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角落里的少年许原把自行车锁在车棚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穿过操场。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排着七八个人。他站在队尾，
眼睛盯着地面上一块翘起的瓷砖，直到前面的人走光了，才弯下腰去接水。“许原！
”他直起身，水流溅到手背上。周晓晓站在楼梯口，踮着脚朝这边挥手。
她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许原认不出是谁，只觉得她们的目光像夏天的太阳一样，
明晃晃地刺过来。他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往回走。“哎，你等一下——”周晓晓跑过来，
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周末有空吗？我们几个想去新华书店，
你不是说想找那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吗？”许原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别的什么。周晓晓凑得很近，
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小臂。“我……我周末要帮我妈看店。”他说。
“哦。”周晓晓眨眨眼，也没失望，“那下次吧。”她又跑回去了，
马尾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许原回到教室，坐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
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把手臂搁上去，又很快缩回来。前桌的李建回过头，
挤眉弄眼：“周晓晓找你干嘛？”“没什么。”“得了吧，我都看见了。”李建压低声音，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许原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习题册翻开。李建讨了个没趣，
转回去和后桌聊天了。许原听见他们在说隔壁班谁和谁在一起了，
说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奶茶店，说周末去网吧开黑。他把头埋得很低，
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什么也没算出来。窗外有人在操场上打篮球，
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喊叫声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涌进来。许原看了一会儿，
又把目光收回来。他的喉结在吞咽口水的时候滚动了一下。
第二章 巷子里的烟火气放学的时候，许原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
他把书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又一本一本拿出来重新整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说话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他和角落里还在做值日的两个女生。“许原，你不走啊？
”其中一个女生拎着扫帚问。“马上。”他背上书包，从后门出去。楼梯拐角处，
几个男生聚在那里抽烟。烟雾缭绕中，有人看了他一眼，他加快脚步走下楼梯。
车棚里只剩下他的自行车，孤零零地靠在最里面。许原推着车往外走，
在校门口碰见了班主任老周。老周骑着电动车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身边停下。“许原，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好。”“你那个物理竞赛的名额，我帮你报上了。”老周说，
“好好准备，有机会拿奖的话，对你以后有好处。”许原点点头。老周看了看他，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慢点。”许原骑车穿过傍晚的街道，路边摆满了小摊，
卖水果的、卖烤串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在一个卖桃子的三轮车前停下，
挑了几个，称好付了钱，放进车筐里。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自家杂货店门口坐着几个人。
他妈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盘瓜子，正和隔壁理发店的李姨聊天。看见许原，她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热着饭。”许原把桃子递给她，
进屋放下书包，去后院的水池边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额头上的燥热消退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巴上冒出几根细软的胡须，脸颊两边长了几颗痘痘，红红的，
有点疼。他妈在门口喊他吃饭。饭桌摆在店后面的一小块空地上，头顶是葡萄架，
叶子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他妈把饭菜端上来，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
还有一碗紫菜汤。“今天生意怎么样？”许原问。“还行，卖了条烟，几瓶水。
”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多吃点，学习费脑子。”许原埋头吃饭。他妈看着他，
忽然说：“你是不是又瘦了？”“没有。”“我看你就是瘦了。”他妈叹了口气，
“你别太拼命，身体要紧。”许原嗯了一声。吃完饭，他妈去店里守着，许原回屋写作业。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书桌上堆满了书，
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窗外是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混着巷子里小孩的哭闹。
他做了两道数学题，就做不下去了。铅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最后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抬头的时候，看见抽屉缝里夹着的一本书。那是他表哥去年暑假落在这里的，一本小说，
封面上印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许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抽出来。他没看几页，
他妈就在外面喊他接电话。是外婆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过去玩，说想他了。许原握着话筒，
听着外婆絮絮叨叨的声音，眼睛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缝。挂了电话，他站在店门口，
看着巷子尽头。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柏油路上。
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笑声传得很远。
他妈说：“想出去转转就去吧，别走太远。”许原摇摇头，回了屋。
第三章 外婆的绿豆汤周六早上，许原被他妈叫醒，让他去菜市场买点肉回来。
他骑上自行车，穿过两条街，在市场门口碰见了初中同学张磊。张磊站在一个卖鱼摊前，
手里拎着一条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许原！”张磊看见他，眼睛一亮，
“好久不见，你在哪儿上高中？”“县一中。”许原说，“你呢？”“技校，学汽修的。
”张磊晃了晃手里的鱼，“我爸让我来买鱼，中午家里来客人。你呢？”“买菜。
”两个人站在市场门口聊了几句。张磊晒黑了很多，说话声音也变粗了，嗓门很大，
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说技校没意思，天天混日子，想早点毕业出去打工。“你学习好，
肯定能考上大学。”张磊说，“到时候发达了别忘了老同学。”许原笑了笑，没说话。
分开后，他推着车往市场里走，在一个肉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胖女人，围裙上沾满油渍，
刀起刀落，一块肉就切好了，往秤上一扔。“二十六块五，算你二十六。”许原付了钱，
把肉放进车筐里。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柏油路发软，
车轮碾过时发出黏腻的声音。路边有家音像店，门口的音箱放着流行歌曲，
一个穿着短裙的女孩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小口小口地舔着。许原看了一眼，
把头低下去，用力蹬了几下踏板。下午，他妈让他去给外婆送点东西。
外婆家在三公里外的老城区，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许原把东西挂在车把上，
沿着河边慢慢骑。河水发绿，漂浮着一些垃圾，散发出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河边有几个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几尊雕塑。他在一座桥头停下，把车支好，
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桥下有人在洗衣服，是几个中年女人，蹲在石阶上，用棒槌敲打着衣服，
啪嗒啪嗒的声音传上来。其中一个抬起头，用手背擦汗，看见了许原，冲他喊了句什么。
许原没听清，推着车走了。外婆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三楼。他爬上楼梯，敲门，
外婆在里面应了一声，半天才把门打开。“原原来啦！”外婆笑得很开心，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快进来，热坏了吧？我给你冰了绿豆汤。”许原把东西放在桌上，
外婆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又长高了，”外婆说，“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还好。
”外婆去厨房端绿豆汤，许原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老照片。
有一张是他妈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灿烂。
“你妈年轻时可漂亮了。”外婆端着汤出来，看见他在看照片，“追她的人可多了，
最后选了你爸那个没良心的。”许原没接话，低头喝汤。外婆在他旁边坐下，
拍了拍他的手：“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要争气。”“我知道。
”从外婆家出来，天快黑了。许原骑车往回走，路过一家网吧门口，
碰见了李建和另外几个同班同学。他们站在门口抽烟，看见许原，李建喊他。“许原，
来玩一会儿！”许原犹豫了一下，停下车。“作业写完了吗？”他问。“明天再写呗，
急什么。”李建走过来，“进去坐会儿，我们开黑，缺个人。
”许原摇摇头：“我得回去帮我妈看店。”“你呀，”李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太老实了。”许原骑上车走了。身后传来一阵笑声，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没回头。
晚上，他妈出去进货，让许原看着店。他坐在柜台后面，头顶是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照得店里一片惨白。门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许原翻开一本习题册，做了几道题，又合上了。他拿起柜台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地方台在放一部老电视剧，男女主角站在海边，说着肉麻的对白。他把声音调小，
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台。新闻频道在播什么会议，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表情严肃。
他又把电视关了。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许原看着货架上那些烟酒零食，
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背上的汗毛比去年密了一些，
血管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第四章 封匿名情书星期一早上，许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淡蓝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许原收”三个字。字迹很秀气，
圆珠笔写的，笔画细细的。他心跳快了一拍，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他。他把信塞进书包里，
坐到座位上，假装在看书。手心出了汗，课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李建回过头：“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睡不着。”“你那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李建又说了几句别的，许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封信。直到第一节课下课，
他才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躲进厕所最里面的隔间，把信拆开。信纸也是淡蓝色的，
折成一颗心形。他拆了半天才拆开，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许原，我注意你很久了。
你学习认真，不爱说话，但是我觉得你人很好。能不能和你做个朋友？如果你愿意，
明天放学后在教学楼后面等我。”没有署名。许原把信看了三遍，手抖得厉害。他把信折好，
塞进裤子口袋里，走出隔间，在洗手池边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红，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下午，他都心神不宁。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
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偷偷观察班里的女生，看谁有可能写这封信。周晓晓？不太像，
她平时大大咧咧的，不会写这么含蓄的东西。坐在第三排的孙雅？她好像总是低着头，
从来没和他说过话。还有后排的刘婷婷？她经常和李建他们说说笑笑，和他没什么交集。
他想不出来。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十倍。他在等，
等教室里的人走光，看看有没有人会留下什么暗示。但是所有人都走了。
许原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的面包屑。他等了几分钟，走了。回去的路上，
他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又看，最后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晚上，
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几句话。是谁写的？为什么写？
明天要不要去？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五章 错过的约定第二天，许原没有去教学楼后面。放学后他直接去了车棚，
推着车往外走，在校门口碰见了班主任老周。老周叫住他，问了几句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他一一回答，眼睛却忍不住往教学楼的方向瞟。“怎么了？”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有人找你？”“没有。”许原说，“老师我先走了。”他骑上车，骑得飞快，
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第三天，他的课桌里又出现了一封信。还是淡蓝色的信封，
还是那秀气的字迹。这一次他没有躲进厕所，而是直接在课堂上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