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进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贴着褪色明星海报的天花板。
他盯着海报上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印着“东北烧烤”字样的宽大T恤,
一条明显短了一截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大脚趾从破洞里探出头来。“醒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他妈睡了两天,我还以为你要死了。”高进转过头,
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床边啃苹果,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里带着几分痞气,
还有几分警惕。“这是哪儿?”“我家。”年轻人把苹果核随手一扔,“城中村,
三百块一个月,没空调没暖气,你运气好,这两天不冷。”高进坐起来,头剧烈的疼了一下。
他抬手去摸,摸到一圈厚厚的纱布。“别摸了,缝了七针。”年轻人站起来,
走到窗边点了根烟,“南门菜市场后头那条巷子,你让人开了瓢,手机钱包全没了。
我路过的时候那帮孙子正要往河里扔你,我喊了一嗓子,他们就跑了。”“谢谢。
”“不客气,救你是顺手。”年轻人吐了口烟,“但你这两天吃的泡面得还我,一共六桶,
老坛酸菜的,四块五一桶,算你二十五。”高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高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我叫高进。”“高进?
”年轻人挑了挑眉,“我还叫赌神呢。你身份证上可不叫这个,我翻你兜了,
身份证写的叫——算了,你自己看吧,反正那名字跟高进没关系。
”他从桌上扔过来一张身份证。高进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姓名那一栏,
写着两个字:陈小东。照片是他自己,但头发短一些,眼神茫然一些,像另一个人。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我叫陈小东?”“你问我?”年轻人把烟掐灭,
“你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高进没说话。他确实忘了。刚才那一瞬间,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高进”,他觉得那是他的名字,但现在看来不是。
“我……”话还没说完,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一个女孩冲进来,手里拎着两袋菜,
看见高进坐在床上,愣了一下:“醒了?”“刚醒。”年轻人说。女孩把菜放下,擦了擦汗,
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高进的脑袋:“伤口还疼吗?”高进摇头。“我叫阿珍,他叫刀仔。
”女孩指了指年轻人,“你那天被人打得浑身是血,他把你背回来的。我们本来想报警,
但刀仔说报警麻烦,就先让你在这儿养着。你别见怪,他不是坏人。
”高进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二十出头,素面朝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谢谢。”他说。“不客气。”阿珍笑了笑,“你饿了吧?
我做饭,晚上吃红烧肉。”她转身进了那个逼仄的厨房,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
刀仔又点了根烟,蹲在窗边抽。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照得金黄。
高进看着窗外的城中村,握手楼挤在一起,阳台上挂满五颜六色的衣服,
远处是高楼大厦的剪影,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脑子里那个叫“高进”的名字从何而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红烧肉很香。三天后,高进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刀仔是个赌徒。
不是那种西装革履去**的那种,是城中村地下游戏厅的那种。每天晚上出去,凌晨回来,
兜里有时赢几百,有时输光还欠一屁股债。阿珍每次都要等他回来才睡,等他回来才敢哭。
第二,刀仔不坏。他欠债,但从来不赖。有一回被人堵在巷子里打,第二天借钱也要还上。
他骂阿珍,但从不动手。他嫌弃高进吃他的住他的,但每次泡面都会多泡一桶。第三,
阿珍喜欢刀仔。喜欢得小心翼翼,喜欢得不敢出声。那天晚上刀仔又出去赌了,
阿珍坐在窗边缝衣服,高进坐在床上看着她。“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三年。
”阿珍低头穿针,“从老家出来就跟着他。”“他赌钱,你不生气?”阿珍沉默了一会儿,
针在布上慢慢穿过去:“生气。但他说过,等他赢了钱,就带我回去买房结婚。”“你信?
”“信。”阿珍抬起头,笑了一下,“他说的话,我都信。”高进看着她,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阿珍的脸上,
把她眼角的泪痕照得发亮。那天晚上刀仔回来得很晚,满身酒气,兜里一分钱没有。
阿珍没问,只是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蜷在墙角睡着了。刀仔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
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我是个废物?”高进没说话。“我欠了三万块。
”刀仔把脸埋进手里,“三万块,利滚利,下个月就四万了。阿珍不知道,
我跟她说只剩八千。”“那你打算怎么办?”“不知道。”刀仔的声音闷闷的,
“我本来想今晚搏一把,赢了就翻本,输了就——输了就没想过。”高进看着他,
又看了看睡着的阿珍。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第二天下午,
刀仔出门的时候,高进跟了上去。“你跟着我干嘛?”“看看你怎么赌的。
”刀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地下游戏厅在城中村最深处,穿过三条小巷,
拐进一个没有招牌的门面。里面乌烟瘴气,二十几台堵伯机摆了一排,
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红着眼狂按按钮。刀仔换了两百块的币,坐到一台机子前。
高进站在他身后看着。二十分钟后,两百块没了。刀仔狠狠砸了一下机器,站起来要走。
高进按住他的肩膀:“再换两百。”“没钱了。”“我有。
”高进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百块——那是刀仔之前给他的零花钱。刀仔看了他一眼,
接过钱,又换了两百块的币。这次高进蹲下来,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图案。“你按慢一点。
”他说,“等第三个图案转到中间那条线的时候再按。”“你怎么知道?”“猜的。
”刀仔将信将疑,但照做了。第三个图案转到中间那条线的时候,他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三排图案慢慢停下来。叮——中了一千。刀仔愣住了,扭头看高进。
高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屏幕,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继续。”他说。
那天下午,刀仔用四百块赢了八千。走出游戏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刀仔攥着那沓钱,
手都在抖:“你他妈是人是鬼?”“不知道。”高进说。他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三个人吃了一顿好的。刀仔买了两瓶啤酒,给高进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阿珍不会喝,拿白开水凑数。“来,敬陈小东。”刀仔举起杯子,“不对,敬高进。
”“为什么叫高进?”“赌神嘛。”刀仔咧嘴笑,“你今天那个手法,比赌神还赌神。
”阿珍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高进也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但这一刻,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但当天晚上,
麻烦就来了。凌晨两点,门被踹开了。三个人冲进来,为首的是个光头,
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刀仔,你他妈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刀仔从床上弹起来,挡在阿珍前面:“宽哥,不是说好下个月吗?”“下个月?
”光头冷笑一声,“你欠的是三万,不是三千。利滚利到下个月就是四万,你拿什么还?
”“我——”“今天先还八千。”光头把棒球棍往肩上一扛,“听说你今天赢了八千,
拿来吧。”刀仔的脸白了。高进坐在床上,没动。光头看见他,眯起眼睛:“这谁?
”“我、我朋友。”“朋友?”光头走过去,低头看着高进,“你朋友今天帮你赢的钱吧?
小子,懂赌术?”高进抬头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让光头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神,
怕的、恨的、躲的、讨好的,但从没见过这种——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处却像藏着什么。
“看什么看?”光头挥起棒球棍,“问你话呢!”阿珍尖叫了一声。高进没躲。
棒球棍在他面前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因为光头手下留情,是因为高进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宽哥是吧。你右手肘关节有旧伤,
挥棍的时候用不上全力,怕伤复发。你左裤兜里装着一部手机,震动还开着,
刚才有人给你发消息,你在等消息。你脖子上的金链子是假的,镀金层已经开始掉了,
你最近手头紧。”光头愣住了。高进继续说:“你身后左边那个人,大拇指和食指有老茧,
拿棍子的姿势不对,他平时用的不是棍,是刀。右边那个人,右腿膝盖有问题,
走路往左边偏,他站不了太久。”整个房间安静了三秒。光头慢慢放下棒球棍,
脸色变了几变。“……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不知道。”高进说,
“但你今晚不是来要钱的。你真正要找的人不在这儿,对吧?”光头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手机刚才那条消息,是告诉你那个人在别的地方。你只是顺路来刀仔这儿,
想先拿八千块垫垫手。”高进站起来,比光头高了小半个头,“现在那个人找到了,
你应该去了。刀仔的钱,三天后我送到你场子里。”光头盯着他看了半天,
最后居然笑了一声:“有意思。”他转身,冲身后两个人摆了摆手,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刀仔一屁股坐在地上,腿都软了。阿珍冲过来扶他,两个人抖成一团。高进站在窗边,
看着楼下三个黑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那几分钟里,
他的眼睛像自动扫描仪一样,把三个人身上所有的细节都收进来,然后自动分析出结论。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一样。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座城市,
要变天了。第三天,高进去了光头的场子。不是去送钱,是去谈生意。“你说什么?
”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你的场子输得太多,快撑不下去了。”高进坐在他对面,
手里转着一枚硬币,“三个月亏了四十万,再这么下去,你老板要换人了。
”光头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进门的时候看了三把牌。”高进把硬币往桌上一拍,
“你的荷官出千,手法很糙,但赢你够了。老板那边你不敢报亏,一直在拿自己的钱垫,
对吧?”光头沉默了很久。“你想怎么样?”“我给你打工。”高进说,“一个月,
我把你亏的四十万赢回来,你抽三成给我。另外,刀仔那三万块,一笔勾销。”光头盯着他,
目光阴晴不定。“你要是输了呢?”“输了随你处置。”光头又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带这位先生去贵宾室。”高进站起来,
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光头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高进顿了顿。“高进。
”一个月后,高进的名字传遍了半个城市的地下**。他替光头赢了五十三万。
他让三个出千的荷官自己滚出了这座城市。他坐在牌桌对面的时候,对手连牌都不敢摸。
光头对他客客气气,见面就喊“进哥”。刀仔的债一笔勾销,还跟着高进学了几天赌术,
虽然学不会,但至少不再去那种坑人的地下游戏厅了。阿珍的脸上有了笑容。
她开始给高进做饭,每天换着花样,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她从小摊上学的。
高进每次都说好吃,她就笑得特别开心。“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吃?”刀仔在旁边酸溜溜的。
“因为真的好吃。”“那我呢?我吃她做的饭三年了,她都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阿珍白了他一眼:“你每次吃完就出去赌,我笑得出来吗?”刀仔讪讪地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高进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城中村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情侣牵着手走过,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他忽然想,
如果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但第二天,有人敲响了出租屋的门。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寸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眼睛盯着高进,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高先生。”他说,“我老板想见你。
”刀仔从后面冲过来:“你谁啊你?”男人没理他,只是看着高进。高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只有在战场上待过的人才有的东西。
“你老板是谁?”“你见了就知道了。”阿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
”高进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黑西装男人说:“我跟你去。”“高进!”刀仔急了。“没事。
”高进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阿珍。”他跟着黑西装男人下楼,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开了很久,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顶楼,门打开,
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在夜色中慢慢散开。“高进。”那个人转过身来。六十来岁,
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脸上带着笑,
但眼睛里没有笑。“或者我应该叫你——”他顿了顿,“陈小东?”高进没说话。“坐。
”老人指了指沙发,“喝茶。”高进坐下。黑西装男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老人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大红袍,今年的新茶。”高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不问问我是谁?”“你会说的。”老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有意思。我姓秦,
秦世雄。这个名字你听过吗?”高进摇头。“没听过很正常。”秦世雄靠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