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糖霜与玻璃渣晚上七点十分，江叙用指纹解开公寓门锁时，
第一眼看见的是玄关地板上两只被甩得东倒西歪的帆布鞋，
一只鞋面上还沾着未干的钴蓝色颜料。他动作顿了顿，弯腰把鞋摆进鞋柜，
又把沾颜料的那只单独拎到阳台水池边。做完这些才走进客厅。温驰正窝在沙发里，
腿上架着数位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江叙，我饿了。
”“冰箱里有食材。”江叙脱掉西装外套挂好，松开领口第一颗纽扣，往书房走。
“我要吃你做的红烧排骨。”温驰终于抬起头，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有点委屈，“不要外卖，
不要速冻水饺，就要你做的。”江叙停在书房门口，侧过脸看他：“我九点有个跨国会议。
”“那又怎样？”温驰把数位板往旁边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靠背里，“我画稿子画到头晕，
胃也疼。你要让我饿死吗？”沉默了三秒。江叙转身走向厨房，
经过沙发时顺手捡起滑落的薄毯扔回温驰身上：“饿死算了，省心。”厨房灯亮起。
温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角翘起一点得逞的弧度。二十分钟后，红烧排骨的香气飘满客厅。
温驰蹭到厨房门口，看见江叙正背对着他切葱。肩线绷在深灰色家居服里，动作利落干脆。
“江叙。”温驰叫了一声。“说。”“要放多点糖，我喜欢甜的。
”江叙头也不回：“盐和糖都分不清的人没资格提要求。”“我分得清！”温驰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江叙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上，“上次是意外。
”“上次你把盐罐打翻在我刚做好的模型里。”江叙语气毫无波澜，“价值三个通宵的意外。
”温驰收紧手臂，脸在他背上蹭：“那你后来不是重新做了嘛……而且我陪你通宵了。
”“你所谓的陪，是在我工作台旁边睡着打呼噜。”“那也是陪！”温驰理直气壮。
江叙没再说话，只是把火调小，任由他抱着。厨房里只剩下汤汁咕嘟的声响，
和温驰贴在背上的、均匀的呼吸。直到江叙关火装盘，温驰才松开手，
亦步亦趋跟着他把菜端到餐桌。四菜一汤，都是温驰喜欢的口味。他坐下先夹了块排骨，
咬了一口，皱眉：“太淡了。”江叙正在盛饭，闻言抬眼：“医生说你上周体检血脂偏高。
”“我才二十四岁！”温驰把筷子一放，“而且那个医生懂什么，我这是标准体重。
”“标准体重和血脂高不冲突。”江叙把饭碗放到他面前，“吃。”“我不。
”温驰往后一靠，抱起手臂，“我要吃重口味的，辣子鸡，水煮鱼。”江叙坐下开始吃饭，
夹了青菜：“没有。”“那我不吃了。”“随你。”温驰盯着江叙看了半分钟，
发现对方真的没再理他，只是安静吃饭，偶尔用手机回工作消息。他抿了抿唇，
突然伸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江叙的小腿。江叙动作停了一下。温驰又碰了一下，
这次用了点力。“温驰。”江叙放下筷子。“干嘛？”温驰扬起下巴，
眼神里却有点藏不住的期待。江叙看了他两秒，忽然起身。温驰以为他要来哄自己，
结果江叙径直走向书房。“江叙！”温驰站起来。书房门关上了。温驰站在餐桌边，
看着一桌子菜，又看看紧闭的书房门，眼眶有点发热。他咬了咬牙，坐回椅子上，
拿起筷子恶狠狠地扒饭，把排骨咬得咯吱响。吃了大半碗，书房门开了。江叙走出来，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几张图纸，看都没看温驰一眼，直接进了卧室。温驰放下碗，跟了进去。
江叙已经坐在床头，平板支在膝盖上，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正在用英语和什么人通话。
温驰爬上床，凑过去听，被江叙一只手按着脸推开。“别闹。”江叙低声说，
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建筑结构图。温驰抓住他的手腕，张嘴咬了一口虎口位置。
江叙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对着麦克风说：“第三套方案的主梁承重需要重新计算，
我明天上午把修改后的模型发过去。”温驰松开嘴，看见他虎口上清晰的牙印，又有点心虚。
他跪坐在江叙旁边，伸手去摘他右耳的耳机。江叙偏头躲开，眼神警告地扫了他一眼。
温驰不服气，直接整个人趴到江叙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对着他左耳的麦克风区域大声说：“江叙说他现在要陪男朋友，会议改天！
”耳机里传来外国同事疑惑的“What？”江叙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了句“稍等”，
然后按下静音键，把平板放到一边，转身把温驰从身上扒下来。“你疯了？”江叙压着声音。
“我没疯。”温驰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你宁愿跟外国人开会也不理我。
”“这是工作。”“工作比我重要？”江叙看着他，没说话。
卧室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显得那双眼睛又黑又沉。温驰被看得有点发怵，
但又不肯认输，硬撑着跟他对视。几秒钟后，江叙忽然抬手，拇指擦过温驰的嘴角：“饭粒。
”温驰一愣。江叙收回手，重新戴上耳机，取消静音，语气恢复如常：“抱歉，
家里小孩捣乱。我们继续。”温驰坐在床边，看着江叙重新投入工作的侧脸，
刚才那点委屈和愤怒突然就泄了气。他慢吞吞挪到江叙旁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江叙没推开他。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温驰从靠肩膀变成躺下枕着江叙的腿，
最后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有人轻轻拨了拨他的刘海。他勉强睁开眼，
看见江叙已经摘了耳机，正低头看他。“会开完了？”温驰声音带着睡意。“嗯。
”“那你现在陪我。”江叙把平板放到床头柜，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躺下时，
温驰立刻贴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他。“江叙。”温驰在他颈窝里小声叫。“嗯。
”“你明天早上几点走？”“七点半。”“那我七点二十起床，你送我下楼。”“不顺路。
”“我不管。”温驰用膝盖顶他，“就要你送。”江叙沉默了一会儿：“随你。
”温驰满意了，在他胸口蹭了蹭。安静了几分钟，他又开口：“江叙。”“又怎么了。
”“我今天……画不出来。”温驰的声音闷闷的，“客户催稿，但我对着屏幕一整天，
什么都画不出来。脑袋是空的。”江叙的手臂动了动，最后落在温驰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温驰继续说，“就像……就像你明知道该做什么，但身体不听使唤。
心跳得特别快，手却动不了。”江叙的手停住了。温驰察觉到他的停顿，
抬起头：“你怎么了？”“没什么。”江叙重新拍他的背，“睡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温驰不肯睡，“二十四岁了还整天焦虑，
画不出来就找你闹……”“温驰。”江叙打断他。“嗯？”“闭嘴，睡觉。”温驰怔了怔，
然后笑了。他把脸埋回江叙胸口，声音含糊：“江叙，你这个人真的好讨厌。”江叙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温驰的呼吸渐渐均匀。江叙却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上小夜灯投出的暖黄色光晕。他想起温驰刚才说的“心跳得特别快”，
想起上周体检报告上那个被自己圈出来的、略高的心率数据。怀里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
抓住他睡衣的一角。江叙低下头，在黑暗中看着温驰的睡脸。然后很轻地，
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凌晨两点，温驰被渴醒。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阳台有隐约的光。温驰赤脚下床，悄悄走过去。透过玻璃门，
他看见江叙背对着卧室站在阳台栏杆边，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侧脸。
“……三个月的项目确实很有吸引力，但我这边暂时走不开。”江叙的声音压得很低，“对，
私人原因。抱歉，希望下次有机会合作。”电话挂断。江叙站在原地没动，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似乎在查什么资料。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背影在深夜里显得异常单薄。温驰退回卧室，轻手轻脚爬回床上。几分钟后，江叙回来了，
带着一身凉气。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躺下。温驰假装睡着，
感觉到江叙在黑暗中看了他很久，最后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温驰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
他想，江叙这个傻子，明明在乎得要命，却连一句“别担心”都不会说。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这座城市从未真正沉睡。温驰在江叙平稳的心跳声里重新泛起睡意，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一定要让江叙亲一下再走。哪怕他嫌麻烦。
哪怕他又要说“随你”。睡意彻底吞没意识前，温驰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隐约有点闷，像压着什么东西。大概是今天焦虑太久了。他想。明天就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2心跳的裂痕温驰发现自己的不对劲，是从爬楼梯开始的。
他们住的这栋公寓楼电梯维修，临时停运两天。第一天下午，温驰从楼下便利店买颜料回来，
爬到三楼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等那阵心悸过去，才慢吞吞挪回家。开门时手都在抖。
江叙还没下班。温驰把自己扔进沙发，盯着天花板发呆。那种胸闷的感觉又来了，
像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手机震动，是江叙的消息：晚上加班，你自己吃
温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坐起来，飞快打字：我胸口疼发送。几乎立刻，
江叙的电话打了过来。“哪里疼？”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但温驰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急促。“就……胸口。”温驰放软声音，“闷闷的，喘不过气。
江叙，我是不是要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中午吃了什么？”“泡面。”“哪种？
”“红烧牛肉，加了两根火腿肠。”“活该。”江叙的语气恢复冷淡，“油脂摄入超标，
胃胀气。抽屉里有健胃消食片。”“不是胃！”温驰提高声音，“是心脏！我心跳得好快，
你听——”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过了几秒，江叙说：“听到了。跳得很有力，死不了。
”“江叙！”温驰气得想挂电话。“我八点前回来。”江叙说，“别乱吃东西。
”电话挂断了。温驰握着手机，胸口那股闷痛居然真的缓了一些。他蜷在沙发上，
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最后他还是点了外卖，
重麻重辣的水煮鱼。江叙七点四十到家时，温驰正盘腿坐在地毯上，
面前摆着红油汪汪的外卖盒，吃得鼻尖冒汗。“你不是胸口疼？”江叙站在玄关换鞋，
没看温驰。“突然又好了。”温驰夹起一块鱼片，“可能是太想你了，心病。”江叙没接话，
径直走进卧室。等他洗完澡换好家居服出来，温驰已经把外卖收拾了，
正抱着数位板装模作样地画画。“江叙。”温驰头也不抬，
“明天早上我想喝西街那家粥铺的皮蛋瘦肉粥。”“不顺路。”“那你绕一下嘛。
”温驰放下笔，转过椅子看他，“我今晚胸口疼，需要安慰。
”江叙擦头发的手顿了顿：“怎么安慰？”“比如……明天给我买粥？”温驰眼睛亮起来。
“做梦。”温驰撇撇嘴，重新转回去画画。过了几分钟，他忽然扔开数位板，走到江叙面前，
直接坐到他腿上。江叙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又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心跳还是快。”温驰抓起江叙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你摸。”掌心下的心跳确实很快，
而且有些乱，像失去节奏的鼓点。江叙的手指微微收紧。“感觉到了吗？
”温驰看着他的眼睛，“是不是很快？”江叙收回手，
把温驰从腿上拎起来放到旁边沙发上：“你晚上吃太辣了。”“才不是！”温驰又蹭过去，
“江叙，你带我去医院看看吧。”“不去。”“为什么？”“浪费钱。
”江叙起身去厨房倒水，“你上周刚体检完，报告显示你很健康。”“那万一有隐藏问题呢？
”江叙背对着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泛白。厨房灯冷白的光照在他侧脸上，
下颌线绷得很紧。“温驰。”他开口，“别咒自己。”温驰愣了愣，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江叙已经端着水杯走回来，把温水塞进他手里：“喝完睡觉。”那天晚上，温驰睡着后，
江叙轻轻掀开被子下床。书房里，他打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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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的医学信息。他一条条往下看，鼠标滚轮滑动得很慢。
律失常、心肌炎、冠心病……江叙的目光在“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心肌病”那一行停留了很久。
那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心脏病，好发于年轻人，症状包括不明原因的心悸、胸闷、晕厥。
他点开详细资料，越看脸色越沉。凌晨三点，江叙关掉电脑，回到卧室。温驰睡得不安稳，
眉头微微皱着。江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很轻地探了探温驰的额头。不烫。
但他掌心能感觉到温驰颈动脉的搏动，比正常频率快一些。第二天早上，
温驰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他揉着眼睛走出去，看见江叙竟然在煮粥。“你不是说不顺路吗？
”温驰靠在厨房门框上。“买的添加剂太多。”江叙头也不回，“自己煮的干净。
”粥是白粥，配了清淡的小菜。温驰坐下喝了一口，皱眉：“没味道。”“盐在桌上，
自己加。”江叙把煎蛋推到他面前，“从今天开始，戒辣戒油腻。”“凭什么？
”“凭我做饭。”江叙抬眼看他，“不吃就饿着。”温驰瞪了他几秒，最后还是妥协了，
小口小口喝粥。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江叙，我下午要去见客户，在城东。”“嗯。
”“你送我吗？”“自己打车。”“我胸口可能又会疼。”温驰放下勺子，
“万一我在路上晕倒了怎么办？”江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点开打车软件：“我给你叫车，让司机送你到楼下。”“你不陪我？”“我有工作。
”温驰不说话了，低头用力戳着碗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江叙，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餐厅里一片安静。江叙放下手机，很轻地叹了口气：“温驰。
”“干嘛。”“抬头。”温驰不情愿地抬起脸，看见江叙伸手过来，拇指擦掉他嘴角的米粒。
动作很轻，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皮肤，有点痒。“你哪天不烦？”江叙收回手，
“但我习惯了。”温驰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这次不是因为病症。那天下午，
温驰还是自己去了城东。见完客户出来时，天空飘起了小雨。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等车，
忽然又感到一阵心悸。这次比之前都严重。眼前发黑，呼吸困难，他不得不蹲下来，
手指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先生？你没事吧？”保安跑过来。温驰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几分钟后，那阵感觉慢慢过去。他扶着墙站起来，
脸色苍白地跟保安道谢，坐上了网约车。回家路上，温驰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他给江叙发消息：我好像真的不太舒服江叙秒回：在哪
回家的车上具体症状温驰咬着嘴唇打字：眼前发黑，喘不过气，
蹲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次江叙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顶部的“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消失。
漫长的三分钟后，消息终于跳出来：在家等我温驰到家时，江叙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温驰进门，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去医院。
”江叙说。“现在？”温驰愣了愣，“你不是说……”“别废话。”江叙走过来，
伸手探了探温驰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换鞋，走。”去医院的路上，江叙开得很快，
但很稳。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这种情况第几次了？”“第二次。”温驰老实交代，
“上次爬楼梯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我以为……就是太累了。”温驰看向窗外，
“而且你工作那么忙。”江叙没接话。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在医院急诊科，
医生听了温驰的描述，开了心电图和心脏彩超。做检查的时候，温驰一直攥着江叙的衣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