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个家要变。她把我的油壶换成塑料瓶,
把我的衣柜塞满她的棉袄,把嘴里的饭嚼碎了喂给女儿。老周说:她是我妈,你忍忍。
我忍了。忍到女儿先叫奶奶不叫我,忍到孩子高烧惊厥她还在说捂一捂就好,
忍到女儿从沙发上摔下来她拿猪油往伤口上抹。那天我抱着孩子冲出家门,
在急诊室做了一个决定。婆婆走的时候往冰箱里塞了三百个饺子,每一袋都贴着日期。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妈妈。那是她第一次叫我。我趴在小床边,
肩膀抖得厉害,但一滴眼泪都没掉。01产假最后一周。老周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就来帮我们带一段时间。我站在客厅,假装没听见。他挂了电话走过来。
我妈后天到。嗯。她来帮我们带孩子,你态度好点。我没接话。
婆婆进门那天拎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袋口露出半截被子。她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准备的新拖鞋,
没穿,踩着自己的旧布鞋进了门。老周从厨房端出水果。妈,坐了一路车,累了吧。
不累。她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已经飘向婴儿床。女儿刚醒,正哼哼唧唧。
婆婆站起来就走过去。等一下,她刚睡醒,先让她缓缓——她已经把女儿抱起来了。
奶奶来了,不怕不怕。女儿愣了两秒,嘴一瘪,哭起来。脸涨得通红,小手乱挥。妈,
给我吧,她认生。认什么生,多见见我就好了。女儿哭得直抽气。我伸手。给我。
婆婆抬头看我。没松手。女儿哭得更凶,小脚蹬在婆婆肚子上。我直接把她接过来。
女儿贴在我胸口,哭声小了。婆婆坐在沙发上,手还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
晚上老周在卧室说:我妈不容易,你多担待。我背对着他。我没求你妈来。
那你自己带啊。安静了。他翻了个身,很快打起呼噜。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翻身的声响。这房子隔音差,我能听见她叹了口气。第二天一早,
厨房已经有人了。我走过去,婆婆围着我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油点子溅了一灶台。
调料瓶全换了位置,我的油壶不见了,换成一个塑料瓶,上面扎了个洞。妈,
那个油壶——那个好用,你们买的壶口太小。女儿在卧室哭了。我转身回去抱她。
出来的时候,婆婆已经把面条端上桌,给老周递筷子。多吃点,看你瘦的。老周埋头吃。
她拍拍他的肩膀。我抱着女儿坐下来。婆婆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我碗边。吃吧。
女儿在我怀里扭。是不是饿了?她问。刚吃过,应该不是。那就是要换尿布了,
我来。她伸手。我往后躲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老周停下筷子。婆婆慢慢把手收回去。
行,你来。她端起碗喝汤。我抱着女儿回卧室换尿布。关门的时候听见她说:你媳妇,
好像不太欢迎我。我靠在门上,闭眼。女儿抓着我的手指咿咿呀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有五天,我就要上班了。02我花了一下午做了辅食。胡萝卜蒸熟,打成泥,
分装进辅食盒,冻在冰箱里。每一盒都是15克,正好是她一顿的量。婆婆站在旁边看。
弄这么细,孩子能吃饱?医生说的,六个月前只能吃泥糊状的。
你老公小时候四个月就吃粥了,长得不也好好的。我没接话。第二天我下班回来,
女儿在餐椅里坐着。婆婆端着碗,勺子递到她嘴边。碗里的东西是白色的,黏糊糊的。
我走近看。是米粥,里面还有碎碎的青菜叶。妈,你给她吃什么?粥啊,
光吃那点泥能顶什么。她才五个多月,不能吃颗粒的。怎么不能吃,
你看她吃得多香。女儿嘴一张,又接了一口。我蹲下来看碗里。勺子上除了粥,
闻着还有一点咸味。你放盐了?放了一点点,不放盐没味道。一岁以前不能吃盐,
肾脏负担太重。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我养大了三个孩子,还用你教我?
医生说的——医生说的多了,你们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孩子不也好好的?
她把围裙一扯,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得很大。老周回来的时候,婆婆在卧室没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剩的半碗粥,又看我。又怎么了。你妈给女儿喂盐。放了多少?
我不知道,但她放了。就这点事你跟她吵?这不是小事。行了,我去跟她说。
他敲了敲卧室门,进去了。门没关严。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大老远跑来给你们带孩子,连口饭都做不了主了?妈,她也是为孩子好——
为孩子好?我害她了吗?你小时候不都这么吃的?老周出来的时候看着我,表情疲惫。
我妈说了,以后不放盐了。那粥里的颗粒呢?你能不能别得理不饶人?
我抱着女儿,没说话。女儿在我怀里打了个嗝,嘴角流出一点白色的米汤。我用纸巾擦掉。
女儿踢了一下腿,碰到我手腕。我手腕一酸,纸巾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
看见垃圾桶里有一根皮筋。婆婆扎头发用的,红色的。来的时候扎着,
现在散着头发在屋里待着。我把皮筋捡起来,放在桌上。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进了卧室。03降温那天我出门前给女儿穿了一件薄棉衣。摸着后颈,温热干燥,正好。
下班回来,女儿脸通红。我伸手摸她后颈,全是汗,头发根都是湿的。再看她身上,
薄棉衣外面套了件厚毛衣,最外面还裹着一件小棉袄。三层。妈,你给她穿这么多?
今天冷,我看她手凉。手凉是正常的,摸后颈才知道热不热。她出了好多汗。
出汗好,出汗排毒。我把厚毛衣脱了。女儿后背的汗顺着皮肤往下淌,
贴身的秋衣湿透了。我赶紧拿毛巾垫在她后背。妈,穿太多会捂出痱子,
一冷一热反而容易感冒。婆婆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半夜女儿哭了。我摸她额头,
烫手。体温计一量,38.7度。我抱着她去敲婆婆的门。妈,孩子发烧了。
婆婆披着衣服出来,伸手一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穿少了着凉了吧。
她是捂出汗之后吹了风——什么捂出汗,就是穿少了。老周出差,不在家。
我一个人抱着女儿坐在客厅。婆婆去厨房熬了姜汤,用勺子喂女儿。女儿不肯喝,哭着扭头,
姜汤洒了一脖子。你喂她退烧药吧。我说。退烧药伤脑子,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退烧药,按剂量吸进滴管。妈,我来。我掰开女儿的嘴,
把药推进去。女儿哭得直干呕。婆婆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你就不听老人言吧。
凌晨两点,女儿烧到39.5度。我打了车,抱着女儿去儿童医院。急诊排队的人很多,
前面抱着孩子的家长一个个面色麻木。女儿靠在我肩上,滚烫的小脸贴着我脖子。
我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滴在女儿的衣服上。她烧得迷迷糊糊,小手还抓着我的头发。
医生开了检查单,我一手抱着她,一手去缴费。手机扫了几次都扫不上。
手指按了几次都没按准,屏幕上全是汗。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句。我咬着牙,
把手机按在台子上,终于付了款。抽血的时候护士让我按着女儿的手臂。女儿哭得声嘶力竭,
小脸通红,眼睛盯着我看。妈妈在,妈妈在。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从医院回来已经凌晨四点了。女儿退了烧,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坐在出租车上,
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响了,老周的消息。怎么样了?退烧了。
那就好,我明天晚上回来。我没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静音。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烧退了?嗯。那就好。
她转身回了房间。我把女儿放在小床上,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那碗姜汤,已经凉了。
碗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冰箱里有粥,热热就能吃。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电视还开着,静音。屏幕上一群人在笑,张着嘴,没有声音。
我关了电视。04我买了个摄像头。趁婆婆带女儿下楼晒太阳的时候装的,放在客厅书架上,
角度正好对着爬行垫和沙发。装完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看不出来。下午在公司,
我打开手机APP。画面里,婆婆坐在沙发上,女儿在爬行垫上玩。女儿手里抓着一个摇铃,
摇了几下,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婆婆在看手机。屏幕反光看不清内容,
但她的手指在划。女儿爬到她脚边,拽她的裤腿。婆婆低头看了一眼,
把摇铃捡起来塞回女儿手里,继续看手机。女儿玩了一会儿摇铃,又爬走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婆婆一直在看手机。晚上回家,我装作随口说。妈,
白天可以给她放点音乐,那个小音箱会用的吧?放了,放了一下午。电视也可以开,
有个育儿频道——我开了,她不爱看。那你们白天都干什么?干什么?
带孩子啊,你以为轻松啊。我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我在公司又打开摄像头。
女儿坐在爬行垫上,面前摆着几个积木。电视开着。少儿频道,一个动画片,颜色很鲜艳。
女儿盯着电视看,一动不动。婆婆坐在沙发上,也在看手机。我数了一下。二十分钟,
女儿没从电视上移开过眼睛。婆婆也没从手机上移开过眼睛。我打电话给老周。
你妈白天让孩子看电视,一看就是半天。看一会儿怎么了,你小时候不也看动画片?
她才六个多月,专家说了两岁以前不能看——你能不能别专家专家的,
我妈带得好好的。她带得好?孩子上次发烧——又提发烧,那都过去多久了。
他挂了。周末我在家,婆婆把女儿放在爬行垫上,打开电视。我走过去关了。妈,
以后白天别开电视了。不开电视干什么?她老哭。可以陪她玩,读绘本,
搭积木——我又不会那些。那我教你——我不学,你别跟我说这些。
她站起来,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女儿抬头看我,嘴里咿咿呀呀。
我把她抱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妈,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嫌我带得不好你就直说。我只是觉得看电视对孩子眼睛不好。你老公小时候天天看,
也没瞎。老周从外面回来,听见最后这句话。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看了我一眼。
又怎么了?你问你妈。问你她。婆婆同时说。老周站在中间,搓了搓脸。
行了,别吵了,周末好好过个日子不行吗?那天晚上,老周在卫生间待了很久。
我抱着女儿路过,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轻,但门没关严。妈,你就忍忍,
她那个人就是事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抱着女儿回了卧室。05摄像头风波之后,
我跟婆婆三天没怎么说话。早饭各吃各的,她带女儿下楼,我上班,晚上回来她进房间,
我带女儿。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老周两头哄,哄完她说“妈你别生气”,
哄完我说“她就那个脾气”。第四天,我提前下班。推开门的时候,
婆婆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女儿坐在她腿上,面对着我。我看见了。婆婆嘴巴在动,
嚼了几下,低下头,嘴对嘴,把东西送到女儿嘴里。女儿张嘴接了。我站在门口,
手里的钥匙没放下。妈。婆婆转过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食物的碎屑。你回来了?
今天这么早。你在干什么?喂她吃饭啊,蒸的鸡蛋羹,有点烫,我帮她凉凉。
你用嘴喂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把包扔在地上,走过去,
把女儿从她腿上抱起来。女儿嘴里还在嚼,嘴角流出一点蛋羹,混着口水。
我抱着女儿冲进卫生间,用湿毛巾擦她的嘴。她被我吓到了,嘴巴一瘪,哭起来。
我掰开她的嘴,用手指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蛋羹已经咽下去大半了。我什么也没掏出来。
婆婆站在卫生间门口。你干什么?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嘴对嘴喂饭会传染细菌?
幽门螺杆菌,疱疹病毒,你会害了她。我有什么病?我健康得很。
你没查过你怎么知道?我养了三个孩子,都是这么喂大的,哪个不健康?
我抱着女儿出来,女儿哭得直打嗝。那是以前,现在医学常识——别跟我提什么常识,
我看你就是嫌弃我。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摔上了。声音很大,墙上的相框歪了。
老周回来的时候,家里很安静。婆婆没出来做饭。我坐在沙发上,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那碗蛋羹,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老周看看碗,又看看我。
今天又怎么了?你妈用嘴给孩子喂饭。什么?她把东西嚼碎了,
嘴对嘴喂给女儿。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呢?我把女儿抱走了,她生气了。
你就不能好好说?好好说?我跟她说了多少次不能嘴对嘴——
你每次说话那个语气,谁听了能舒服?我抬头看他。我什么语气?
你自己不知道吗?高高在上的,好像就你懂,别人都不懂。我把女儿轻轻放在沙发上,
站起来。我高高在上?你妈给孩子喂饭的方式是错的,我说出来就是高高在上?
你可以换个方式说——什么方式?你告诉我什么方式她能听进去?老周不说话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敲门。妈,出来吃饭吧。里面没声音。妈,我饿了,
你出来给我下碗面呗。门开了一条缝。婆婆走出来,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进了厨房。
老周跟着进去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跟老周说。我明天就回去,让你媳妇自己带。妈,
你说什么呢。我就是个乡下老太婆,什么都不懂,留在这里招人嫌。妈,别说了。
我辛辛苦苦给你们带孩子,落什么好了?连口饭都不能喂了。
锅铲碰撞的声音盖住了后面的话。我站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碗蛋羹。
女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腿上。我低头看她。她嘴角还有一点干了的蛋羹印子。
我用手指轻轻擦掉。手指上沾了蛋羹的碎屑,黏的。我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
水冲在手上,冰凉。但我洗了很久。06周末婆婆带女儿下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她把女儿放在爬行垫上,径直进了自己房间。我没在意。晚上小区妈妈群里有人@我。
你家婆婆今天在楼下说,孩子一点都不像你,像他们家的人。我没回复。
又一个妈妈私聊我。你婆婆在凉亭那儿跟人说了半小时,说孩子眼睛像爸爸,鼻子像爷爷,
嘴巴像姑姑,就是没一处像你。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周六家庭聚餐,
老周的舅舅姨妈都来了。饭店包间里,十几个人围着大圆桌。女儿坐在餐椅里,
婆婆坐在她旁边,一筷子一筷子给她夹鱼肚子上的肉,挑了刺,碾碎了喂。我在旁边看着,
没说。大姨凑过来看女儿。哎呀,这孩子越长越好看,像谁呢?婆婆马上接话。
像我们老周家的人,你看这鼻子,跟老周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转头看老周。是不是?
老周正夹菜,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婆婆又指着女儿的眼睛。这眼睛像她姑姑,
小时候也是这样,又大又圆。二姨点头。还真是,玲玲小时候就这眼睛。婆婆笑起来,
声音很大。我们老周家的种,能不像吗?桌上的人都笑了。我端着杯子喝水,没说话。
坐在旁边的表嫂小声跟我说了一句。别往心里去,老人就是这样。我冲她笑了笑。
菜上到第三轮,女儿不耐烦了,开始哼唧。我把她抱起来,拍拍背。婆婆从对面伸手过来。
给我吧,你吃饭。没事,我抱着就行。你抱着怎么吃,给我。
她直接把女儿从我怀里拽过去。女儿被这么一拽,吓了一跳,哭起来。婆婆搂着她晃。
不哭不哭,奶奶抱。她一边晃一边跟大姨说。这孩子就跟我亲,晚上睡觉都要我哄,
不要她妈。大姨看了我一眼,又看婆婆。那肯定的,谁带跟谁亲嘛。婆婆满意地点头。
那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能不跟我亲吗?我放下筷子。妈,给我吧,
她该换尿布了。我刚换的。那我带她出去走走,她有点闹。我站起来,
从婆婆怀里接过女儿。这次我没等她松手,直接接的。女儿到我怀里,还在哭。
我抱着她走出包间,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过来,凉凉的。
女儿哭了两声停了,趴在我肩上,小手揪着我衣领。我拍着她的背。妈妈在。
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回到包间的时候,大家在分蛋糕。大姨切了一块递给我。
你辛苦了,快吃点。我接过来。婆婆在旁边跟二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她那个人,就是太较真,什么都想管,孩子吃个饭她都要称一称多少克。
二姨说:年轻人嘛,讲究。讲究什么呀,我养了三个孩子,没她那么多事。
我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苦的。老周坐在对面,
跟舅舅喝酒,聊他工作的事。他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了。舅舅给他倒酒,他端起来干了。
干完又倒了一杯。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
我妈说话是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她也没什么坏心眼。
我还是没说话。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我就是夹在中间,我也难受。
车拐进小区,减速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到了?到了。我熄了火,
拔了钥匙。他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没动。我抱着女儿往楼里走,他在后面跟着。
脚步声拖得很长。07我发现女儿没穿纸尿裤的时候,她已经尿了两条裤子了。
婆婆坐在小板凳上搓裤子,水花溅了一地。妈,纸尿裤呢?没给她穿,捂着不舒服。
那她尿了怎么办?我把着她呢,没把住。我从柜子里拿出纸尿裤。还是穿上吧,
不然老洗裤子也麻烦。你别给她穿,我好不容易给她戒了。戒什么?她才七个多月,
本来就应该穿纸尿裤。你老公七个多月已经不穿这个了,一把就尿。那是以前——
以前怎么了?以前的孩子不也长大了?她把搓好的裤子拧干,晾在阳台上。
下午我在书房加班,听见客厅里婆婆在喊。嘘——嘘——出来一看,
婆婆把女儿两腿分开,端着她对着垃圾桶。女儿扭来扭去,不愿意。妈,你别把了。
她半天没尿了,肯定有。女儿哭起来,身子往后仰。婆婆手上用力,把她的腿掰开。
别动,尿一个。女儿哭得更大声了。我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妈,跟你说了不要把,
对她的髋关节不好。什么髋关节,你老公把了一年多,也没见瘸。我抱着女儿回房间,
给她穿上纸尿裤。她抽抽噎噎的,趴在我肩上。她大腿根红了一圈,是婆婆把的时候勒的。
我给她抹了护臀膏,她安静了。晚上我跟老周说这件事。他靠在床头看手机。
把屎把尿怎么了?我小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现在是科学育儿,纸尿裤方便又卫生。
纸尿裤不要钱啊?一天换那么多片。我们的钱够用。够用什么?你算过账吗?
我看着他。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我妈说得也有道理,能省就省点。
我转过身去。你妈说什么都有道理。你又来了。他没再说话,继续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惨白一片。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划屏幕的声音,一下一下。
安静了几分钟,他放下手机。睡了?我没回答。他叹了口气,关了灯。黑暗里,
他又开口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也别太紧张了。我没接话。过了很久,
他呼吸变重了。睡着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女儿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醒。我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
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老周说没事。现在裂缝好像变长了。
或者是我以前没注意。08女儿第一次叫人是上周末。她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攥着磨牙棒,
嘴里冒出一个音。奈奈。婆婆当时就哭了。冲过去把女儿抱起来,亲了又亲。
哎哟我的乖孙,会叫奶奶了,会叫奶奶了。她抱着女儿在客厅转圈,女儿咯咯笑。
奈奈,奈奈。老周从书房出来,也笑了。妈,她叫你呢。听见了听见了,
我大孙女先叫的奶奶。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什么都懂了。从那天起,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小区楼下,跟带孩子的老太太们说。我们家孩子先叫的奶奶,
她妈天天带都没用。超市买菜,跟收银员说。我孙女,第一个叫的就是奶奶。
家里来客人,端水果的时候说。这孩子跟我亲,没办法。每次说的时候,都看我一眼。
像在确认我听没听见。我每次都听见了。晚上哄女儿睡觉,她不肯。在我怀里扭来扭去,
嘴里一直喊。奈奈,奈奈。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哼歌。她哭起来,手指着门外。
奈奈——婆婆的房门开了。怎么了?是不是要奶奶?她走过来,伸手。来,
奶奶抱,妈妈不会哄。女儿立刻扑过去。到婆婆怀里就安静了,趴在她肩上,闭着眼睛。
婆婆拍着她的背,嘴里哼哼。奶奶在,不怕不怕。她抬头看我。你睡吧,我哄。
我站在卧室门口。女儿在婆婆怀里,小手抓着婆婆的衣领。
跟我平时抓我衣领的姿势一模一样。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哼唱声,老歌,调子很慢。女儿没哭了。老周在床上翻了个身。
孩子睡了?嗯。那你也睡吧。我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隔壁房间,
女儿跟婆婆睡。从她三个月开始就这样。老周说,这样我能休息好,第二天上班有精神。
我说好。现在她先叫的奶奶。晚上只找奶奶。跟奶奶最亲。她不会知道,我每天半夜都会醒。
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旁边的小床。空的。然后想起来,她在隔壁。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裂缝还在那儿。我数过,从床头到灯座,一共一米二。
跟女儿的身高一样。她什么时候能长到一米二?那时候她还会叫奈奈吗?还会跟奶奶睡吗?
还会抓奶奶的衣领吗?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很闷,呼吸有点困难。
但我没掀开。09我列了一张清单。手写的,用了两张A4纸。
第一张是婆婆做过的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嚼碎了喂饭,把屎把尿,嘴对嘴亲孩子,
给孩子吃大人的饭菜,看电视一看一上午,穿衣服不是捂三件就是少一件,
在孩子面前说我不好。第二张是这些事可能造成的后果。幽门螺杆菌感染,髋关节发育不良,
疱疹病毒,肾脏负担,视力影响,安全感缺失,亲子关系疏离。
我查了一周的育儿书和医学文章,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出处。老周回来的时候,
我把两张纸放在茶几上。你看看。他拿起来,扫了一眼。什么东西?
你妈带娃的问题,我都列出来了。他看了几秒,把纸放下。你又来了。
你看都没看完。不用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嘴对嘴喂饭会传染幽门螺杆菌吗?我妈又没有——她没查过你怎么知道没有?
你能不能别天天挑我妈的毛病?他的声音大了。女儿在卧室里哼唧了一声。
我压低声音。我不是挑毛病,我是为了孩子好。为了孩子好?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
背井离乡来给我们带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那你让她回去。那你辞职。
安静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你明知道我不能辞职。那我妈也不能走。
他拿起那两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以后别弄这些东西了。他进了卧室,
把门关了。我站在客厅,看着垃圾桶里的纸团。女儿在卧室里哭了。老周没动。
我走过去推开门,从床上抱起女儿。她抓着我的头发,脸埋在我脖子里。我拍着她的背,
在房间里走。老周背对着我躺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在刷短视频。一个搞笑视频,
配音是罐头笑声。哈哈哈。哈哈哈。我抱着女儿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雨打在空调外机上,
滴滴答答。女儿在我怀里呼吸均匀了。我低头看她。睫毛很长,像我。鼻子有点塌,也像我。
嘴巴小小的,还是像我。但所有人都说,她像爸爸家的人。我抱着她,站了很久。腿麻了,
换了个姿势。老周的手机不响了。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只是拉了拉被子,又不动了。我看着他。三十多岁的人了,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
下巴上有一小片胡茬,没刮干净。早上出门太急,忘了。他每天都很忙,早出晚归,
周末还要接电话回邮件。他说他累。我知道他累。可是我也累。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
小手松开我的头发,搭在我锁骨上。凉凉的。我抱着她回了小床。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我转身看老周。他已经翻回去了,
背对着我。我躺下来,关了灯。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我数着雨声,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忘了。10周末我在家给女儿做辅食。南瓜蒸熟,压成泥,装进碗里。
女儿坐在餐椅里,拍着桌面等。我舀了一勺递过去。婆婆坐在旁边沙发上,织毛衣。
你勺子拿低一点,她够不着。我没说话,把勺子抬高了一点。太高了,
她仰着头吃难受。我又放低了一点。你这样喂不行,她嘴张不开。我忍住了。
女儿张嘴接了一口。你喂太快了,上一口没咽下去。我看着她。妈,
能不能让我自己来?我又没说什么,你脾气真大。她继续织毛衣,毛线针碰在一起,
叮叮响。我喂第二口。女儿吃得很好,嘴巴张得大大的。你看她嘴边沾了,你擦一下啊。
我拿纸巾擦了一下。擦那么重干什么,孩子皮肤嫩。我把纸巾放下,深吸一口气。妈,
你要是觉得我喂得不好,你来喂。我又没说要喂,你自己喂你的。她低头织毛衣,
嘴里还在说。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不会,带孩子都要现学。我喂完最后一口,
把碗放进水池。转身的时候,她已经放下毛衣站起来了。碗我来洗,你带她玩去吧。
她走到水池边,拿起碗。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指伸进碗里刮了刮,然后把碗放进柜子里。
没洗洁精,没洗碗布,就用水冲了一下。我从柜子里把碗拿出来。妈,这个碗有油,
要用洗洁精洗。哪有什么油,南瓜而已。南瓜也有油脂,
不洗干净下次用会滋生细菌。你们家洗洁精那么香,全是化学东西,冲不干净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