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那一盏盏红灯笼，和那些看不到的神仙，
以及忘不掉的传说·宋爱爱把最后一张福字按在玻璃上，哈出来的白气糊了窗子一片。“妈？
浆糊呢？”没人应。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她妈正在下饺子，热水咕咚咕咚，已经熟了。
宋爱爱从板凳上跳下来，踩到一双大脚。她抬头。两个穿盔甲的男人站在她家门口，
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手里攥着金瓜锤和铜锏，跟年画上那俩门神一模一样。“让让。
”黑脸的说。宋爱爱没动。“让你让让。”白脸的说，“我们上岗。”“上什么岗？
”“贴我们啊。”黑脸的不耐烦地晃了晃手里的铜锏，“你不是贴福字吗？
贴完福字不得贴门神？我们不得站门口？”宋爱爱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福字，又看看他俩。
“你们是……尉迟恭和秦叔宝？”“尉迟恭。”黑脸的拍拍胸口。“秦琼。”白脸的点点头。
“今年不是马年吗？”宋爱爱说，“门神不应该贴马吗？
”尉迟恭把眼一瞪：“谁跟你说门神是马？”“我属马。”秦琼说。厨房里油烟机停了。
宋爱爱妈端着一盆丸子出来，看见闺女站在门口跟空气说话，叹了口气：“贴完没？
贴完进来吃饺子。”“贴完了。”宋爱爱把福字往尉迟恭手里一塞，“你们自己贴吧。
”她妈把盆往茶几上一墩：“洗手去。”宋爱爱洗完手出来，
她爸正从门外拎着两捆大葱进来，嘴里骂骂咧咧：“菜市场挤得跟什么似的，
买个葱差点让人踩死。”她把葱接过来，往厨房走，经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俩门神还在。尉迟恭正把福字往门上按，秦琼在旁边指挥：“高点，再高点，左边低了。
”“你行你来。”“我没浆糊。”宋爱爱站住了。“你们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正月十六。”尉迟恭说，“年假十五天，我们初七初八也得轮休，到时候换人。
”“换谁？”“神荼郁垒，那俩玩狙的。”秦琼捅了他一下：“别跟小孩瞎说。
”“我不是小孩。”宋爱爱说，“我二十三了。”“二十三也是小孩。
”尉迟恭把福字贴正了，拍拍手，“你见过哪个大人能看见我们？”宋爱爱张了张嘴，
没说话。她确实能看见。从小就能。别人家贴的门神是纸，她家的门神是真的。
每年腊月二十九，这俩人就准时报到，站到正月十六走人。她爸妈从来没看见过，只有她能。
“今年不一样。”秦琼忽然说。尉迟恭愣了一下，看他。秦琼盯着楼道尽头，
脸色不太好看：“今年他没来。”“谁？”“夕。”宋爱爱听见这个字，手里的葱差点掉了。
夕。除夕的夕。她小时候听奶奶讲过，古时候有个怪兽叫“夕”，
每年腊月最后一天出来害人，后来有个叫“年”的神仙把它赶跑了，所以那天叫“除夕”，
第二天叫“过年”。“那不是传说吗？”“传什么说。”尉迟恭把铜锏往地上一杵，
“我们俩站这儿就是防他的。”“那他今年没来……”“不是没来。”秦琼说，“是还没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三个人都没动。黑暗里，有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
从楼下上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人心口上。
尉迟恭把铜锏握紧了。秦琼往前站了一步。宋爱爱攥着那两捆大葱，手心里全是汗。
脚步声停了。停在下一层的拐角。灯没亮。“宋爱爱。”一个声音说。是她奶奶的声音。
宋爱爱差点喊出声。“奶奶？”“别动。”秦琼拦住她，“不是。”那声音又响起来，
这回换了个人：“爱爱，开门啊。”是她妈。宋爱爱回头，她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嗑着瓜子，好端端的。“爱爱——”这回是她爸。她爸也在客厅，正拿着遥控器换台。
“爱爱——”是她自己。宋爱爱头皮一炸。那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是她自己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从她嗓子里抠出来的：“开——门——呀——”尉迟恭举起铜锏，
对着黑暗砸了下去。“嘭”的一声，楼道里的灯全亮了。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红纸，
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秦琼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纸上写着一个字：夕。
宋爱爱她爸从屋里探出头：“爱爱？你跟谁说话呢？”“没……没谁。”她爸看看楼道，
空荡荡的，又看看闺女：“进来吧，外面冷。”宋爱爱进屋，把那两捆葱送进厨房，
出来的时候，她妈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今年春晚有那个谁，
那个……”她爸接话：“马什么梅？”“马什么梅？马丽！”“马丽不是演小品的吗？
”“人家今年唱歌。”宋爱爱没心思听他们拌嘴，趴在猫眼上往外看。那俩门神还在。
尉迟恭攥着铜锏，秦琼捏着那张红纸，俩人都盯着楼道尽头。“那张纸写的什么？
”她小声问。“夕。”秦琼说，“他跟我们宣战。”“宣战？”“往年他都是直接冲门，
今年不一样。”尉迟恭说，“今年他先喊你们家人的名字，又扔这张纸，说明他有准备。
”“什么准备？”“不知道。”秦琼把纸叠起来，揣进怀里，“但今年是马年，
他要是真想干点什么，今晚是最合适的时候。”“为什么？”“因为今年我当值。”秦琼说，
“我属马。”宋爱爱愣住了。她想起刚才尉迟恭说的话：谁跟你说门神是马？我属马。
“你们不是……神仙吗？神仙也属相？”“十二生肖对应十二地支，每年轮一个太岁，
我们虽然是门神，但也得按规矩来。”尉迟恭说，“今年是丙午年，火马年，他属火，
我们也属火，谁压得住谁还不好说。”“他？”“夕。”秦琼说，“他也属马。”客厅里，
春晚开始了。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站成一排，
齐声说：“给全国人民拜年——”宋爱爱她妈喊她：“爱爱！过来看！那个谁出来了！
”她没动。猫眼里，楼道尽头的灯闪了一下。“今晚几点吃饺子？”她问。“十二点！熬年！
”宋爱爱把脸从猫眼上挪开，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妈把瓜子盘往她手里塞：“吃点，别干站着。”她抓了一把瓜子，又趴回猫眼上。
那俩门神还在。楼道里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尉迟恭骂了一声：“来了。
”雾是从楼下漫上来的，灰白色的，像干冰，但比干冰重，贴着地面流。
流到尉迟恭脚边的时候，他抬脚跺了一下，地面震了震，雾散开一点，马上又合上了。
“他藏在雾里。”秦琼说，“我看不见他。”“我也看不见。”“那怎么办？”“等着。
”宋爱爱攥着那把瓜子，手心出了汗。雾越漫越高，很快淹没了那俩门神的膝盖、腰、胸口。
尉迟恭把铜锏举起来，对着雾里乱砸，每一锏都砸在墙上，震得楼道里的灯忽闪忽闪的。
秦琼没动，他在听。“左边。”他忽然说。尉迟恭一锏扫过去，空荡荡。“右边。
”又是一锏，还是空。“后——”没等他说完，雾里忽然探出一只手。那只手惨白惨白的，
五根手指细得像筷子，指甲长得出奇，直直地朝秦琼的脖子掐过来。秦琼往后一仰，
那只手擦着他的喉咙过去了，指甲在盔甲上划出一道火星。尉迟恭一锏砍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又缩回雾里，雾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他受伤了。”尉迟恭说。“不。
”秦琼盯着雾，“他没受伤，他只是在试。”“试什么？”“试我们今年有多强。
”雾里静下来。宋爱爱趴在猫眼上，大气不敢出。她妈又在喊她：“爱爱！来吃饺子！
你爸煮好了！”她回头，她爸正端着一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
她妈在茶几上摆醋碟。“来了。”她说。但她没动。因为她看见猫眼里，
那层灰白色的雾正在慢慢聚拢，聚成一个形状。一个弯着腰的、蹲着的形状。像一头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