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西行：函谷关外问道录

，秋。，泼洒在函谷关厚重的城墙上，将青灰色的巨砖染成一片暗沉的赤金。这座雄踞于崤函古道的险关，北临黄河，南依秦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历来是关东通往关西的咽喉要道，也是中原与西戎的分界之地。此刻，关城之上，旌旗猎猎，秋风卷着黄沙，掠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天地间一声悠长的叹息。，身着一袭青色官服，立在关城的最高处，目光遥遥望向东方的官道。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日，从清晨等到日暮，从风起等到风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尹喜并非寻常只知带兵守关的武夫，他自幼好观天文，喜研古籍，深谙阴阳五行之理，更对世间大道有着极致的追求。三日前的夜半，他登楼观星，忽见东方有紫气升腾，如云似霞，绵延三千里，直冲云霄，形如飞龙，势如奔马。尹喜心中大惊，深知紫气东来，乃是圣人将至的祥瑞之兆，这天下间，能引动如此天象者，唯有那位早已名动天下，却又隐于尘世的守藏室之史——李耳。，世人尊称老子，曾为周王室守藏室之史，掌管天下典籍，学识通天彻地，看透世间兴衰，通晓天地至理。只是如今周室衰微，诸侯并起，礼崩乐坏，战乱不休，王室典籍散佚，朝堂奸佞当道，李耳眼见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却无力回天，终究心灰意冷，决意辞官归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去往那无人知晓的化外之地，了此残生。，这位圣人的离去，是天下之憾，若能得他一语点化，便是此生最大的机缘。是以他当即下令，紧闭函谷关城门，不许任何行人随意出入，只等那位骑青牛的老者到来。，在这日夕阳将落之时，东方的官道尽头，缓缓出现了一道身影。，不是仪仗，只是一头通体青黑，身形温顺的老黄牛，牛背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衣摆被秋风拂动，飘飘然有出尘之态。他的头发与胡须早已白如霜雪，却梳理得整整齐齐，垂落在肩头与胸前，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却无半分苍老疲惫之态，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如古潭，平静如秋水，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包容天地乾坤。

他便是李耳，老子。

他手中没有权杖，没有书卷，只是轻轻搭着青牛的缰绳，双目微阖，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黄沙、雄关、秋风，都与他毫无干系。青牛步履缓慢而沉稳，一步一步，踏在铺满碎石的官道上，蹄声清脆，却又显得格外安宁，像是踏在时光的缝隙里，不疾不徐，不急不躁。

尹喜见到这一幕，心中顿时澎湃不已，连忙快步走下关城，亲自来到关门前，命士卒打开沉重的城门，亲自迎了上去。

守关的士卒们皆是一脸疑惑，他们守关多年，见过达官显贵，见过商旅车队，见过征战将士，却从未见过关令大人如此恭敬地迎接一位骑着老黄牛的布衣老者。可他们不敢多问，只能依令行事，费力地推开那扇重达千斤的木门，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子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快步走来的尹喜身上，眼神依旧平静，无喜无悲，无惊无扰。

尹喜走到老子面前，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行的是弟子拜见师长的大礼，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语气虔诚而恭敬：“晚辈尹喜，拜见圣人。”

老子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低沉而温和，如同山间清泉，缓缓流淌，不带一丝烟火气：“关令不必多礼，老夫不过是一介归隐老朽，担不起圣人二字。”

“圣人过谦了。”尹喜直起身，依旧垂手而立，不敢有半分怠慢，“三日前，晚辈观天象，见紫气东来，知有圣人将至，是以在此恭候多日，终于等到圣人驾临。如今天下大乱，大道不行，百姓困苦，晚辈愚昧，一心向道，恳请圣人暂留函谷关，指点晚辈一二，以解心中迷津。”

老子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又看了看眼前这座雄关，轻声叹息：“周室气数已衰，大道隐于尘世，人心逐利，纷争不休，老夫已是无用之人，唯有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方能守心自安。关令有向道之心，实属难得，只是大道无形，不可言传，只能自悟，老夫又能指点什么呢？”

“圣人此言差矣。”尹喜连忙道，“圣人通晓天地至理，心怀天下苍生，即便不言，一言一行皆是大道。晚辈斗胆恳请圣人，在关内小住几日，无需多言，只需让晚辈侍奉左右，便心满意足。若圣人执意西去，晚辈不敢阻拦，只是……晚辈有一不情之请，恳请圣人留下些许文字，将心中大道记载下来，传于后世，让天下人能循道而行，止息纷争，安居乐业。”

老子沉默不语。

他一生淡泊名利，从不喜著书立说，大道本就无形无声，若是诉诸文字，便落了下乘，反而会束缚后人的思想。可看着尹喜眼中的赤诚与期待，看着这天下苍生的苦难，看着这礼崩乐坏的世间，他心中终究生出一丝不忍。

他在周王室守藏室数十年，阅尽天下典籍，看透兴衰荣辱，深知天下大乱的根源，在于人心失道，在于争名夺利，在于强梁横行，在于苛政扰民。若能留下些许真言，或许能让后世之人，寻得一丝心安，寻得一条处世之道，即便不能止息战乱，也能让身处乱世之人，寻得内心的安宁。

秋风再次卷起黄沙，拂过老子的白发，青牛低头，轻轻啃食着路边的枯草，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

良久，老子缓缓开口：“也罢，老夫便依你所言，在关内小住，留下五千言，聊表心意。”

尹喜闻言，大喜过望，再次躬身行礼：“谢圣人成全！晚辈这就安排最好的馆舍，侍奉圣人起居！”

老子摆了摆手：“不必铺张，粗茶淡饭，茅屋一间，足矣。”

尹喜自然不敢违背，连忙引着老子与青牛，进入函谷关城内。

函谷关城内，并非想象中的繁华，因地处边关，常年受战乱波及，城中百姓不多，多是守关士卒的家眷，以及往来停留的商旅。街道不宽，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与木屋，路面上散落着些许黄沙，偶尔有士卒巡逻而过，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边关的萧瑟。

尹喜将老子安排在关城西侧的一间僻静茅舍之中，茅舍不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屋内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墙角堆着些许干草，青牛便拴在屋外的树下，悠闲地甩着尾巴。

接下来的三日，老子便在这茅舍之中，提笔著书。

他不用名贵的笔墨纸砚，只用尹喜找来的粗陶笔，蘸着松烟墨，在粗糙的竹简上，一笔一画，写下心中的大道。

尹喜每日亲自送来饮食，粗米淡饭，清水野菜，老子从不挑剔，食罢便继续著书，不言不语，不问世事。尹喜也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门外侍奉，偶尔能透过门缝，看到老者伏案书写的身影，看到那一行行古朴而深邃的文字，心中便充满了敬畏。

三日之后，老子搁笔。

竹简之上，共计五千言，分上下两篇，上篇言道，下篇言德，合为《道德经》。

文字不多，却字字珠玑，涵盖天地万物之理，包含处世修身之道，上可安邦定国，下可修身养性，道尽了世间的本源与归宿。

尹喜捧着这五千言竹简，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热泪盈眶。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卷书，更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宝藏，是圣人留给世间的最后馈赠。

“圣人，此书字字珠玑，道尽天地至理，晚辈此生无以为报，愿终身研习，传于后世，不负圣人苦心。”尹喜哽咽道。

老子站起身，走到屋外，轻抚着青牛的脊背，目光望向西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是苍茫的戈壁，是无人知晓的远方。

“此书已留，老夫该走了。”

尹喜心中不舍，却知道圣人去意已决，无法挽留，只能再次行礼：“晚辈恭送圣人，愿圣人一路平安，大道长存。”

老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青牛。

青牛缓缓迈步，朝着西方走去。

夕阳已经落下，夜幕开始降临，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余晖，将老子与青牛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秋风卷着黄沙，在他们身后飞舞，函谷关的城墙渐渐远去，关城上的旌旗，也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老子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他一生居周室，阅尽繁华，看透纷争，如今功成身退，心无挂碍，唯有这一头青牛，一路西行，去往那天地尽头，寻一处清静之地，归隐余生。

出了函谷关，便是真正的关外之地。

不再有周室的礼乐，不再有中原的繁华，不再有朝堂的纷争，只有无尽的山野，苍茫的古道，以及形形色色，挣扎求生的世人。

青牛踏着夜色，缓缓前行，老子坐在牛背上，双目微阖，心神宁静。

他知道，此去西行，前路漫漫，没有归途，没有终点。

他也知道，前路之上，会遇见无数的人，无数的事，会看见世间百业，众生百态，会看见农人耕织，商贾逐利，士卒守关，匠人劳作，医者救人，书生求名，部落纷争，百姓疾苦。

而他，无需教化，无需强求，只需以道存心，以智处世，遇见困局，便点破迷局；遇见纷争，便化解纷争；遇见疾苦，便给予心安。

大道至简，无为而治，顺其自然，不争而胜。

这便是他西行的意义，不是归隐，不是逃避，而是以一身道心，行于世间，看尽人间烟火，渡尽迷途众生。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洒落在西行的古道上。

青牛的蹄声，依旧沉稳而缓慢，踏在黄沙之上，踏在夜色之中，踏在一条名为“问道”的旅途之上。

函谷关的长风，依旧在身后呼啸，而老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西方的苍茫夜色里，只留下一路淡淡的道韵，随风飘散，留在天地之间，留在人间烟火之中。

关外的第一程，就此开始。

山野之间，夜风微凉，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兽嘶鸣，更显天地辽阔，世事苍茫。老子微微睁开眼，望向远方漆黑的山峦，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世间万物，皆合于道。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