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护士一失业三个月后,我应聘上了康仁医院夜班护士的岗位。说是医院,
其实是郊区一家高端私立疗养院,依山傍水,环境好得不像话。招聘信息上说,
月薪起步一万八,五险一金全交,包吃包住,每周双休。我算了算,
这待遇比我之前那家三甲医院还好,虽然夜班辛苦,但钱给到位了就行。
面试我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护士长,姓周,板着脸,说话简短有力。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问了几句基本情况,然后说:“试用期七天,转正后月薪两万起。但有一条,
试用期内不能离开病区,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能接受吗?”我愣了一下,心想这是什么规矩?
但转念一想,可能是什么高端疗养院的特殊管理模式,反正就七天,忍忍就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周护士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她说:“行,明天晚上来报到。记住,晚上八点准时接班,别迟到。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我准时到了康仁医院。医院很大,主楼八层,后面还有几栋小楼,
四周是花园和草坪。但奇怪的是,天还没黑透,整个院区就没什么人了,停车场空荡荡的,
连个车影都没有。大门紧闭,只留了旁边一个小门,门口有个保安亭,
里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我走进主楼,按照指示找到了三楼的护士站。
值班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白大褂,脸色有点苍白。看见我,
他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新来的?我是老张,今晚带你熟悉工作。
”他就是周护士长说的带班前辈。老张说话挺和气,
但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直勾勾地盯着你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带我进了护士站,里面不大,两张桌子,几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上面写着病房号和病人名字。老张指了指角落里的饮水机和微波炉,说:“夜班辛苦,
饿了就吃点东西,但有一条——吃的喝的千万别离开自己视线。上厕所也得带着,
实在不方便就放柜子里锁好,总之别让任何东西离开你眼睛。”我心想这规矩真怪,
但还是点了点头。老张又指了指窗户外面。窗台上趴着一只黑猫,肥得跟球似的,
正眯着眼睛打盹。“那是猫哥,咱这层的老大。他要是饿了,你就给他开个罐头,柜子里有。
但是记住,只能给罐头,绝对不能给他喝水。渴了也不行,一滴水都不能给。
”我看了看那只黑猫,它正好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打盹。那眼神让我有点发毛,
说不出的怪异。老张继续交代规矩。第三条,每天晚上八点后,病区大门就会关闭,
所有访客只能走护士站旁边这个小门进来。
每个人进来都要核查信息——手机上的电子通行证,扫一下,确认是本人才能放行。
“通行证分两种,”老张指着手机上的APP,“绿色的是病人和家属的,
蓝色的是医护人员的。扫出来信息要核对清楚,照片、姓名、病房号,一点都不能错。
对不上号的,一个都不许放进来。”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说:“最近系统在升级,
有时候识别会出问题。遇上这种情况,就让他口述信息,你打电话给总台核实。记住,
打电话的时候也要盯着他看,绝对不能移开视线。”我点点头,心里嘀咕这医院管理得真严。
老张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小子,别嫌麻烦。
康仁医院可是个好地方,工资高,待遇好,能干住的人都不愿意走。你好好干,
转正以后一个月两三万不是问题。听说后勤部那个小王,干了半年就买车了。”他说着,
掏出烟想抽,又想起医院禁烟,只好把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行了,差不多就这些。
今晚你先跟我熟悉熟悉,明天开始自己顶班。”他打了个哈欠,“困了,
我去后面休息室躺会儿,有事儿喊我。”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然后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护士站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浓起来。二晚上九点多,第一个访客来了。
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她走到窗口前,
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甜得有点腻。“帅哥,麻烦开下门。”她掏出手机,亮出绿色的通行码。
我拿工作机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信息:“王丽丽,3号楼502家属,
有效期至当日22:00。”但后面还有一行红字:“通行码已过期。”我抬起头,
看着她:“女士,您的通行码过期了。”“哎呀,是吗?”她凑近窗口,眼睛眨了眨,
“可能是白天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帅哥通融一下呗,我就住里面,进去就睡觉了。”她说着,
把手搭在窗台上,身子往前倾,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飘进来。灯光照在她脸上,妆容精致,
皮肤白得有点不自然。我摇摇头:“不好意思,过期了不能进。”“就一次,就一次嘛。
”她撒娇似的扭了扭身子,声音又软又黏,“这大晚上的,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危险啊。
你让我进去,我明天一定补办好,好不好?”我心里有点动摇,
但老张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对不上号的一个都不能放。”“抱歉,真的不行。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她盯着我看,
那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太直了,直得像在打量一个物件。“你确定不开?
”我被她看得发毛,手已经摸到了窗台下面的红色按钮。“不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嘴角咧得很开,露出整齐的牙齿。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两颗玻璃珠。“行,那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她走得很快,
几秒钟就消失在黑暗里。我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错。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正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女的一看就有问题,正经家属哪有大晚上穿成那样的。
”他喝了口水,“不过你小子反应挺快,按按钮之前还记得先扫通行码,
比之前那几个强多了。”我有点懵:“之前那几个?”老张没接话,
指了指窗外:“继续盯着,别放松。”他又回休息室了。我坐在护士站里,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窗台上看着我,
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三十一点多的时候,又来人了。这次是个老太太,
穿着深蓝色的旧式棉袄,佝偻着背,走得很慢。她走到窗口前,敲了敲玻璃,
声音又低又哑:“姑娘,给我开下门。”我看了看她,老太太脸上皱纹堆叠,眼睛浑浊,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着就是个普通老人。“奶奶,您的通行码呢?”“啥码?
”她皱起眉头,“我不住这儿,我来看我儿子。他住院了,我得进去照顾他。”没有通行码。
我按老张教的流程,问她信息。“您儿子叫什么?住哪个病房?”“叫张建国,住302。
”老太太说着,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
上面确实写着“康仁医院3号楼302 张建国”。我给总台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声,
很快查到了信息:“张建国,302,入院一周,家属登记是其母亲,姓名张秀兰,75岁。
”我看了看眼前的老太太,又看了看信息,对得上。“好的,可以进去了。”我按了开门键,
小门咔哒一声打开。老太太点了点头,慢慢走了进去。走到一半,她突然回过头,
看着我说:“姑娘,晚上别老盯着窗户看,伤眼睛。”然后她就消失在走廊里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这话什么意思?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看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她跟你说什么了?”我复述了一遍。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这老太太我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来看儿子的。她儿子在这儿住了快一年了,
她每周都来。”“那有什么问题吗?”老张摇摇头:“问题是没有,但你看她走路。
”我回想了一下,老太太走路是有点奇怪——太慢了,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而且没有声音。“她那鞋底是软的。”老张说,“死人穿的鞋,底子都是软的,走路没声。
”我后背一凉。“别瞎想。”老张拍拍我肩膀,“信息对得上就行,其他的别管。
”他又回去睡觉了。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手心又开始出汗。四十二点刚过,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我抬头一看,愣住了。三个小孩走了过来。
说是小孩,其实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蹦蹦跳跳的。
但问题是——这三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三胞胎?他们走到窗口前,最前面那个仰起头,
露出圆圆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阿姨,可以给我们开门吗?”声音又软又甜,
听着让人心都化了。我赶紧拿出工作机,让他们出示通行码。第一个孩子伸出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个儿童电话手表,上面有通行码。一扫,信息跳出来:“张一宝,
3号楼504,家属,7岁。”第二个也伸过来:“张二宝,3号楼504,家属,7岁。
”第三个:“张三宝,3号楼504,家属,7岁。”信息都对,照片也对。我正要按开门,
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张说过,3号楼504只有一个孩子。我拿起电话,打给总台。
“您好,请帮我查一下3号楼504的住户信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女声说:“3号楼504,住户张先生,妻子王女士,独生子张小宝,7岁。
”“只有一个是吗?”“只有一个是。”我放下电话,看着窗外那三张一模一样的脸。
“小朋友,你们等等,阿姨再确认一下信息。”最前面那个孩子歪着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眼神有点不对——太亮了,亮得不像是真的。“阿姨,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外面好冷。”另外两个孩子也开始往前挤,三张小脸贴在玻璃上,
哈出的气让玻璃起了一层雾。那雾气里,我隐约看见他们的脸——三张脸,一模一样,
连表情都一样。我手已经放在按钮上了。“小朋友,你们先等等,
阿姨打电话让家长出来接你们好不好?”最前面那个孩子的表情突然变了。他的嘴还笑着,
但眼睛——那双眼睛一下子变得空洞,像两个黑洞。“阿姨,不开门吗?
”另外两个也开始重复:“不开门吗?不开门吗?不开门吗?”三张嘴一起动,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我按下了按钮。窗口猛地关下来,
咔哒一声,玻璃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三张小脸,三张黑洞洞的眼睛。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三秒后,窗口自动打开,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颗小石子,圆圆的,白白的,像三颗牙齿。五我瘫在椅子上,
浑身被汗湿透。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窗边,拿起那三颗石子看了看。“行啊,
挺果断。”他把石子扔进垃圾桶,“比你前面那几个强多了。
”我喘着粗气:“前面那几个怎么了?”老张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继续盯着。
”他又回去了。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心跳得像打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进来?医院里住的都是什么人?我想问老张,但我不敢离开护士站。
那只黑猫又醒了,蹲在窗台上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突然想起老张的话——猫哥是这层的老大。老大是什么意思?我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个罐头,
打开放在窗台上。黑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吃完了,它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然后舔了舔爪子。我试着伸手摸它,它没躲,但也没凑过来。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审视。我缩回手,它转身跳下窗台,消失在走廊里。
后半夜还算平静。偶尔有人来,都是信息对得上的家属或病人,我核对了就放行。
但每次放行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多看他们几眼——走路有没有声音?表情是不是自然?
眼睛有没有问题?天快亮的时候,老张出来了,打着哈欠,递给我一盒豆浆和两个包子。
“吃吧,垫垫肚子。吃完睡会儿,晚上还得继续。”我接过包子,
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张哥,白班是你上吗?”老张点点头:“对啊,我白班,你夜班,
咱俩倒班。”“那白班的时候,也会有这些东西来吗?”老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
“白班啊……”他顿了顿,“白班不一样。”他没再解释。我吃完包子,去了休息室。
里面就一张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躺下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六就这样,我开始了夜班护士的生活。每天晚上八点接班,早上八点下班,
中间困了就眯一会儿,但不敢睡死。老张每次都说“我就在后面,有事叫我”,
但他睡得比我还死,呼噜打得震天响。那些东西,每晚都会来。有时候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手臂上纹着龙,但龙纹身的方向每次都变;有时候是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
但脸上有两只眼睛不对——位置偏了;有时候是个坐轮椅的老头,看起来病怏怏的,
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珠会转圈。他们都会想办法让我开门。
撒娇的、威胁的、哭诉的、装可怜的,什么招都有。我学会了识别他们。走路没声音的,
大概率有问题。笑的时候眼睛不动的,有问题。皮肤太白的,有问题。长得太好看的,
也有问题。还有那些双胞胎——老张说过,最怕双胞胎。因为系统里只有一个人的信息,
但来的往往是两个甚至三个一模一样的人。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反正每次来,
我都得打电话核实,然后按按钮。有一次,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中年男人,穿着同样的西装,
戴着同样的眼镜,连表情都一样。我打电话核实,总台说住户只有一个,独生子,
没有兄弟姐妹。我按了按钮,窗口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我们还会来的。
”那声音不像从外面传来的,像在耳朵里响。我后来几天都没睡好。七第六天晚上,
老张突然和我说起一些事。那天白班,他好像喝了点酒,脸色有点红,话也多了。
他靠在窗边,抽着烟——他偷偷藏的,说不抽难受。“小许啊,”他叫我,
“你知道为啥这医院工资这么高吗?”我摇摇头。“因为一般人干不住。”他吐了个烟圈,
“你前面那几个,都没撑过试用期。”我心里一紧:“他们怎么了?”老张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有一个,心太软,放进来了不该放的人。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老张弹了弹烟灰,“还有个,太好奇,老往里面跑,
想知道那些东西进去以后干啥。结果也没了。”他顿了顿,又说:“最可惜的是个女的,
业务能力挺好的,但太轴了,非要搞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她偷偷在走廊里装了摄像头,
想拍到点什么。结果拍到的是啥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我不敢问那摄像头拍到什么。老张看着我,突然笑了:“你小子还行,心够狠,手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