账本,一笔笔对。有人耍横,他找律师,报警,不惜一切代价。第二,
他在老街夜市盘了个小店,就在陈露以前摆摊的位置。不是关东煮,是甜品店,
卖双皮奶、姜撞奶、杨枝甘露。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但干净,暖和,有空调。陈露出院后,
他带她去店里。“这是……”“我们的店。”沈星河说,“你当老板,我打工。
以后你不用摆摊了,就在这儿,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活就坐着,看看书,听听音乐。
”陈露站在门口,不敢进。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短发,病号服,额头的疤。
她摸了摸那道疤,突然说:“我以前……是不是在这儿摆过摊?”“嗯。
”“我记得……”她皱眉,努力回忆,“很冷,手冻僵了,有人来买萝卜,我给错了,
给了海带……那个人骂我……”“都过去了。”沈星河搂住她肩膀,“以后不会冷了。
店里很暖和,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你要是愿意,可以学做甜品,很简单,我教你。
”“我能学会吗?”她不确定,“我有时候……会忘事。”“能。一次学不会,我们学十次。
十次学不会,学一百次。”他看着她,“露露,我们有时间,有一辈子时间。慢慢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