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江南梧溪，雨打青瓦千年，镇西苏家老宅的绣楼，自民国三十一年后，便再无人敢踏足。
老人们说，绣楼里藏着个不肯走的姑娘，指尖捻着绣线，日日夜夜，等着一个归人。
雨落梧溪时，能听见绣针穿布的轻响，细弱，绵长，缠了近百年。
第一章 梧溪归客梧溪古镇的雨，是缠缠绵绵的江南丝，裹着青石板的凉，
缠上林砚的帆布鞋时，他刚踏过镇口的石拱桥。背包里装着半本残破的《梧溪古镇志》，
是博物馆托他修复的孤本。纸页脆得像深秋的枯叶，沾着百年前的霉斑，
字里行间藏着古镇的旧魂。林砚是古籍修复师，性子静，喜偏安，
听闻梧溪古镇藏着这本古志的残页，便辞了城里的工作室，寻到这烟雨笼罩的水乡。
镇尾的老中介领着他拐过三条巷，青墙黛瓦愈走愈深，最后停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
门楣上悬着块匾，“苏宅”二字被风雨磨得浅淡，木缝里生着青苔，
透着一股尘封多年的寂然。“小伙子，这苏家老宅空了几十年，租金便宜，就是偏了点，
夜里静得很，你要是不怕，就住。”中介搓着手，眼神里藏着点欲言又止，
“镇上的人都不往这边来，你且住着，有事喊我。”林砚点头，付了租金。他本就喜静，
老宅的砖木结构带着旧时光的温软，正合他意。推开木门的瞬间，
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混着丝线的凉味扑面而来，院里的桂树长得枝繁叶茂，遮了半片天，
地上落着细碎的黄花，无人清扫，积了薄薄一层。正屋是厅堂，左右两间厢房，
西侧楼梯通往二楼，楼梯口挂着块布帘，绣着半枝残荷，线色早已泛白。
林砚将背包放在厅堂的木桌上，简单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厢房，窗外就是桂树，雨打树叶，
沙沙作响，倒也安心。入夜，雨势渐大，敲打着瓦片，汇成细流顺着屋檐落下。
林砚点了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漫过木桌，他取出《梧溪古镇志》，小心翼翼地摊开，
指尖抚过脆裂的纸页，准备次日开始修复。夜深时，倦意涌来，他吹灭油灯，合衣躺在榻上。
老宅的静，是沉到骨子里的，唯有雨声，淅淅沥沥，缠得人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极轻的声响，从二楼绣楼传来。不是雨声，不是风动，是细针穿过绸缎的声音，
轻得像蚊蚋振翅，却又清晰地钻入耳膜。刺啦——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丝线被扯断的脆响。
林砚猛地睁开眼，屋内一片漆黑，窗外的雨丝泛着微白的光。他坐起身，侧耳细听，
那声音却消失了，只剩雨声潺潺，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幻听。他披了件外衣，走到楼梯口，
抬手想去掀那幅绣帘，指尖刚触到布料，一股微凉的寒气顺着指尖窜上来，
绣布上的残荷纹路，硌得指尖发疼。终究是深夜，林砚收回手，转身回了厢房。路过厅堂时，
他无意间瞥向木桌，瞳孔微微一缩。白日里摊开的《梧溪古镇志》，页脚处，
缠着一缕月白色的绣线。细如发丝，泛着温润的光，在昏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指尖捻起那缕月白绣线，微凉的触感像极了窗外的雨，他忽然觉得，这老宅里，
藏着的不止是尘封的旧物。第二章 绣影绰约那缕月白绣线被林砚夹在了修复古籍的棉纸里，
指尖的微凉迟迟未散。第二日天光大亮，雨停了，梧溪古镇的阳光透过桂树叶，碎成金斑，
落在老宅的青石板上。林砚起身，先去了二楼绣楼，昨夜的疑虑，总要弄个明白。
绣楼的门是虚掩的，推开门时，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惊飞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
屋内陈设依旧，一张梨花木绣架立在窗边，架上绷着半幅白绫，上面空无一字，无半针绣迹。
绣架旁是个木柜，摆着几卷旧丝线，颜色褪尽，硬得像枯柴。没有绣针，没有半成品，
更没有昨夜的声响。林砚走近绣架，指尖抚过冰凉的木架，上面落着薄尘，唯有绷绫的竹圈，
被摩挲得光滑，像是常有人触碰。他低头，看见绣架脚下，落着一根细针，银质的，
针尖已钝，针孔里还残留着一点月白的丝线。与他棉纸里的那缕，一模一样。他收起细针，
心里的疑惑更甚。中介说这老宅空了几十年，怎会有如此新的触碰痕迹？下楼后，
林砚找了镇上的早点铺，老板是个鬓角斑白的阿婆，见他是苏宅的新客，
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小伙子，你住苏宅？”阿婆递过一碗豆浆，声音压得低，“那宅子，
可不干净啊。”林砚舀着豆浆，淡淡一笑：“我是古籍修复师，来寻《梧溪古镇志》的残页，
老宅安静，适合做事。”“《梧溪古镇志》？”阿婆叹了口气，“那志书里，
写了苏家的姑娘呢。民国时候的绣娘，苏晚卿，一手绣活冠绝梧溪，可惜啊，命苦。
”林砚心头一动，追问：“苏晚卿？”“是啊，苏老爷的独女，绣得一手好绣品，
尤其是《归雁图》，说是能把大雁绣得飞起来。她有个未婚夫，叫沈砚辞，是个革命党，
后来去了北方，就再也没回来。”阿婆抹了抹桌子，“晚卿姑娘等了他三年，
绣了一幅《归雁图》，要等他回来送给他，可等到死，人都没回来。”“那绣品呢？
”“丢了。”阿婆摇头，“她病逝前，绣品就不见了，有人说被管家偷了，
有人说被乱兵抢了，反正没找着。姑娘死不瞑目，魂就困在绣楼里，
日日夜夜绣那幅没完成的图，等着人帮她找回来。”林砚沉默着喝完豆浆，
心里那缕绣线的凉意，又浮了上来。回到老宅，他坐在厅堂里，取出那缕月白绣线，
又拿出那根银绣针，摆在古志旁。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绣线上，泛着极淡的柔光。
他开始修复《梧溪古镇志》，调浆糊，补残页，动作轻柔。古志里果然有记载苏家的篇章，
纸页残缺，只留下几行字：“苏女晚卿，工绣，善归雁，未婚夫砚辞，赴国难，未归，
女郁卒，绣品失，宅空。”砚辞，晚卿。林砚指尖一顿，自己名里带砚，沈砚辞，也带砚。
冥冥之中，似有牵连。入夜，林砚没有熄灯，煤油灯的光暖黄，照着摊开的古志。
他坐在桌前，故意等着昨夜的声响。亥时一到，二楼绣楼，又传来了那声轻响。
刺啦——丝线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林砚起身，缓步走上楼梯，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掀开了那幅绣帘。绣楼里，没有点灯，却有一层极淡的白光，漫在绣架旁。
一个身着月白旗袍的女子，背对着他，立在绣架前，乌黑的长发垂在腰后，指尖捻着绣针，
正对着那半幅白绫，细细绣着。她的身形极淡，像蒙着一层雾，指尖的绣线，是月白色的，
在白绫上穿梭，无声无息。烛火晃了晃，那道浅影缩在绣架后，只余下一截素白的手腕，
垂着半缕绣线，与他棉纸里的那缕，一模一样。第三章 古志残页烛火晃过的残影，
在林砚眼底烙了许久，直到绣楼里的白光渐散，那道身影淡去，他才缓缓走下楼。
桌上的古志，页脚的绣线，不知何时，自己缠在了残缺的纸页上，
恰好盖住了“绣品失”三个字。林砚坐回桌前，指尖抚过那缕绣线，轻声道：“苏晚卿？
”空气里没有回应，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他知道，
老宅里的不是凶煞，只是一个困在执念里的魂。没有恶意，没有戾气，只有无尽的等待，
和绣品丢失的遗憾。第三日，林砚去了镇里的古籍馆，想找完整的《梧溪古镇志》。
馆主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听闻他要找苏晚卿的记载，翻出了一本手抄本，
是民国时期的镇志补录。“苏晚卿的事，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老教师推了推眼镜，
“她绣的《归雁图》，是用蚕丝绣的，掺了金线，雁翅上的羽毛，根根分明，
说是她熬了三个多月，一针一线绣的，就等沈砚辞回来。”“沈砚辞真的没回来？”“死了。
”老教师叹了口气，“民国二十七年，北方战乱，他在战场上牺牲了，消息传到梧溪，
苏老爷怕女儿受不了，瞒了下来。晚卿姑娘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积郁成疾，咳血而亡，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绣针。”林砚翻着手抄本，里面有一行小字：“女卒，绣架空，
归雁失，魂守楼。”短短八字，道尽一生悲凉。回到老宅，林砚将手抄本放在古志旁，
两相对照，残缺的部分渐渐补齐。苏晚卿，民国七年生，梧溪苏家人，自幼学绣，
十三岁成名，十六岁与沈砚辞定亲，十八岁沈砚辞北上，二十一岁病逝，一生未等归人。
他抬头看向二楼绣楼，阳光正好，绣楼的窗开着，风吹动白绫，轻轻飘动，
像女子垂落的衣袖。这一日，绣楼里没有声响，安安静静的，仿佛那道身影，从未出现过。
林砚取出修复工具，开始补全古志里残缺的苏家篇章，他用淡墨补写字迹，一笔一划，
写苏晚卿的绣艺，写她的等待，写她的遗憾。写到“归雁图失”时，笔尖忽然顿住，
一滴墨滴落在纸上，恰好晕开，成了一缕丝线的形状。他抬眼，看见绣楼的窗口，
那道月白的身影，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背对着他。眉眼温婉，
唇带浅笑，是江南女子的柔婉，只是脸色苍白，像纸做的人，淡得随时会散。
她看着林砚笔下的字，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泪。魂体无泪，唯有执念，凝在眼底，化不开。
林砚没有动，只是握着笔，轻声说：“我帮你找《归雁图》。”女子的身影晃了晃，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指尖微动，一缕月白绣线，从窗口飘下，落在他的笔杆上。
那缕绣线缠在笔杆上，绕了三圈，轻轻落下，落在古志的封面上。林砚低头，
看着笔杆上的绣线，与之前的两缕，一模一样。古志残页已补，墨痕未干，绣线轻缠，
似是许下了一场跨越百年的约定。第四章 绣楼旧闻笔杆上的绣线，
被林砚系在了古志的书脊上，月白绕着棕黄的纸页，成了老宅里最软的牵绊。他知道，
苏晚卿听得见他的话，也信了他。接下来几日，林砚走遍了梧溪古镇的每一条巷，
寻访镇上的老人，打听《归雁图》的下落。阿婆说的管家，姓周，民国三十三年离开了梧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