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大乾王朝最卑贱的守夜人。我的职责,是每日亥时之后,巡视宫墙外的夹道,
直到天明。入职那天,老吏给了我一本泛黄的《皇城守夜人指南》,
扉页上用血红的朱砂写着一行字:不想死,就背熟它。指南的第一条,就是“亥时之后,
无论听到身后有任何声音,都绝不能回头”。但今夜,
我却听到了身后传来我那青梅竹马——刚被选入宫的采女阿月,她带着哭腔的呼唤声。
她叫了我三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凄厉,更绝望。我的手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刀,
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我知道,我一回头,我们两个都得死。1“拿着,这是你的命。
”老吏将一本边角卷起、透着股霉味的黄纸册子拍在桌上。他的手指枯干得像剥了皮的树枝,
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我盯着那本《皇城守夜人指南》,
扉页上的朱砂字迹在昏暗的油灯下微微晃动,像是一滩还没干透的血。“这差事,
拿的是卖命钱,守的是活人的界。”老吏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摩擦声,“规则就在里头,想活,就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坏了规矩,
没人能救你。”我翻开第一页,指腹触碰到纸张,竟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冰凉,
仿佛这册子本身就是个刚死不久的物件。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却透着股阴森气:“巡逻时必须提灯,但灯光绝不能照到自己的影子。
”、“可以接受任何人递来的食物,除了张公公。”我心里暗骂一声,这算哪门子规则?
宫墙根下灯火通明,提着灯怎么可能照不到影子?至于那个张公公,
皇城里姓张的太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知道是哪一个?我只当是这老吏在故弄玄虚,
吓唬我们这些新来的,好让我们乖乖听话。当晚,亥时的钟声在皇城上方沉闷地荡开。
我紧了紧腰带,提着那盏发出一圈惨白光晕的灯笼,走进了狭窄阴森的夹道。风吹过墙缝,
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
“陈哥哥……”我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撞击着肋骨。那声音太熟悉了,是阿月。
她半个月前被选入宫当采女,我们甚至没能好好告别。“陈哥哥,我好怕……你回头看看我。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就在我脑后不到三寸的地方,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喷出的冷气吹在我的后颈上,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我的手死死攥住佩刀的刀柄,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指南第一条:亥时之后,
无论听到身后有任何声音,都绝不能回头。“陈默!你当真如此狠心?
”那声音变得尖利而凄厉,像是指甲划过铁板。我闭上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胃部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一阵阵痉挛。我不敢出声,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地面上那团惨白的光影,
任由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滑进尾椎。2天光微亮的时候,我几乎是虚脱般地走出了夹道。
那种被毒蛇盯着脊梁骨的感觉终于消失了。我靠在冰冷的汉白玉石柱上,
大口大口呼吸着清晨凛冽的空气,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疼。“陈大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让我猛地打了个冷颤。我惊恐地回头,却见晨雾缭绕中,
一个穿着粉色采女服饰的少女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手里挎着个精致的竹篮。是阿月,
她脸色红润,眼角还带着笑,哪有半点昨夜那种凄惨的模样?“你怎么在这里?
”我嗓音沙哑得厉害,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我求了带班的姑姑好久,
才换了这早起的差事,就是想见见你。”阿月快步走过来,细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温暖得让人想哭。她从篮子里取出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点心,塞进我怀里,
“这是我亲手做的云片糕,还热着呢,你巡了一夜肯定饿了。
”我感受着怀里传来的阵势温热,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积压了一整夜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些许。我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
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昨晚没回头,那是幻觉,一定是幻觉。“阿月,在这宫里要处处小心。
”我忍住想摸她头的冲动,低声叮嘱道,“等我攒够了钱,定会想办法为你赎身。
”她重重地点头,又与我约定了明日再见的时刻,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我回到那阴暗潮湿的守夜人住所,木板床嘎吱作响。我拆开那包点心,云片糕白腻如脂,
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我捏起一片正要送入嘴里,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床头的《守夜人指南》。
那是昨晚我随手扔在桌上的,此刻,那原本发黄的纸页竟像是被鲜血浸过一般,
透出一股诡异的红,而在那一页的末尾,
竟然凭空多出了一行墨迹未干的黑字:不要吃任何人,尤其是你心爱之人给你的食物。
那一瞬间,寒意从指尖直冲大脑。我手中的云片糕“啪”地掉在腿上,那原本清甜的味道,
此刻闻起来竟像是掺了某种腐败的土腥气。3我到底没敢吃那块糕点。我把它重新包好,
塞进了床铺最深处的砖缝里。下午的时候,我遇到了同为守夜人的老王。
老王在这皇城里守了三年,是为数不多的老油条。可今天,他看起来很不寻常。
他坐在廊檐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面色发青,
像是那种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浮尸。他手里抓着一块半掉不掉的糖饼,正一口一口机械地啃着,
嘴角挂着一丝痴傻的笑。“老王,昨儿晚上出事了?”我走过去,试探性地坐在他身边。
老王缓缓转过头,脖颈处发出类似木头断裂的“咔吧”声。他凑近我,
一股浓烈的甜腻味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嘿嘿……陈默,
你不知道……我见到我闺女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
“她没死……她给我送糖饼来了,真甜啊,比宫里的贡品都甜。”我心头猛地一跳。
我记得老王说过,他女儿三年前就死于大旱,他是为了给女儿买口棺材才进宫卖命的。
“你……你吃了那饼?”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那饼在夕阳下泛着一种油亮的光。
老王不理我,继续贪婪地啃着,甚至连掉在衣服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塞进嘴里。傍晚交接时,
老王和我一起上工。刚走入夹道没几步,他就停住了。“老王?”我小声唤他。
只见他突然丢掉手中的提灯,两只手疯狂地扣挖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嵌入皮肉,
抓出一道道血痕。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扭曲,双腿向后折叠,脊椎高高隆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他的皮囊里钻、鼻子、耳朵里涌出。没等我上前查看,
两个穿着青灰色内侍服的太监从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他们面无表情,皮肤白得像纸,
动作僵硬得像牵线木偶。他们一左一右拎起已经拧成麻花的老王,像拖拽一袋垃圾一样,
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瞬间消失在转角。我僵在原地,
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普通干饼掉在地上,摔得粉碎。4回到住所后,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本指南。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疯狂地翻动着那泛黄的纸页,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撕裂。
我发现了一个令我通体发冷的秘密:这本册子的厚度增加了。每当有一个守夜人死去,
指南上就会多出几页,或者在原有的规则下多出一行注脚。我翻到老王死前看的那一页,
上面原本写着:不要在巡逻时停留超过一刻钟。而现在,在那行字下面,
多了一行细小的、带着血腥味的红字:若看到已死之人,切勿与其分享食物,
否则你将成为它的食物。这根本不是什么指南,这是一本活的祭祀录!
它在用我们的命去喂养这皇城里的“诡异”,再把死者的教训总结成规则,
让后来者能够在这个巨大的祭坛里活得久一点,好让这场祭祀能一直持续下去。
每一条规则的背后,都压着一条血淋淋的人命。我把自己蜷缩在床角,盯着那本指南,
直到天色再次阴沉下来。我知道,今晚我必须再次走进那条夹道。就在我准备出发时,
房门被轻声叩响了。“陈哥哥……”是阿月的声音,但这次不再是昨晚那种诡异的幻觉。
我猛地拉开门,只见阿月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浑身颤抖得厉害。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我的肉里,冰凉得吓人。“陈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她哭出声来,眼神里满是绝望,“管事姑姑把我分到了静思苑……说今晚就要去当值。
”静思苑。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那是皇城内院最深处的一个废弃院落。
在守夜人的传闻里,那里是皇城的“眼”,是所有诡异的源头。
指南上曾有一句不起眼的告诫:静思苑内,无生还者。“带班的说,
静思苑已经死了三个采女了……她们都说,那里半夜有人在笑……”阿月瘫软在地上,
死死拽着我的裤脚,“陈哥哥,我不想死,你带我走吧,求求你带我走吧!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仿佛在冷笑的《指南》,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5静思苑的宫门像是一张生了锈的巨口,
在月色下泛着厚重的、如凝固血块般的暗红。我站在门槛前,
指尖死死抠着那本泛黄的《指南》,书页的边角已经刺进了我的掌心,但我感觉不到疼。
根据我的推断,这里是那条夹道的“镜像”。夹道的规则是绝不能回头,
那么在这死寂得近乎扭曲的静思苑里,生路或许就在那“回头”的一瞬间。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跳动,像是一场豪赌。我迈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带着陈年纸张腐烂气息的寒意瞬间裹住了我的全身。苑内没有灯,
唯有惨白的月光洒在杂草丛生的石径上。每走一步,脚下的枯叶都会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在这绝对的静谧中,那声音被无限放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我脚底下哀嚎。
“嘻嘻……”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声毫无征兆地从我后脑勺的方向传来,清脆、稚嫩,
却透着股钻心的阴冷。我的后颈皮猛地炸开,冷汗顺着脊柱一颗颗滑落,
带走我身上仅存的体温。那笑声离我极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有一缕湿冷的“长发”正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肩膀。我喉咙发干,
像塞进了一团着火的棉絮。跑?还是停?《指南》上的血色注脚在脑中闪现。
我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味。就是现在!我猛地拧转身体,
脖颈处的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吧”声。我瞪大了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身后。空无一人。
唯有一阵阴风卷起几片残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由于极度过速而产生的、沉闷的鼓动声。我正要松一口气,
一股更深沉的寒意却从我正前方——也就是我刚刚转过头来的位置,猛地蹿了上来。
我僵硬地转回脖子。一张脸。一张惨白、浮肿、没有五官的脸,正严丝合缝地贴在我的面前。
我们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半寸。我能看到它那像生肉一样的皮肤在微微蠕动,没有眼睛,
只有两个深深凹陷的血洞,正对着我的双眼。
它那没有嘴唇的“裂缝”缓缓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了里面细密如锯齿般的牙齿,
一个非男非女、仿佛从地底爬出来的声音在我耳畔炸响:“你回头了……”6那一瞬间,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呼吸被生生卡在喉咙里。
它的“嘴”里喷出一股混合着尸臭与甜腻香味的气息,熏得我双眼酸痛。
它的手——如果那能被称为手的话,那是一团像烂泥一样、生满倒刺的触肢,
正缓缓缠上我的脖子。冰冷刺骨的感觉迅速剥夺了我的感官,我感到视线开始模糊,
甚至能听到自己颈椎被挤压的细微声响。命悬一线。我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我原本想拔刀,
可指尖触碰到的却是那包用牛皮纸裹着的“点心”。那是我在出发前,
偷偷将阿月给的云片糕换成的普通糙米饼。死马当活马医!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猛地将那包干硬的糙米饼塞进了那张正不断扩大的裂口里。“呜——!!!
”一声凄厉的尖啸平地而起,那声音根本不像是生物发出来的,
更像是无数个死者的哀嚎重叠在一起,震得我耳膜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流了下来。
面前那张无脸的怪物开始疯狂抽搐,它的身体像是在烈火中融化的蜡烛,
一团团黑色的黏液顺着它的下巴滴落在地,将地面腐蚀出丝丝白烟。
它贪婪而痛苦地咀嚼着那包糙米饼,仿佛那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祭品,又像是某种致命的毒药。
仅仅三个呼吸的工夫,那巨大的黑影便在尖啸声中崩散成一滩腥臭的黑水,
消失在惨白的月影里。我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混着土腥味的空气。
我的手还在疯狂打颤,明白了。我全明白了。这里的“诡异”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它们是某种被诅咒的、极度饥饿的灵体。它们模仿我们心底最牵挂的人,
利用我们的恐惧和爱意,诱骗我们献出某种“东西”。如果你没有东西可以喂给它们,
那么被吃掉的,就是你自己的命。我撑着瘫软的身体站起来,
跌跌撞撞地冲向静思苑后方的柴房。“阿月……阿月!”我在角落的一堆乱草后面找到了她。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我冲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那是活人的温度。“陈哥哥……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揪住我的衣襟。我紧紧抱着她,
心头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一股细微却清晰的味道却突然钻进了我的鼻腔。
那是淡淡的、如同在太阳下曝晒多日的死鱼腐烂的味道,
中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百合香。那是刚才那无脸怪物身上特有的腐朽气。
我搂着她的手臂僵住了。7我带着阿月,避开了巡逻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