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是不是人啊!自己跑三亚去了,把地暖关了想冻死我们楼下吗?”我人还在飞机上,
业主群里就已经被楼下邻居的谩骂刷了屏。她把我定义为“冷血自私”的坏邻居,
在群里对我进行了长达一整天的道德审判。我据理力争,却被一群人围攻,说我没有邻里情。
我索性屏蔽群消息,眼不见为净。可我万万没想到,一个月后我回来,发现整栋楼的业主,
都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关掉了地暖。1飞机进入平流层,
机舱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混合了航空餐食和消毒水的味道。我摘下眼罩,
想舒展一下僵硬的脖颈。手机连接上机舱内微弱的无线网络,信号断断续续,
却足够让微信消息的红色气泡疯狂涌出。置顶的“和谐一家亲”业主群,
赫然显示着 999+。我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点开群聊,
一张硕大的、对准我家门牌号的照片砸进我的视线。照片下方,
是 1202 户王姐一连串歇斯底里的语音条,被好心人转化成了文字。“林舒!
你给我出来!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狠!”“大过年的自己跑去三亚逍遥快活,
把家里的地暖关了!”“你知不知道楼上关地暖,我们楼下遭多大罪?
你家的地板就是我家的天花板!”“你这是想把我们一家老小都冻死在这个冬天吗?!
”每一条文字都带着刺,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紧接着,她甩出了一张温度计的照片。
照片里,红色的汞柱可怜兮兮地停在 16 度的位置上。“大家看看!就 16 度!
我八十岁的老娘盖着两床被子还喊冷!”“我爸半夜起来上厕所,踩在地上都打哆嗦,
这要是感冒了算谁的?”她的控诉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激起千层浪。
15 楼的大妈立刻跟上:“哎哟,这可不行,小林也太不懂事了。
”9 楼一个从没说过话的男人头像也冒了出来:“现在的年轻人,
是越来越没有集体观念了。”“就是,邻里之间互相体谅一下嘛,能用几个钱?
”“太自私了,真的。”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指责,肺叶里充满了机舱里浑浊的空气,
憋闷得发慌。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反复删改着措辞。最后,我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王姐,我这次出远门要一个月,关闭地暖是考虑到安全和节能,这是我的个人权利,
也符合物业规定。”我的解释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炸开了更猛烈的声讨。
王姐几乎是秒回:“个人权利?你的权利就能建立在我家老人受冻的基础上吗?
”“你还好意思提规定?规定有人情味吗?”“远亲不如近邻,你懂不懂啊?
你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真给我们这栋楼丢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个词,
像一个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我试图再次解释楼板传热的物理知识,
告诉他们楼上关地暖对楼下温度的影响微乎其微。
可我的长篇大论很快就被“没良心”、“冷血”、“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之类的谩骂淹没。
他们不需要事实,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肆意攻击的靶子。
就在我快要被这群人的唾沫星子溺毙时,物业管家慢悠悠地发了条语音。
他那不辨雌雄的圆滑嗓音在群里响起。“小林啊,王姐家里的老人年纪大了,
你就多体谅一下嘛。”“你看你能不能远程把地暖打开?大家邻里邻居的,和气生财嘛。
”和稀泥,永远是他们唯一的本事。我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体谅?
谁来体谅我?凭什么要我为一个毫无逻辑的指责,
支付真金白银的暖气费和不存在的道德亏欠?我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窗外的云海洁白无瑕,可我的心情却黑如浓墨。我不再回复。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在群设置里,我用力按下了“消息免打扰”。世界瞬间清净了。2三亚的阳光很烈,
晒在皮肤上有些刺痛。咸湿的海风吹过椰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暂时冲淡了我心头的烦闷。
我换上长裙,戴上墨镜,努力将自己融入这片碧海蓝天。朋友圈里,
我发了一张精心挑选过的海景图,配文“冬日限定的温暖”。很快,评论区就热闹起来。
但夹杂在“羡慕”、“玩得开心”之间的,还有几条来自同事的私信。“林舒,
你家业主群怎么了?我一个朋友也住你们小区,看到截图了。”截图。
这两个字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原来这场闹剧已经扩散到了我的生活圈。
我成了别人口中那个为了省点暖气费,不顾邻居死活的“冷血恶邻”。
我简单地回复了一句“邻里纠纷,已经解决了”,便不想再多谈。
可那份被人窥探和审判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假期里。
我依然每天去海边散步,去夜市品尝小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忧无虑的游客。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偶尔,我会鬼使神差地点开那个被屏蔽的业主群。
王姐的表演还在继续,只是频率降低了许多。她不再指名道姓,
而是时不时地在群里感叹一句:“唉,现在这世道,人心不古啊。
”或者分享一篇名为《好的邻居,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的心灵鸡汤。
群里总有几个固定的捧哏附和她,将我牢牢钉在自私自利的耻辱柱上。看着那些虚伪的表演,
我只觉得滑稽。她们用最廉价的语言构建起一个道德高地,然后心安理得地对我进行审判。
假期在一种微妙的压抑气氛中走向尾声。回程的前一晚,我收拾着行李箱,
把一件件沾染了海洋气息的夏装叠好。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充满了非议的居民楼,
我的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我开始预演回家后的场景。或许会在电梯里迎面撞上王姐,
她会用那种鄙夷又得意的眼神剜我。或许会遇到其他邻居,他们会对我指指点点,
或者干脆投来一个冷漠的白眼。我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远方城市的璀璨灯火,
深吸了一口气。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为一群不讲理的人浪费情绪。我在这个城市打拼,
靠自己的能力买下这套房子,不是为了看谁的脸色。它只是我对抗世界疲惫的庇护所,
一个睡觉的地方。至于邻居,不过是一群偶然住得近一些的陌生人罢了。飞机在夜空中穿行,
窗外的云层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橘色。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构筑起一道坚硬的屏障。
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3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深夜。
北方的城市用一场凛冽的寒风迎接了我。我裹紧大衣,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出机场,
打车回了家。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还亮着灯,保安大叔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我拉了拉帽檐,快步走向单元楼。午夜的空气冷得像刀子,
刮在脸上生疼。走进单元门,暖气带来的温差让我稍微松了口气。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 10 楼的一对年轻夫妻,我见过几次。男人看到我,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
拉着妻子的手往角落里缩了缩。我扯出一个客套的微笑,对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也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便齐刷刷地低下头,专注地研究着电梯里的广告牌。
狭小的空间里,尴尬的气氛几乎凝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冷血自私”的标签,
正牢牢地贴在我的后背上。电梯在 14 楼停下。我拖着箱子走出去,
身后是他们如释重负的呼吸声。打开家门,一股比楼道里更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一个月没有通风的房间,空气沉滞而冰冷。我放下行李,第一时间冲到墙边,
打开了地暖的阀门。控制面板上微弱的红光亮起,但房子想要暖起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我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取消了业主群的屏蔽。
我想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重要的物业通知。出乎意料,群里安静得可怕。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是物业发的除夕消防安全提示。这太反常了。
按照王姐她们的活跃度,这个群里一天没有几百条消息是不可能的。
我带着疑惑向上翻动聊天记录。翻了十几页,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聊和广告。
王姐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我发现,大约从两周前开始,
她就再也没有在群里抱怨过一句天气冷,或者人心凉。
整个群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沉寂。是风波过去了吗?
还是她们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标?我摇了摇头,懒得去深究。也许这样更好,
至少我的世界清净了。然而,那天晚上,我裹着两层被子还是被冻醒了。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没有丝毫回升。我走到地暖分水器前,伸手摸了摸进水管。只有一点微温,
远不是正常供暖时该有的烫手温度。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了我的心头。4第二天,
我请了假在家倒时差。偌大的房子像一个冰窖,我穿着最厚的家居服,裹着毛毯,
手脚依旧冰凉。敲代码的手指冻得僵硬,工作效率奇低。我对着电脑屏幕哈着白气,
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进水管的温度绝对有问题。这不是我一家的问题,
而是整个供暖系统出了状况。我决定去物业问个究竟。换好衣服出门,刚打开门,
就看到住在对门的程序员李明也正准备出门。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闪过犹豫。
最终,他还是主动开了口。“你回来了?家里……冷吧?”他的声音不大,
带着点程序员特有的腼腆。我点了点头,正好借机询问:“非常冷,我家的地暖好像不热,
正准备去物业看看。”李明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何止你家,
现在整栋楼,不,是整个小区都冷。”在他的讲述下,一场发生在我度假期间的闹剧,
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大概半个月前,也就是我离开后不久,
供暖公司突然在每个单元楼下贴了张通知。通知的大意是,由于今年能源价格大幅上涨,
公司运营成本激增,所以每户需要加收 30%的“能源附加费”。
这笔费用需要在三天内缴清,否则将采取“节能措施”。通知一出,业主群立刻就炸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霸王条款,是明目张胆的抢钱。而那个消失了许久的王姐,
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她在群里痛斥供暖公司和物业狼狈为奸,吃相难看。言辞之激烈,
比当初骂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她的抗议,连同其他业主的反对声,都石沉大海。几天后,
大家惊恐地发现,家里的暖气温度直线下降。物业和供暖公司对此的解释是,
未按时补缴费用的用户,将自动进入“低耗能供暖模式”。所谓的“低耗能”,
就是把温度控制在勉强不让管道冻裂的最低标准。于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夜,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在群里说了一句:“他妈的,这钱我不交了!老子把暖气关了,用空调!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业主响应。“对!关了!
不能惯着他们这臭毛病!”“我家也关了!省下来的钱交电费都够了!
”“反正开着也跟没开一样,还不如关了省心!”而王姐,
那个曾经因为我关地暖而对我进行道德审判的女人,她家是第一批关掉地暖的用户之一。
李明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荒诞和同情。“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整栋楼,
几乎所有人都把地暖关了。”“大家都在用空调或者电暖器硬扛着。”我站在冰冷的楼道里,
听着这一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讽刺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那个曾经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冷血自私”的卫道士,在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时,
跑得比谁都快。原来,所谓的邻里情,所谓的集体观念,在 30%的附加费面前,
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这世界,真是荒谬得可笑。5我向李明道了谢,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冰冷的家中。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的情绪在我胸中翻涌。
当初那场针对我的网络暴力,如今看来,像一出彻头彻尾的黑色喜剧。
王姐不是关心她的父母会不会受冻。她只是心疼她家那 16 度的室温里,
可能有百分之一的热量,是从她本该吸食的、我家的暖气里流失的。我坐在电脑前,
寒气从脚底丝丝缕缕地向上蔓延。但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作为一名数据分析师,
我的职业本能开始被激活。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事实和数据,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我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本市的供暖管理条例。一条条法规,一份份政府定价文件,
被我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筛选出来。果不其然,所谓的“能源附加费”,
在任何官方文件里都找不到踪迹。这完全是供暖公司单方面的违规行为。
我又以那家供暖公司的名字为关键词,进行深度搜索。很快,
好几个同城论坛里的帖子跃入眼帘。不同的 小区,不同的业主,却在控诉着同样的问题。
供暖温度常年不达标,客服电话永远打不通,以及各种名目繁多的乱收费。这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