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陈默这辈子没这么坐立不安过。对面的女人已经看了三回表,表情像在审一起命案。
他悄悄把咖啡杯往桌边挪了挪,指尖蹭到杯壁上的水珠,又缩回去。“月收入。
”“税后两万三。”他答。“房。”“有贷。”“车。”“代步。”女人抬起眼皮。
陈默第一次敢和她对视——眼型偏长,瞳仁极黑,像两颗没入水的棋子。这双眼睛没在看人,
是在扫描物证。“你见刘阿姨介绍的第四个?”她问。“第三个。上一个嫌我话少。
”陈默顿了顿,“她说相亲不是开追悼会。”女人没接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
她扫了一眼,没回。陈默在腹稿里翻找话题。
这场景和他预想的相亲差了三个维度——没有咖啡勺搅动的暧昧,没有对爱好的试探,
甚至连尴尬的沉默都是单向的。对面这位从头到尾都在审问,且极其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他决定最后挣扎一下。“还没请教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女人把咖啡杯推到一边,
完全没有喝的意思。“行政。”陈默点头,心想您这行政可够硬的。两秒沉默。
陈默开始盘算怎么体面撤退,编个猫生病狗丢了的借口。窗边那桌的男人起身,
经过他们桌侧,脚步顿了一下。陈默以为是熟人,抬头——男人从外套里抽出刀。
刀刃三十公分,反光一闪。陈默的大脑皮层还没来得及给四肢发指令,对面已经动了。
女人起身,后撤,拔枪,三个动作之间没有一丝冗余。她甚至没站起来,
只是从坐姿直接起势,枪口已抵住男人下颌。“别动。”音量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刀停在半空。咖啡厅的顾客三三两两抬头,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陈默看着那枪——格洛克19,制式配枪。他又看向持枪的人。
那双审了他二十分钟的眼睛现在冷得像结了冰,但冰面下有火。“市刑侦。”她说,
“刀扔了,手放头顶。”男人没动。她手腕轻转,保险打开的声音清脆如敲杯。刀当啷落地。
陈默这时才想起呼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掐进虎口,一道白印。后面的情节走得很快。
便衣从门外涌入,压人的压人,清场的清场,有个年轻警员跑过来汇报“沈队,
车上还押着个”,她头也不抬:“先带回去。”沈队。陈默坐在原位,咖啡凉透了。
他看见她单手把枪收回腰侧,动作流畅得像系表带。制服外套敞着,
露出里面一件黑色V领——那是她为了相亲换的便装,现在看简直像卧底任务没卸完妆。
沈夜转过身,正对上他的视线。陈默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解释,道歉,
至少一句“误会”。她确实开口了。“你,刚才坐我旁边。”陈述句,不是疑问。“是。
”“他经过你的时候,你往左让了半寸。”陈默愣了一下。他当时只是本能闪避,
自己都没意识到。“正常人被陌生人靠近会往反方向避,”沈夜垂下眼睛,
“你往他来的方向让。”她抬眼,目光像镊子。“你是他同伙?
”陈默被带进刑侦支队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他没反抗。
一是因为一辈子没被这么问过话,有点懵;二是因为沈夜说“配合调查”时的语气,
让他觉得不配合可能会以妨碍公务罪论处。审讯室比想象中小。八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沈夜坐在对面,没开台灯。
这是陈默从影视剧里学到的知识点——审讯时不照脸,是为了给嫌疑人的心理施压。
他觉得这招挺多余,因为对面这位往这儿一坐,本身就是压力源。“姓名。”“陈默。
”“年龄。”“三十二。”“职业。”“算法工程师。”沈夜抬眼:“哪个厂?
”“前年离职了。现在自己接项目。”陈默顿了顿,“所以刘阿姨介绍时说‘自由职业’。
”沈夜没接这茬,手指在平板上划拉。
屏幕上应该是他的身份信息——他看见自己的学历、住址、社保记录,像解剖台上的标本。
“今早十点半到十一点二十,你在哪儿?”“悦来咖啡,长宁路那家。”陈默说,“和你。
”沈夜没否认。她继续往下翻。“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陈默想了想:“在家调模型。
有终端日志。”“前天晚上八点到十点。”“滨江跑道。我每周二四夜跑。
”沈夜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一个人跑?”“一个人。”她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张照片——俯拍,长焦镜头那种。滨江跑道,夜,一个男人的侧影,腕表反光。
陈默认出了自己的表带。“这是你上周二的行踪。”沈夜说,“有人拍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陈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胸腔里打更。“……你们跟踪我?
”“不是我们。”沈夜收回平板,“这是从嫌疑人手机里恢复的。
”陈默没有追问嫌疑人是谁。他忽然明白了今天这场相亲的性质——不是约会,不是介绍,
是任务。他是被调出来的卷宗,是线索链条上待核验的一环。窗外有辆警车鸣笛经过,
声波隔着双层玻璃变钝,像沉进水底。他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沈警官。
”她抬眼。“你们今天见我之前,已经知道有袭击要发生。”沈夜没回答。默认。
“那场相亲是蹲守。”陈默说,“我只是个搭头。”这也不是疑问句。沈夜放下平板。
她第一次用一种审视之外的眼神看他,不是看物证,是看人。“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
陈默没觉得这是夸奖。审讯室的门被敲了三下,节奏急促。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头,
警号陈默没看清,只听见他说:“沈队,刘法医让您过去一趟,昨晚那个……”他看见陈默,
把后半句咽回去。沈夜起身,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别让他走。
”陈默在审讯室坐了一个半小时。没人来问话,门半开着,走廊里人来人往。
他听见“检验报告”“死者身份”“家属通知”这些词被抛过来抛过去,
像手术台上传递的器械。他垂下眼睛,开始在心里搭框架。刘阿姨是媒介。相亲是幌子。
沈夜在等嫌疑人出现。嫌疑人确实来了——那刀不是冲自己,是冲她。
那自己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嫌疑人手机里?巧合?误拍?还是说……“陈默先生。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警,脸圆,看着像刚毕业。他手里端着纸杯,表情有点局促。
“我叫周家俊,刑侦支队的。”他把纸杯放桌上,“沈队还在忙,您先喝口水。
”陈默没碰杯子。他看着周家俊。“今天那个嫌疑人,”他说,“审出来了吗?
”周家俊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门外瞟了一眼,像怕被听见。“还在审。”他压低声音,
“咬死不开口。”陈默点头,又问:“他身上那个刀,什么牌子?”“……这个不能说。
”“我猜是双立人。”陈默说,“刀柄缠黑胶布,刃长三十公分,不是军刀,是厨房用刀。
改过。”周家俊的表情变了。他看着陈默,像在看一个忽然苏醒的植物人。
“你怎么知道刀柄缠胶布?”“他抽刀时我看见了。”陈默说,“胶布缠得不整齐,
右缘比左缘多出两毫米。左撇子。”周家俊没接话。他起身往外走,步子明显快了。
门又关上。陈默靠回椅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大概是这种被当成嫌疑人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反驳——不是要证明清白,
只是不想被当成笨蛋。又过了二十分钟。门推开,沈夜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表情比之前更冷。“跟我来。”陈默被带进一间会议室。白墙,长桌,投影仪。
周家俊已经在里面了,还有两三个他没见过的面孔。沈夜拉开最靠边的椅子示意他坐,
自己走到投影幕布前。灯灭了。第一张照片亮起来。男性,四十岁上下,平躺,面色灰白。
颈侧有刀口,边缘整齐。左手无名指戴一枚戒指——铂金,素圈,内侧刻字。
沈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张维平,四十三岁,房产中介。三个月前被发现死于家中。
现场无搏斗痕迹,监控无异常,初步判断为入室抢劫。戒指是婚戒,家属确认从不离身。
”她按下翻页。第二张照片亮起。男性,三十六岁,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戒指。“李哲,
三十六岁,金融从业者。两个月前。死因相同。戒指是定制款,内侧刻同样字样。”第三张。
“王志明,三十九岁,两个月前。”第四张。“曹海,四十一岁,三周前。
”四张照片并排在幕布上。四个男人,四种面容,死法一致,戒指相同。陈默盯着那些刻字。
投影仪的光把纹路照得很清楚。“四名死者互不相识,生活轨迹无交集。”沈夜的声音平稳,
像在陈述天气,“唯一共同点是——”她看向陈默。“都使用过‘良缘汇’相亲平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陈默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算法跑了大半夜,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捕捉到异常值。
“他们见过面。”他说。所有人都看向他。陈默指第一张照片:“张维平,
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他穿睡衣,但戒指在左手无名指。大部分男性睡前会摘戒指,
尤其是素圈。他没摘——说明他那天没准备睡觉,是在等人。”他又指第二张:“李哲,
现场无搏斗痕迹。入室抢劫必须有接触,除非受害人认识凶手,开门请进来的。
”沈夜没打断他。陈默继续:“戒指是定制款,说明四个人的戒指是同一个人送的。
凶手不是抢戒指,是送戒指。”周家俊忍不住开口:“送?
在现场留这么明显的证物——”“不是证物。”陈默说,“是标记。”他转向沈夜。
“你们有相亲平台的注册数据吗?这四个人的会籍、见面记录、红娘分配。
”沈夜看了他三秒。她侧头示意,周家俊递过来一台笔记本。陈默接过去,十指落上键盘,
像潜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二十分钟。他只用了二十分钟。
会议室里的人看着他调取数据、清洗字段、跑聚类算法,屏幕上的代码瀑布一样往下流。
周家俊凑过去看了两眼,又默默缩回来——他连语言都不认识。二十一分零七秒。
陈默停下来。他把屏幕转向沈夜。“平台注册用户七万四千人,活跃会员两万三千人。
筛出三项特征:第一,见过四名死者中至少两人;第二,
最近一个月有过异常登陆记录;第三,与任意死者在平台内的消息往来频率高于平均水平。
”他顿了顿。“符合条件的有三个人。”屏幕上列着三个头像,匿名打码。
“其中一人上周凌晨两点登陆账号浏览了张维平的主页,持续四分钟。
另一个和曹海有过五次线下见面记录,平台记录是‘正常交流’,
但曹海的行程表里把这段时间标注为‘私事’,没写具体内容。”他指向第三个。
“这人最特殊。他和李哲同时注册,会员等级一致,兴趣爱好匹配度91%。
平台内聊过二十三句话,然后忽然失联。三个月后李哲死亡。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周家俊咽了口唾沫:“这、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陈默靠回椅背,“但你们可以从这三个人查起。”他摘下眼镜,
捏了捏鼻梁。刚才那二十分钟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精神高度集中的后遗症是太阳穴突突跳。
他没注意沈夜看了他多久。“……周家俊。”沈夜开口。“在。”“把这三人的信息调出来。
”“是。”周家俊出去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陆续找借口离开。会议室里只剩陈默和沈夜。
投影仪还没关,四张照片幽幽亮着。陈默看着那些死者的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沈警官。
”“嗯。”“你今天约在悦来咖啡,是因为嫌疑人会在那个时间出现。”沈夜默认。
“但嫌疑人动手时你拔枪了。”陈默说,“你早知道他会来。”他看着她。
“你一直知道他是谁。”沈夜没有回避。“是。”“为什么不抓?”她没有回答。
陈默忽然懂了。“你们没有证据。”他说,“刀上可以戴手套,监控可以绕开,
戒指可以解释成礼物。你只能等他再次动手,抓现行。”沈夜垂下眼睛。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避开他的视线。“那个嫌疑人,”陈默问,
“是不是从三个月前第一起案子就进入了你们的视线?”“……是。
”“你们没有足够的理由拘留他,只能监视。”“是。”“所以你今天来,是蹲守。
”沈夜抬起眼。“也是相亲。”陈默愣了一下。沈夜继续说下去,
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刘阿姨是支队的线人,她说给我介绍对象,给了你的资料。
我看了你的履历,和本案无关。但时间撞上了——嫌疑人周三固定出现在那家咖啡厅。
我必须到场。”她顿了顿。“如果你不是本案相关人员,今天可以正常结束。
你可以当是相亲。”陈默没接话。他看着沈夜。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没有看他。
审讯室里的冷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程序性的坦诚——不是解释,是汇报。
他忽然想起她今天穿的那件黑色V领。应该是认真挑过的。“沈警官。”他开口。她抬眼。
“我没被当过人质,”陈默说,“今天第一次。”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今天一直没机会送出去的东西——一张折叠的餐厅预订卡。原本打算如果聊得不错,
顺势约晚餐。“这本来是想请你吃饭的。”他把卡片放在桌上,“现在好像不太合适。
”沈夜低头看着那张卡片。三秒钟,五秒钟。她伸手把卡片收起来。“案子结了再说。
”门被推开。周家俊探进头,神色紧绷。“沈队,查到了——那个筛选名单里的第三个人,
今晚八点约了人在悦来咖啡。”沈夜起身。陈默也跟着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觉得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断掉。“我去。”他说。沈夜回头看他。“你不是警察。
”“我是他筛选出来的目标。”陈默说,“名单上三个人,两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如果这个连环案的核心是相亲平台,凶手会持续关注新出现的、与死者特征相似的会员。
”他停顿了一下。“你今晚在悦来咖啡蹲守,带上我。嫌疑人看见你在我旁边,不会动手。
”沈夜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在拿自己当饵。”“你在拿自己当猎手。”陈默说,
“本质上一样。”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会议室的灯光映在沈夜眼睛里,
像两个倒悬的月亮。她别开脸。“周家俊,给他穿防弹衣。”陈默以为她会拒绝。
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有人在准备出勤。
沈夜从他身侧经过时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别死。”没等他回答,她已经走远了。
陈默站在原地,摸了摸胸口——心跳一百一,比刚才看见刀时还快。窗外警灯闪烁,
蓝红交映。他想,这个相亲的开局确实不太寻常。但至少,他送出去的餐厅卡,
她没有退回来。第2章防弹衣比陈默想象中沉。不是重量,是心理预期。
这东西穿在身上像一层人造皮肤,时刻提醒你今晚可能会挨枪子儿。他试图调整肩带的松紧,
手指刚碰到卡扣,后视镜里传来沈夜的声音。“别乱动。”陈默把手放回膝盖。
副驾驶座空间逼仄,他的长腿无处安放,膝盖顶着手套箱,手肘擦过中控台。
警车的空调开得足,他却觉得后颈沁出一层薄汗。沈夜没看他。她单手扶着方向盘,
警车在车流里穿行,像手术刀划过组织——精准,利落,不见冗余。窗外天色暗透了。
路灯还没全亮,城市在暧昧的蓝调里游向夜晚。陈默忽然开口:“你今天没吃晚饭。
”沈夜扫他一眼。不是疑问,是确认他为什么知道。“咖啡厅蹲守的时候,”陈默说,
“你只点了美式,没动餐牌。”三秒沉默。“不饿。”沈夜说。陈默没拆穿。
他看见她等红灯时按过一下胃部,动作很轻,像在检查配枪有没有别好。
悦来咖啡的灯箱在前方亮起。周家俊的车已经停在街角,熄了火,像个不起眼的阴影。
陈默认出那是下午开进刑侦支队的便车——帕萨特,灰扑扑的,后保险杠有一道旧擦痕。
“记住。”沈夜熄火,转头看他。距离太近。陈默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的眼睛,
发现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蓝,像冬天结薄冰的湖。“你不是警察。遇险先撤,
不需要任何判断,只需要执行。”陈默点头。“重复一遍。”“遇险先撤。
”“如果我下指令,立刻趴下,抱头,闭眼。”“趴下,抱头,闭眼。”沈夜顿了一下。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悦来咖啡的夜班比白天安静。
暖光灯照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有人敲键盘,有人翻杂志,角落那桌情侣共用一副耳机。
空气里浮着哥伦比亚豆的酸香,陈默闻出那是中浅烘——他以前调模型时经常点这家外送,
对味道太熟了。熟到一进来就想起上次坐这儿时,对面还是审讯者的姿态。
现在对面是同一张脸,却换了身份。沈夜选了靠窗的位置,
视线覆盖门口、后厨、消防通道三个方向。她没点咖啡,
手放在桌面下——陈默猜那里离枪套最近。周家俊坐在斜对角卡座,伪装成等朋友的上班族。
他面前那杯拿铁已经凉了,奶沫塌陷成细碎的裂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十分。
八点二十。八点三十五。陈默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圈,两圈,三圈。
他开始理解刑警的日常不是枪战追车,是等待——漫长的、消磨意志的等待。
像算法训练时的调参,你永远不知道模型会在第几轮收敛,只能一直跑下去。
“筛查结果里的人。”沈夜忽然开口,“排第一的那个。”陈默收回视线。“顾严东,
四十一岁,医疗器械经销商。”他调出记忆里的数据,“与李哲同期注册,匹配度91%,
聊过二十三句话。三周前最后一次登陆,IP地址跳了四次代理。”“什么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夜的手指在桌沿轻敲一下。陈默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李哲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法医给的窗口。凌晨两点登录死者主页,
不是怀念,是回味。“他没来。”陈默说。“今晚不一定是他。”沈夜看着窗外,
“连环案的凶手有三个特征:稳定的周期,固定的仪式,以及——”她停顿。“以及?
”陈默问。沈夜没回答。门口的风铃响了。陈默下意识抬头,
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走进来,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径直走向吧台,
点单时没抬头,声音含糊。周家俊的姿势微微变化,手挪向腰侧。灰衣人取了咖啡,
转身——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耳机线从帽檐下露出来,手里拿着《传播学概论》。
周家俊恢复松弛。陈默发现自己攥紧了咖啡杯。他松开手,低头看杯底残留的褐色渍迹,
忽然问:“沈警官,你们做这行的,怎么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沈夜看他一眼。
“看行动,不看话。”“那你觉得我值得信任吗?”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车灯流过她的侧脸,像延时摄影的光轨。“今晚你在会议室,”沈夜说,“二十分钟,
筛出三个名字。”她没说“值得”,也没说“信任”。但陈默听懂了——刑侦支队那么多人,
数据和权限都在内网,她本可以不让他碰。她让他碰了。风铃又响。
这回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短发,中等身材,穿深蓝夹克。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目光扫过全场——这是扫描,不是浏览。陈默的脊背贴紧椅背。男人走向角落的单人位,
经过他们桌侧时,陈默闻到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医院?诊所?
还是——他想起顾严东的职业。医疗器械经销商。沈夜没有动。她的咖啡杯还端在手里,
姿态和三十秒前毫无区别。但陈默注意到她的小指离开杯柄半寸,
那是缩短扣扳机行程的准备。男人坐下,没点单,掏出手机。周家俊起身,假装去洗手间,
路线经过那张桌子。他脚步自然,目光落点在前方三米处——教科书级别的抵近侦察。
陈默看见周家俊经过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不是这个人。沈夜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九点四十。
嫌疑人没有出现。周家俊收到一条信息,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起身走过来,
俯在沈夜耳边说了什么。沈夜的眉头蹙起。“什么时候?”她问。“四十分钟前。
”周家俊压低声音,“长宁分局接的警,死者身份还在核,特征是——”他看了陈默一眼。
“戒指。”陈默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不是悦来咖啡。是另一个地方。
就在他们坐在这里等待猎物入网的时候,猎手已经咬住了别人的喉咙。“走。”沈夜起身。
陈默跟着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只是本能地不想被落下。沈夜走到门口,
顿住脚步。她没回头,声音像抛进夜里的硬币。“你跟着我。”刑侦支队的会议室灯全亮着。
陈默第二次坐在这里,对面是同样的白墙、投影幕、长桌。
不同的是这回没人质疑他的存在——周家俊给他倒了水,技术科的人主动调出后台权限,
连那个下午瞟他好几眼的老刑警都点了点头。不是接纳,是默认。战绩是唯一的通行证。
他筛出的三个人名,其中一个刚刚死了。死者叫胡海平,三十八岁,保险经纪。
今晚七点五十分被家人发现死于家中。颈侧刀口,边缘整齐,
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戒指——铂金,内侧刻字。与之前四起完全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报案时间。胡海平的妻子加班回来发现丈夫倒在客厅,
距死亡时间已过去近四小时。这意味着他们错过了整整四小时的黄金追缉期。
陈默站在投影幕前,看着胡海平的现场照片。他死时穿着家居服,脚上是棉袜,
拖鞋整齐摆在门口。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电视遥控器掉在地毯边缘。像在等什么人。
“顾严东今晚的行踪。”沈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家俊调出监控截图:“下午五点二十分离开公司,独自驾车,六点十分进入南湾小区。
七点半驶出,八点十五分回到住所。之后没有外出。”南湾小区。胡海平住南湾小区。
“七点半驶出,”陈默说,“七点五十发现死亡。他有二十五分钟的窗口。”“监控死角。
”技术科的人放大截图,“地下车库B区有三台摄像头失灵,物业说坏了两个月。
”陈默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顾严东的车是一辆黑色奥迪,驶出地库时前挡风反光,
看不清驾驶座的人脸。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李哲的现场勘验报告,”他转头问周家俊,
“凶手留下的鞋印是什么尺码?”周家俊愣了一下,低头翻平板。“四十二码,运动鞋,
品牌是——”“顾严东穿多大鞋?”周家俊翻到另一页。“……四十二码。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陈默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不是警察,没有权限调取更多数据,
但此刻他不需要数据。他需要的是看见那些现场照片时心底浮起的东西——不是恐惧,
是某个迟迟不肯露面的规律。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向技术科那台电脑。“借用五分钟。
”技术员看向沈夜。沈夜点头。陈默坐下时,键盘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写代码的夜晚。
那时候他刚毕业,相信自己能靠算法解决一切问题——只要数据够多,算力够强,
世界的真相总会以统计显著性的方式浮出水面。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但今晚,
他需要再信自己一次。手指落上键盘。屏幕亮起代码瀑布。沈夜站在他身后。
陈默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屏幕边缘,
那里滚动着SQL查询语句、Python数据清洗、时间序列聚类。她不问,他也不解释。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她赌他的算法,他赌她的直觉。四分钟四十七秒。
陈默停下来。屏幕左侧列出五名死者,右侧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轴。
他标出每个案发日的星期、天气、交通状况、附近公共假期,又抹掉,只留下一个字段。
报案时间。“不对。”他说。所有人都看向他。陈默把屏幕转向众人。“五起案子,
发现尸体的时间分别是周二晚十点、周四早八点、周一下午两点、周三晚九点、周五晚八点。
看似没有规律——”他用红线框出一个数字。“但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
都在当天的十八点到二十一点之间。”他顿了顿。“凶手只在傍晚作案。
”周家俊皱眉:“也许他只是下班有空——”“那他可以选择周末。”陈默调出日历,
“五起案子跨越三个月,覆盖十二个周末。他一次都没有选。”会议室安静下来。
沈夜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但陈默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猎人闻到血腥味的本能反应。
“傍晚作案的风险远高于深夜。”陈默继续说,“有路灯,有行人,有归家的邻居。
凶手选择这个时段,一定有不得不选的理由。”“仪式感?”技术员猜测。“不是。
”陈默摇头,“是约束条件。”他把顾严东的资料调出来。“顾严东,医疗器械经销商。
他的客户主要是三甲医院,工作时间灵活,没有打卡限制。他完全可以选择凌晨作案。
”他往下翻。“但他没有。”沈夜忽然开口。“他不是自由身。”陈默看她。“家里有人。
”沈夜说,“妻子,孩子,或者需要照顾的老人。他只能在某个特定时段脱身。
”她走向白板,写下五个日期。“查这些日期的傍晚,顾严东家属的活动轨迹。
”周家俊应声出去。陈默还坐在电脑前。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残影,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抓住。
五起案件,五个傍晚,五名受害者。凶手在某个隐形的牢笼里挪移,每一次作案都是越狱。
他关掉顾严东的页面,调出第二名高危用户。林远舟,四十三岁,离异独居,软件架构师。
与第三名死者曹海有过五次线下见面记录,平台备注“正常交流”,
但曹海的行程表里把见面时间标注为“私事”。陈默放大曹海的行程表。
“私事”二字写在每周三下午。没有具体地点,没有同行人,没有后续安排。
他切回林远舟的资料。职业栏写着:某外企高级架构师,远程办公。每周三下午,
他不需要打卡。陈默拿起手机查了查日历。五起案件中,有两起发生在周三。“沈警官。
”他开口。沈夜回头。“第二名。”陈默指着屏幕,“林远舟。
”他调出两起周三案件的报案时间。“曹海,死于周三晚七点到八点。王志明,
死于周三晚六点半到七点半。”他放大日历。“案发当周,
林远舟没有提交任何代码提交记录。他休假三天,理由是——”陈默顿了一下。“个人事务。
”沈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屏幕。三秒。“周家俊。”她扬声。门外的脚步声折返。
“顾严东和林远舟,同时查。”陈默没有从电脑前离开。数据还在跑。
他把五名死者的资料并列,像排列标本。
、职业、婚姻状况、平台注册时间、最后一次登录时间、匹配成功的次数、线下见面的频率。
他在寻找某个尚未浮出水面的共性——凶手挑选受害者的标准。不是性别。全是男性。
不是年龄。跨度从三十六到四十九。不是职业。中介、金融、个体、保险……毫无关联。
不是外貌。陈默调出四张证件照,胖瘦高矮各不相同。那是为什么?他盯着屏幕,
像盯着一个永远跑不出收敛值的模型。忽然,他把所有数据清空,只留下一个字段。
交友偏好设置。张维平:择偶年龄范围22-28。李哲:择偶年龄范围20-26。
王志明:择偶年龄范围23-29。曹海:择偶年龄范围21-27。
胡海平:择偶年龄范围22-28。陈默靠着椅背,摘下眼镜。凶手杀的,
都是喜欢年轻女性的中年男人。他把这行字写在白板角落。沈夜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白板笔放回笔槽。午夜十二点十七分。会议室的人陆续散去。周家俊去调监控,
技术员回机房跑数据,老刑警靠着椅背打盹,呼噜声像拉锯。陈默还坐在电脑前。
他的眼睛酸涩,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大脑皮层不肯休眠。沈夜推过来一杯水。纸杯,温的。
“明天继续。”她说。陈默抬头看她。审讯室外的冷光换成走廊的暖黄,
她脸上的锐利削去三分,露出颧骨的轮廓。原来她也有黑眼圈,只是藏得太深。
“你多久没睡了?”他问。沈夜没回答。陈默看了看时间。“二十八小时。”他说,
“昨晚八点到今早八点你在咖啡厅蹲守。今天白天审讯、出现场、开会。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半。”他顿了顿。“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沈夜垂下眼睛。
她端起自己那杯水,没喝,只是握着。“习惯了。”陈默想起会议室抽屉里那罐冷掉的美式,
想起她按胃部的轻动作,想起她说“不饿”时眼都不眨。他不做声,低头把剩下的水喝完。
窗外的城市沉进夜色最深处。警车的蓝红灯光偶尔划过玻璃,像深海生物游过舷窗。
陈默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当警察?”沈夜没看他。“想当。”“没有别的理由?”沉默。
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十九年前,”沈夜说,“我父亲追一个案子,凌晨三点出门,
再没回来。”她顿了顿。“他搭档找到我的时候说,沈队走得很急,没留话。
”陈默没有说话。“我进刑侦那年,去档案室调他的卷宗。”沈夜的声音很平,
“只有半页纸,四行字。意外交通事故,结案。”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没留话,
卷宗没留他。”陈默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像赝品。
十九年前的凌晨三点,一个刑警走出家门,成为档案室里半页泛黄的纸。
十九年后他的女儿坐在刑侦支队的会议室,守着另一个没破的连环案。窗外的警灯还在转。
陈默低下头,看着杯底残存的水痕。“你父亲追的什么案子?”沈夜没有回答。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家俊推门进来,神色紧绷。“沈队,查到了。
顾严东的妻子每周三晚上有书法课,七点到九点。他女儿住校,周末才回家。”他换了口气。
“林远舟——独居,无业,无固定社交。但每周五下午固定去一家心理咨询诊所。
”陈默抬头。“什么诊所?”周家俊看了眼笔记本。“明心心理,在长宁路。
”悦来咖啡斜对面。陈默和沈夜对视一眼。“今晚的蹲守不是扑空,”陈默说,
“是他换日子了。”沈夜站起来。“周五。”她说,“后天。”她转身要走,陈默叫住她。
“沈警官。”她停步。“后天带我去。”沈夜没回头。“这不是请求。”陈默说,
“是我作为本案相关人员的权利。”三秒。“后天下午五点。”沈夜推开门,“穿深色衣服。
”走廊的灯光吞没她的背影。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心跳还没平复——不是恐惧,是某种更陌生的情绪。他十九年前在写暑假作业,
十九年后坐在这里,为一个从没见过面的老刑警追半页纸的真相。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凌晨一点。周家俊还在翻监控,技术员趴在桌上睡着,老刑警的呼噜打着拍子。
陈默起身去洗手间,冷水冲过手腕,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还在想穿哪件衬衫相亲。现在那件衬衫压在防弹衣下面,
领口蹭了一点灰。他回到会议室,发现沈夜没走。她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门。
陈默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伸手——很轻地——抚过白板角落那行字。凶手杀的,
都是喜欢年轻女性的中年男人。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像要触到某个已经走远的人。
陈默退后半步,没有惊动她。他坐回电脑前,戴上耳机,假装还在调数据。
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低垂的眼睑。凌晨两点,沈夜的脚步声移向门口。“明天下午三点。
”她说,“支队门口。”陈默没抬头。“好。”门开了,又关上。
会议室只剩他和睡着的老刑警。电脑散热器的嗡鸣像夜晚的心跳。陈默摘下耳机,靠向椅背。
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白板,还是那行字,
还是沈夜悬在空中的手指——十九年前那个凌晨走出家门的刑警,他追的是什么案子?
他追到凶手了吗?他追到的是不是同一枚戒指?陈默睁开眼。他重新坐直,打开电脑,
调出档案系统里那半页泛黄的扫描件。沈夜父亲的名字:沈国梁。生前单位:市刑侦支队。
殉职时间:2007年3月17日。追查案件:无名氏悬案。备注:档案遗失。
陈默盯着“档案遗失”四个字。打印机嗡嗡运转。他把这半页纸收进外套内袋,关掉屏幕。
窗外的城市从深蓝转向灰白。陈默靠着椅背,第一次在天亮前感到某种近似归处的安宁。
他不是警察,没有配枪,没有执法权,甚至没有正式的证件。
他只有算法、数据和这半页纸的遗言。但他坐在这里,守着沈夜守了十九年的案子。
天亮时周家俊醒了,看见陈默还坐在电脑前,吓一跳。“你一宿没睡?”陈默摘眼镜揉眼睛。
“睡了。”他看了眼窗外,“二十分钟。”周家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去倒了杯热水,
放在陈默手边。“沈队让我九点送你回去。”陈默点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周警官。
”“嗯?”“顾严东和林远舟的详细资料,”陈默说,“下午三点前能传我一份吗?
”周家俊犹豫了一下。“我可以问沈队。”陈默没再说话。九点十五分,
周家俊开车送陈默回家。车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便利店、早餐铺、牵着狗的老人。
陈默看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想起昨晚那杯凉透的咖啡、嫌疑人未出现的空椅子、白板上越写越满的名字。
他想起沈夜说“看行动,不看话”。车停在他小区门口。周家俊从驾驶座回头:“陈先生,
到了。”陈默没动。他看向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清醒。“周警官。
”他说。“嗯?”“昨晚那三名高危用户,”陈默顿了顿,“还有一个。”周家俊愣住。
“我筛出三个人。顾严东,林远舟——”他推开车门。“第三个,IP地址跳了四层代理,
查不出真实身份。”冷风灌进来。“但他登陆的时间。”陈默说,
“和沈警官父亲殉职是同一年。”周家俊的表情凝固。陈默下了车。他没回头,
只是从外套内袋摸出那张打印纸,对折,收进更深的里层。清晨的阳光铺满街道。
他走进小区,背影融进上班族的人流。周家俊的车停在原地很久,直到后面的车鸣笛催促,
才缓缓驶离。下午三点。市刑侦支队门口。沈夜站在台阶上,看着陈默从出租车里下来。
他换了件深色夹克,刮了胡子,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沈夜没接。“你不需要做这些。
”陈默把咖啡塞进她手里。“不是贿赂。”他说,“线人的基本福利。
”沈夜低头看杯壁上的手写字迹——美式,少冰。她没说话,拉开车门。陈默坐进副驾驶。
同一辆车,同一把座椅。不同的是这回他没穿防弹衣,手套箱里多了个便携急救包,
后座堆着周家俊刚调出来的卷宗。沈夜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刑侦支队的门牌越来越远。
陈默喝了一口咖啡。“今晚去哪儿蹲?”沈夜没回答。她单手扶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也端起咖啡。绿灯亮起。车子汇入车流。远处,
长宁路的灯箱在傍晚的光线里亮起第一盏。第3章审讯室的灯比陈默记忆中更亮。不是暖白,
是惨白。打在嫌疑人脸上,像给尸体拍照用的无影灯。顾严东坐在对面。四十一岁,
医疗器械经销商,五起连环命案的头号嫌疑人。他穿着拘留所发的橙色马甲,
手腕铐在桌环上,表情平静得像来办银行业务。陈默隔着单面镜看他。“开口了吗?”他问。
周家俊摇头。“从昨晚抓到现在,十二个小时。一句话没有。”陈默把视线收回来,
落向审讯桌的细节。顾严东的坐姿——背不靠椅,双腿平行,手放在桌上。
这不是抗拒的姿态,是等待。他在等什么?门开了。沈夜走进来,手里拎着证物袋。
陈默认出那个袋子——透明的,封口贴着红色标签。里面是一枚戒指。铂金素圈。内侧刻字。
“在他的工具箱夹层找到的。”沈夜把证物袋放在桌上,“第六枚。还没送出去。
”陈默看着那枚戒指。灯光下,素圈反射出细碎的芒,像一颗刚刚出鞘的牙齿。六个人。
六个傍晚。六枚一模一样的戒指。“送戒指的时候,”陈默说,“他在想什么?
”沈夜没有回答。单面镜那头,顾严东忽然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审讯台,
落在镜子上——不是看向警察,是看向镜子的后方。他知道有人在那里。陈默后退半步。
那种被猎手直视的错觉让他脊背发寒。周家俊凑近话筒。“沈队,要不要再进去一趟?
”沈夜按住他的手腕。“不急。”她在等。等顾严东犯第一个错误。
陈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个错误。他的视线从顾严东脸上移开,
落向证物袋里那枚未送出的戒指,又落向桌上摊开的卷宗——五名死者的现场照片。
死亡时间轴。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纸。
那是昨天凌晨陈默从档案系统里调出来的半页扫描件。沈国梁。2007年3月17日。
无名氏悬案。他悄悄把那张纸推进卷宗底层,没有让沈夜看见。顾严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浮冰裂开第一道纹。他对着单面镜,开口。“你们找到戒指了。
”他的声音哑而平,不像审讯室里的嫌疑人,倒像体检时通知病情的医生。
“那是送人的礼物。”审讯台后的刑警是老吴,四十七岁,办过十九年命案。他不动声色。
“送给谁?”顾严东没回答。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铐在桌上的双手。“你们应该问问,
”他说,“那些戒指是谁给我的。”老吴的笔顿了一下。“谁给你的?”顾严东又笑了。
沉默。审讯室的空调嗡嗡响。陈默隔着单面镜,看见顾严东的嘴唇开合——他听见了那句话。
周家俊没听清。他凑近话筒:“老吴,他刚说什么?”老吴没有回应。三秒后,
审讯台后面的刑警站起身,推门出来。他的脸色很难看。“沈队。”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我听见了。”沈夜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陈默看向她。
沈夜站在单面镜边缘,半边脸隐在暗处。她没动,
但陈默看见她按在桌沿的手指——指甲泛白。顾严东说的是:“沈国梁的遗物。
”空气像被抽走一半。周家俊茫然地看看老吴,又看看沈夜。他不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陈默明白。他从卷宗底层抽出那张泛黄的半页纸。2007年3月17日。沈国梁。
无名氏悬案。档案遗失。顾严东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沈夜没有问。她推开门,走进审讯室。
脚步很稳,像每次出现场。陈默隔着玻璃看她。她坐在老吴的位置上,隔着两米距离,
面对顾严东。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太清楚,每一道轮廓都像刻刀划过。“沈国梁。”她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顾严东抬起头。他看着她。不是看警察,是看某个人。
“你是他女儿。”陈述句,不是疑问。沈夜没有否认。顾严东垂下眼睛。他的手铐在桌环上,
指节却松弛下来,像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七年前,”他说,
“我在明心心理见过一张照片。”陈默的脊背贴紧椅背。明心心理。周五下午。林远舟。
顾严东继续说下去。“照片挂在走廊尽头,落款是沈国梁的遗属捐赠。我没见过他,
但我记住了他的名字。”他看向沈夜。“因为那天,心理咨询师告诉我,我父亲也死于意外。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沈夜没有说话。顾严东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自己铐着的双手。
“那些戒指不是我的。”他说,“有人寄给我。每寄一枚,我就要替他送出去。”“送给谁?
”“相亲平台里,”顾严东顿了顿,“喜欢年轻姑娘的中年男人。
”老吴忍不住开口:“为什么送戒指?”顾严东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夜。
“你父亲追的那个案子,”他说,“凶手送不送戒指?”沈夜站起身。她的动作太急,
椅子向后滑出半尺,金属腿刮过地砖,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她没有问顾严东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她只是推门走出去。走廊里,陈默站在单面镜旁边。
沈夜没有看他。她径直走向消防通道,脚步越来越快。陈默跟上去。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审讯室的灯光。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
像沉在海底的浮标。沈夜靠在墙上。她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呼吸很重。
陈默站在三级台阶下,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夜开口。“我父亲殉职那年,”她说,
“我十九岁。大一,军训刚结束。”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另一个人的人生。
“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人。他的搭档,他的徒弟,他抓过的犯人。每个人都跟我说,
沈队是个好人。”她顿了顿。“没人告诉我他追的是什么案子。”陈默靠在扶手上,
与她隔着五级台阶。“所以你当了警察。”“所以我当了警察。”沈夜睁开眼睛。
绿光照着她的侧脸,像深海里的夜光藻。“七年。”她说,“我查了七年,只查到三个字。
”“无名氏。”“……对。”陈默从外套内袋抽出那张半页的扫描件。他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