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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记事起,我就知道苏锦绣恨不得把我掐死在襁褓里。
她会在数九寒天罚我跪在结冰的荷花池边,也会在我发高烧时让人把滚烫的苦药硬灌进我嘴里,烫得满嘴燎泡。
但我这条命硬得很,像野草一样,不仅没死,还在八岁那年学会了像头狼崽子一样反咬一口。
她烧了我的旧棉袄,我就剪烂她最珍视的蜀锦屏风,谁也别想舒坦。
她拿藤条抽得我皮开肉绽,我就趁她不注意,把她那个宝贝嫡子——也就是她现在的命根子,推得摔个狗吃屎,哭得惊天动地。
我就这样一身反骨,跟她互相折磨到了我十三岁。
直到那天,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弟弟染了风寒。
我不过是路过长廊,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苏锦绣疯了一样冲过来,一巴掌把我扇得撞在红漆柱子上,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离旭儿远点!你身上流着那个蛮子的血,你是想克死他吗?”
“果然是那胡虏留下的贱种,骨子里就是坏的!你当初为什么不跟那畜生一起死在漠北!”
那一刻,耳边嗡嗡作响,我终于彻底明白她为什么不爱我。
我捂着撞破流血的额角,第一次在她发疯的时候没有砸东西反击。
也是第一次打心底里觉得,她说得挺对的。
如果不怀上我,她回京后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侯府千金,不用被人指指点点说是“残花败柳”。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刻在她脸上的一道耻辱印记。
我确实该消失的。
……
我捂着伤口,像条丧家犬一样躲到了后院柴房,天已经黑透了。
看守柴房的哑巴婆婆看着我满脸是血的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早就习以为常。
她熟练地拿出草木灰给我止血,然后扔给我两个冷硬的窝头。
以前,我会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以后要考取功名让她好看。
可这次,我只是盯着那漆黑的草木灰,轻声问她:“婆婆,我是不是真的是个脏东西?”
哑巴婆婆没说话,但她那个浑浊的、猛地避开我眼神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她烦躁地拿起扫帚,用力清扫我刚刚坐过的地方,仿佛那里沾了什么瘟疫。
于是我懂了,我是蛮夷强暴贵女留下的烂摊子。
我是那个把高岭之花拽进泥潭里的污泥。
难怪苏锦绣恨我,恨得牙痒痒。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翻涌上来,我冲出柴房,扶着枯树干呕,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伤口生疼。
以前苏锦绣虐待我,我觉得她是恶毒嫡母心肠,我总想着以后要报复回去。
现在,我好像连恨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回柴房,哑巴婆婆也没出来喊我。
我拖着腿在府里乱晃,直到路过灯火通明的正厅。
窗纱上映出人影,苏锦绣正给现在的宰相夫君斟酒,那个叫旭儿的小孩戴着虎头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提着精致的兔子灯。
苏锦绣笑得那么温柔,那种眼神,刺得我下意识躲到了假山阴影里。
前年苏锦绣生辰,在她还没看见我从学堂溜回来之前,她也是这么对着铜镜笑的。
可看见我一身泥点子进门那一刻,她的脸瞬间垮下来,像看债主一样盯着我。
我记得那时候私塾先生让写《孝经》感悟。
我在文章里把苏锦绣写成了画皮的恶鬼。
先生把我叫到戒尺堂,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半个时辰。
他说的话我大多忘了,就记得一句。
他说,虎毒不食子,母子连心。
我居然信了。
我用攒了好久的月钱,去街边摊给她挑了支最便宜的木簪子。
我只是想让她哪怕不像对旭儿那样,哪怕只是对我笑一下也好。
可她接过木簪后的嫌弃眼神像一根刺,衬得那时满手冻疮的我像个笑话。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我趁她午睡,把墨汁倒进了她新做的绣鞋里。
她醒来后气得浑身发抖,罚我在祠堂跪了一宿。
那时候,我有种报复后的快感,觉得是她不识好歹。
她活该受气。
可现在,看着窗户里那一幕,我明白了。
不识好歹的是我。
我只要活着,就是在提醒她那段在漠北受辱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看着正厅里那个温柔的苏锦绣,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今年她的生辰快到了,我要送她一份大礼。
一份能让她彻底洗白、再无污点的礼物。
我决定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