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腊月二十三,小年。凌晨四点。陈远把手机充上电。107个未接来电。
他翻开通话记录:最早凌晨1:17,最新一分钟前。备注名字都不认识,
但地址他都送过——幸福小区、仁爱医院、金茂大厦……明天就要走了。这些人找他干什么,
不重要了。他把手机塞回裤兜,从枕头底下摸出火车票。K529次,8:07开,
19小时,到县城97块。三年前他来这座城市,揣着2000块借的钱,
想跑两年外卖攒十万回老家开超市。现在欠债8万,父亲住院等钱,母亲在电话里说“没事,
你忙你的”,声音苍老得他不敢听第二遍。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推门出去。
巷口早餐摊亮着灯,老头在揉面。“小陈,今天这么早?”“嗯。”他跨上车骑出去。
凌晨四点半,城中村主街已经活了。
卖菜的三轮车、排队买早餐的工人——他从这些人身边骑过,没看任何人。拐进窄巷,
车灯照到一个推小推车的老太太。瓶子装满了,她走得很慢。陈远骑过去,没停。
骑出二十米,他捏了刹车。回头看了一眼——小推车卡在坑里,老太太弯着腰在拽。
他停下车,走回去,一把拎起小推车过了坑。老太太抬头看他,眯着眼:“是你啊。
”“您认识我?”“你送外卖的嘛,天天从这儿过。”她笑了,“我这瓶子,
你帮我捡过三回。”陈远想起来了。这巷子里是有个捡瓶子的老太太,他见过几次。
“没吃饭吧?”她从推车里掏出两个包子,“给你,还热着。”“不用。”“拿着。
”她把包子塞他手里。陈远低头看着包子,塑料袋上印着“老台门”。他转身骑上车。
“小伙子,跑慢点,注意安全。”陈远没回头。包子塞进工服口袋,烫的。五点整,
老台门粥铺。店主老周正在搬蒸笼,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粥还没好。
”陈远把车停在路边,坐在台阶上。老周端了碗豆浆出来:“喝点,算我的。”陈远接过碗,
没喝,就捧着。“你不是说要回老家吗?”老周问。“今天走。”“那你还来接单?
”陈远没说话。老周从柜台拿出单子:“有个单,送到仁爱医院602。备注写得挺长。
”陈远接过单子,备注栏写着:“谢谢三年前在医院门口帮我推轮椅的小伙子。粥不用太热,
温的就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我送。”五点二十,仁爱医院住院部602。
门开着,床头灯亮着。一个老人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看书。陈远敲了敲门。老人抬起头,
透过老花镜看他,笑了:“进来进来。”陈远把粥放在床头柜上:“15块,平台付过了。
”老人没看粥,就看着他:“三年前,仁爱医院门口,轮椅卡在路沿石上,你帮我推了一把。
”陈远不记得了。三年两万多单,见过的人太多了。“你当时穿着黄衣服,我说谢谢,
你说了句‘没事’,就骑车走了。”老人看着他,“我那天是来拿老伴的死亡证明。她走了,
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活。”病房里很安静。老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递给他:“拿着。”陈远没接。老人打开塑料袋:“我每天存一块钱,三年,
一共1095块。谢谢你那天帮我。”“我就推了一把。”“对你是推一把,
对我是那天之后的日子。”老人把钱塞他手里,“你不是要走吗?路上买瓶水喝。
”陈远握着那沓钱,手心出汗。“您怎么知道我要走?
”老人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单子:“你刚才自己说的。
”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工服上别着接单器,屏幕上显示“收工”。“走吧。
”老人摆摆手。陈远站着没动。老人又低下头拿起书。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张爷爷,那粥趁热喝。”老人抬起头,笑了:“好。”五点五十,
陈远骑出医院。天还没亮透,街上人多了起来。他骑得很慢。手机飞行模式,系统不派单,
他没地方去。骑到城中村口,他停下车,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包子——还热着。
他咬了一口,白菜粉条馅的。吃着吃着,他想起那沓钱。一千多块,他欠着八万,
这点钱还利息都不够。但他就是放不下。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还有人在给他打电话。
阳光幼儿园,林晓拿着手机皱着眉:“怎么还是关机?”金茂大厦32楼,
苏檬看着楼下的外卖小哥,从凌晨到现在打了七遍。城中村后街,老李蹲在流浪猫棚子门口,
拨了一遍又一遍。幸福小区,一个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对着手机轻声说:“念远,
那个叔叔可能走了。”仁爱医院602,张爷爷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这孩子,
到底走没走?”城中村村口,陈远吃完最后一个包子,站起来看了看电动车,又看了看手机。
然后他跨上车,往出租屋骑。骑到门口,他停下车,掏出钥匙。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
一个塑料凳子,墙上三件工服。他在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火车票。8:07开,
现在是6:13。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把车票攥在手里,躺了下去。天花板上有道裂缝,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直到有人敲门。“陈远!陈远你在不在?”是隔壁的老李。
陈远坐起来,打开门。老李满头汗,举着手机:“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飞行模式。
”“那你赶紧关掉!”老李把手机塞他手里,“站长找你都快疯了!
还有好多人打电话到站里找你!”陈远关掉飞行模式。手机震了足足十秒。
107个未接来电,还有37条短信。他点开第一条——凌晨1:17,张爷爷:“小陈,
今天是我老伴忌日,我想起你。谢谢你。”凌晨2:08,林晓:“陈远,
我女儿画了一幅画给你。她说,那个叔叔是她的超人。”凌晨2:53,
陌生号码:“陈师傅,我生了,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念远’。”凌晨3:12,
苏檬:“陈远,三年前电梯口你让我的那一秒,救了我的命。我想当面谢谢你。
”凌晨3:27,陌生号码:“陈远,谢谢你。我叫周深,三个月前在网吧想放弃,
你送餐时说‘活着才有机会吃好吃的’。我听了。现在我找到工作了。谢谢你。
”凌晨3:42,老家张婶:“陈远,有人给你妈订了生日蛋糕,今天送到老家!
说是你让送的?”凌晨4:37,老李:“小陈,棚子要拆了,那些猫没地方去了。
谢谢你一直给它们带吃的。”陈远看着这些短信,手在抖。
他想起张爷爷的话:“对你是推一把,对我是那天之后的日子。”这座城市他跑了三年,
认识他的人,比他自己以为的多得多。手机又震了。一条新短信。发件人:周深。“陈哥,
你还在吗?”陈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看了一眼火车票。K529次,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天已经亮了。城中村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短信:“我在。”2“我在。”短信发出去,
三十秒后电话就打过来了。“陈哥?你真的还在?”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紧张。“嗯。
”“太好了!我以为你走了……我打了你好几遍电话,一直关机。”陈远握着手机,
站在出租屋门口。“你叫周深?”“对。三个月前在网吧,
你送餐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话……”陈远想不起来。“你说的什么?”“你说,
‘活着才有机会吃好吃的’。”周深的声音很轻,“就这一句话,我听了。
”陈远沉默了两秒。“你现在在哪儿?”“网吧,刚下班。”“等着。”挂了电话。
陈远看了一眼时间:6:47。火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把车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撕成四片,
扔进垃圾桶。然后跨上车往网吧骑。骑到半路,手机响了。王磊打来的。“陈远!
你他妈终于开机了!你知道那107个未接来电都是谁吗?”“谁?”“有张爷爷,
有幼儿园老师,有公司白领,有流浪猫老李,有老家邻居……还有一个,是面馆老刘。
他凌晨三点给你打电话,说面馆重新装修了,想请你吃一年的面。”陈远想起那家面馆。
三个月前路过时后厨冒烟,他冲进去把煤气罐扛了出来。“陈远,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二十多个电话?因为有人打电话到站里找你。第一个是张爷爷,
说你帮他推过轮椅。第二个是林老师,说你帮她找过孩子。第三个是苏檬,说你让过电梯。
第四个是李奶奶,说你帮她扛过米……”他顿了顿。“三年了,你在这城市送了两万多单。
你他妈不是来打工的,是来结善缘的。”陈远把车停在路边。“王站长,我没做什么。
”“我知道。就是顺手的那些事。但对那些人来说,不是顺手,是命。”挂了电话。
陈远坐在车上,没动。手机又响了,周深打来的。“陈哥,你到哪儿了?”“马上。
”上午七点半,城中村网吧。陈远掀开帘子进去,在角落看到一个瘦小的背影,
穿着黑色工作服,伏在桌上。他走过去,站在身后。“周深?”那人猛地抬起头,转过来。
十九二十岁,眼睛红着,脸上有泪痕。看见陈远,他愣住了。“陈……陈哥?”陈远点点头。
周深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吗?
”“我……我就是发个短信,没想到你真会来。”周深低下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这五百块,给你。”陈远没接。“干什么?”“谢谢你。
”周深说,“我知道不够,但我只有这么多。”陈远看着那个信封。“蛋糕是你订的?
”周深点头。“你送餐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过一下,我看到你有个未接来电,
备注是‘老家妈’。我就记住了。你妈生日,我给她买个蛋糕吧。一百二十八块,
我攒了两个星期。”陈远看着他。“你妈住院,你还有钱给我?”周深低下头。
“那是之前存的。我妈住院的押金,我还没凑够。”陈远站起来。“走,医院。”上午九点,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周深办手续,陈远坐在走廊椅子上等。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
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周深走过来,手里拿着单子。“陈哥,办好了。”“多少钱?
”“押金三千。”陈远从口袋里掏出张爷爷给的1095块,递给周深。周深抬头看他,
眼睛红了。“陈哥,我不能……”“拿着。回头还我。”周深握着那沓钱,手在抖。
“谢……谢谢陈哥。”“进去看看你妈。我在外面等你。”周深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哥,
你为什么不走?你本来今天要走的,火车票都买了。”陈远没回答。“因为我那条短信?
”陈远沉默了几秒。“107个电话。你是第107个。那个老爷子,那个幼儿园老师,
那个白领,还有好多人。他们都给我打电话了。我一个都没接到。”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我以为我在这城市什么都不是。但他们都记得我。”周深看着他。“陈哥,你是个好人。
”陈远没说话。周深转身进了病房。十点半,周深从病房出来。“我妈没事,高血压,
晕倒了。医生说住几天院观察一下。”陈远点点头。“钱交了?”“交了。陈哥,
那钱我一定还你。”“不急。”两个人坐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深开口:“陈哥,
你吃饭了吗?”“没。”“那我请你。楼下有家面馆,十二块一碗。”面馆在医院对面,
很小的店面。两个人坐下,周深要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周深把筷子递给陈远。
“陈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走吗?”陈远嚼着面,想了很久。“不知道。我妈在家等我,
我爸身体不好。我欠着八万,在这城市跑外卖,一个月挣五六千,还完债剩不下什么。
回去种地,一年挣两三万,够吃饭。”周深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那你还回来吗?
”陈远没回答。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喂?是陈远吗?”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我是流浪猫喂养点的老李,你还记得吗?就是城中村后边那个棚子,
你每天晚上给猫带剩饭那个地方。”陈远想起来了。“李叔,怎么了?
”“那些猫啊——棚子要拆了,明天就拆。我找了好几天,找不到地方搬。
那些猫没地方去了。”挂了电话。周深看着他:“怎么了?”陈远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
“没事。”面吃完,周深去结账。陈远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手机又响了。
苏檬打来的。“陈远!你在哪儿?我有东西要给你。”“医院门口。”“你别走,
我马上过来。”过了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苏檬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跑到陈远面前。“还好你没走。”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金茂大厦的电梯口,一群人等着电梯,陈远穿着黄工服站在最外面,正往后退,
让一个年轻女人先进。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让出的那一秒,是我被送医的关键。
医生说再晚五分钟就危险了。——苏檬”苏檬在旁边说:“那天我在电梯里晕倒了,
是你让我先上去的。三年了,我一直想找到你。”陈远握着那张照片,手有点抖。
旁边的周深看着他,眼睛又红了。苏檬走后,周深问:“陈哥,你帮过多少人?
”陈远想了想。“不知道。”“那些人,都记得你。”陈远没说话。他掏出手机,
翻开那个未接来电记录。第1个张爷爷,第23个林晓,第45个苏檬,第67个老李,
第89个张婶,第107个周深。翻到第91个的时候,他停住了。凌晨4:51,
一个陌生号码,下面还有一条短信:“陈师傅,我是幸福小区3号楼102的李奶奶。
你上次帮我扛米上楼,我还没谢谢你。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啥时候有空来吃。
”陈远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很烫。扛米上楼,三个月前的事。
他以为是顺手。但对李奶奶来说,不是。3下午一点,陈远骑车到幸福小区。
李奶奶站在门卫室旁边,看见他就迎上来。“小陈!你可来了!”3号楼102,
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桌子上摆着案板、饺子馅。李奶奶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去厨房下饺子。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李奶奶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好吃吗?”“好吃。
”李奶奶点点头。“小陈,你知道吗,我找你找了三个月。那天你帮我扛完米,我问你名字,
你说不用。我就记住你的车牌号了。我让我闺女帮我查,她说外卖员的车牌号查不到。
后来我每天在门口坐着,看那些外卖员从门口过。看了三个月,终于又看见你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远。“这是我给你做的鞋垫。手工的,一针一线缝的。
”陈远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双鞋垫,绣着不同的图案。“这一双是平安,这一双是健康,
这一双是发财,这一双是顺利,这一双是回家。”陈远看着那五双鞋垫,看了很久。
“谢谢李奶奶。”“谢啥,你帮我的时候,我也没谢你。”从李奶奶家出来,已经两点了。
陈远刚跨上车,手机响了。王磊打来的。“陈远,回站里一趟,有人找你。”二十分钟后,
陈远骑到站里。王磊指了指会客室。“人在里面。”陈远推门进去,看见面馆老刘。
老刘几步走到他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陈远手里。陈远愣住了。“刘叔,
这是干什么?”“面馆重新开业了。这是给你的红包。”陈远把红包推回去。“刘叔,
我不能要。”“你必须拿着。”老刘把他的手按住,“三个月前,
要不是你冲进去把煤气罐扛出来,我这面馆就没了。别说重新开业,我人可能都没了。
”陈远看着他。“我就扛了个煤气罐。”“对你是扛个煤气罐,对我是一家人的命。
”老刘的眼睛红了,“我老婆、我儿子、我儿媳妇、我孙子,那天都在店里。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在家里等我回去吃饭。因为你。”陈远握着那个红包,没说话。
老刘拍拍他的肩膀。“陈远,你不是送我一份人情,你是送我一条命。”他走了。
王磊从外面进来。“收着吧。你不收,老刘心里过不去。”陈远把红包收进口袋。
王磊看着他:“接下来去哪儿?”陈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些未接来电。第67个,老李,
凌晨4:37。“城中村后街。”下午三点,陈远骑到城中村后街。
这里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房子。巷子深处有一间铁皮棚子,挂着牌子:流浪猫之家。
棚子门口蹲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旧工服,在喂猫。七八只猫围着他。陈远走过去。
“您好,是李叔吗?”男人抬起头。“你是陈远?”“是我。”男人站起来,推开棚子的门。
里面十来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猫粮袋子。男人指了指凳子:“坐。
”陈远坐下。男人也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我老伴姓李,
三年前走的。她活着的时候一直在这儿喂猫。她走了以后,我来喂。”陈远点点头。
“你每天晚上给猫带剩饭,我都看见了。”男人说,“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一年。
”陈远想起来了。他送夜单的时候路过这里,会把剩下的饭倒在一个破碗里。
他从来没当回事。“你知道那些猫为什么都在吗?”男人指了指窗外,“那只橘猫,
去年冬天我生病住院半个月没来,它一直等你。我喂的是一顿饭,你喂的是希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陈远。“这是李阿姨留下的,她说给‘喂猫的人’。
”陈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串钥匙,大大小小,有十几把。“这排棚子都是李家的,
马上要拆了,补偿款下来能分一套房。我想把这串钥匙给你。不是让你买房,
是让你有个地方放东西。”男人站起来,拉开一块帆布,下面是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我买了辆三轮车,以后推着去喂猫。这棚子拆了,那些猫的东西没地方放。这串钥匙,
是棚子的钥匙。拆之前你随时可以来。猫粮、水、碗,都放这儿。你想放什么都行。
”陈远握着那串钥匙,没说话。男人又坐下来。“你不是要走吗?”陈远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男人笑了笑。“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你每天从这儿过,大家看在眼里。
”他放下搪瓷缸。“我老伴说过一句话:喂猫的人,都是心软的人。心软的人,走不远。
”从棚子里出来,已经四点半了。陈远骑着车往城中村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爷爷的1095块,李奶奶的鞋垫,老刘的红包,老李的钥匙……骑到村口,他停下车。
掏出手机,翻开那个未接来电记录。第1个张爷爷,第23个林晓,第45个苏檬,
第67个老李,第89个张婶,第91个李奶奶,第107个周深。翻到第34个的时候,
他停住了。凌晨2:53,那个陌生号码,短信写着:“陈师傅,我生了,是个男孩。
我给他取名‘念远’。让他永远记得,有个陌生人救过他的命。”陈远看着这行字,
手开始抖。念远。他想起那天凌晨,送完最后一单路过幸福小区,
看见一个女人蹲在门口捂着肚子。他打了120,陪她等到救护车来。就这一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骑进村里。回到出租屋,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纸:“三年,攒十万,回老家。”三年到了,十万没攒到,还欠着八万。
但他认识了一群人。手机响了。妈打来的。“远儿,到哪儿了?”陈远愣了一下。他忘了,
妈以为他今天回去。“妈,我晚几天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不着急。”“妈,
我爸身体怎么样?”“老样子,天天念叨你。”陈远没说话。“远儿,”妈忽然问,
“你在那边,有人记得你吗?”陈远想起那107个未接来电。想起张爷爷的1095块,
林晓的“念远”,苏檬的照片,周深的短信,李奶奶的鞋垫,老刘的红包,老李的钥匙。
“有。好多人。”妈笑了。“那就好。”挂了电话。陈远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老李的话:心软的人,走不远。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把那张撕碎的火车票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重新扔进去。他不想走了。
4早上七点,陈远被手机震醒。23条新消息。张爷爷:“小陈,今天来喝粥吗?
”林晓:“陈远,念远想见你。”苏檬:“照片洗好了,给你送过去?
”老刘:“面给你留着,红烧牛肉的。”李奶奶:“小陈,饺子还有,今天来吃?
”老李:“小陈,棚子后天拆。你想用那串钥匙的话,明天来拿东西。”周深:“陈哥,
我妈说想见你。今天有空吗?”陈远一条一条回完,已经七点半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去医院看周深妈妈,中午去老刘面馆,下午去看林晓和孩子,
傍晚去张爷爷那儿。上午十点,市人民医院。周深妈妈靠坐在床头,看见陈远进来,
眼睛亮了。“你就是小陈?快坐快坐。”陈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周深妈妈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瘦。跑外卖的都瘦。小陈,谢谢你。”“谢我什么?”“谢你救了深深。
”她眼眶红了,“他给我打电话那天,说在网吧遇见一个人,说了一句话,他就想通了。
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有多担心他。”陈远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妈。每次打电话,
妈也是这个语气。“远儿,吃了吗?”“远儿,累不累?”那些话,不是随便问的。是担心,
是惦记。从医院出来,周深送他到门口。“陈哥,我妈说谢谢你。”陈远点头。
“你妈挺好的。”周深笑了。“嗯。”陈远看着他。“你也是。”周深愣了一下,眼睛红了。
中午十二点,老刘面馆。老刘把陈远领到最里面的桌子,桌上摆着一碗红烧牛肉面。“尝尝,
炖了一上午。”陈远尝了一口。“好吃。”老刘在他对面坐下。“陈远,我跟你说个事。
那天我投诉你,是我不对。我当时就是想,你天天搞那个驿站,跑单少了,挣的钱也少了。
我怕你撑不下去。后来王站长来找我,跟我说了那些人的事。我才知道,你做的不只是驿站。
”陈远看着他。“刘叔,我没怪你。”老刘的眼睛红了。“陈远,
你这孩子……”他说不下去。吃完面,老刘送他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面馆的VIP卡,终身免费。”陈远愣住了。“刘叔,这……”“别推。你不收,
我这心里过不去。”下午两点,幸福小区。林晓抱着孩子站在单元门口。“陈师傅!
你可来了!这是念远。”陈远看着那个孩子。胖乎乎的,眼睛大大的,正盯着他看。
林晓把孩子往他怀里送。陈远接过来抱着,孩子软软的,热热的。林晓在旁边说:“陈师傅,
我跟我老公商量好了。以后每年念远生日,我们都给你打电话。让他记得,
有个陌生人救过他的命。”陈远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下午五点,
仁爱医院602。张爷爷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来了?喝吧,
温的。”陈远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烂。张爷爷看着他喝,忽然说:“小陈,
你不走了吧?”陈远抬起头。张爷爷笑了笑。“我看出来了。你知道吗,我活了七十五岁,
见过很多人。有的人,你一眼就知道他能在这城市待下去。有的人,你一眼就知道他待不长。
你属于前者。因为你眼睛里有人。”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书——《活着》。“这本书,
送给你。”陈远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活着就是为了遇见好人。”“小陈,
”张爷爷看着他,“你遇见了多少人,就有多好地活着。”陈远愣了一下,点点头。
从医院出来,已经七点了。天黑了,路灯亮着。陈远骑着车往城中村走。骑到村口,
他停下车。那个废弃的报刊亭还立在那儿,门关着,玻璃上落满了灰。
他想起老李的那串钥匙,想起老李说的话:“你想放什么都行。”他掏出手机,
给王磊打电话。“王站长,那个报刊亭,是谁的?”王磊愣了一下。“村口的那个?
应该归村里管吧。怎么了?”“我想把它租下来。”王磊更愣了。“租下来?干什么?
”“开个驿站。”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王磊笑了。“行啊你。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陈远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报刊亭。月光照在上面,玻璃反射着路灯的光。
他想起今天见的那些人:张爷爷、周深妈妈、老刘、林晓……还有那107个未接来电。
他不知道这个驿站能不能开成。但他想试试。手机响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老李。
“小陈,棚子后天拆。你想用那串钥匙的话,明天来拿东西。”陈远回了一个字:“好。
”他跨上车,往出租屋骑。骑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