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修成正果那日，接回了一个身怀有孕的凡间女子。他要我将正妻之位让出，
说那是他命定的劫数。宗门长辈纷纷劝我，修行之人当断绝情爱，莫要自误。我微微一笑，
亲手剥离了自己的本命元神，送给那女子稳固胎气。夫君感激我的大度，
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他不知道的是。我是这世间唯一的禁术传人。
我送出去的每一寸灵力，都在他人神魂上加上一道诅咒。“夫君，这神仙日子，
你们可要接得住啊。”1渡劫的天雷落下第九道时，陆衡渊的身影穿破云层。
金光笼罩整座青玄山。三千弟子跪地齐呼宗主。我站在大殿前，
替他备好了渡劫后稳固修为的灵丹，等了三天三夜。他落在我面前。身后跟着一个凡间女子。
那女子面色苍白，腹部微微隆起，怯生生地躲在他背后。“清衍，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陆衡渊没有接我手中的灵丹。我看了一眼那女子的肚子，什么都明白了。“她叫苏婉儿，
是我渡劫前在凡间历劫时遇到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她腹中的孩子，是我的骨血。
”大殿前一片死寂。三千弟子的目光全部落在我身上。我是青玄山的正妻。拜过天地，
入过宗谱，灵契刻在昆仑玉碑上。我和他双修六百年。“宗主的意思是？”我笑了一下。
陆衡渊沉默片刻，开口了。“婉儿身怀有孕，凡人之躯承受不住青玄山的灵压，
我想让她住进凝霜殿。”凝霜殿。那是我的居所。“你要我搬出去？”“不是搬出去。
”他顿了顿，“我想让你把正妻之位让给她。凡人怀仙胎，若无正妻灵脉庇护，胎气不稳，
母子都会有性命之忧。”苏婉儿在他身后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可怜模样。
“妾身不敢与夫人争位，只是这个孩子……妾身实在不想失去他。”眼泪掉在地上。
陆衡渊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回头看我。“清衍，你我修行之人，不该困于俗世名分。
你修为通天，不需要正妻之位来证明什么。”好一个不需要。六百年前他一无所有，
是我用本命精血替他筑基。四百年前他修为尽废，是我散了两百年修为替他重塑经脉。
如今他渡劫飞升，带回来一个凡间女人，告诉我不需要。我捏着手中的灵丹，指节发白。
大殿上的三千弟子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掌教长老孙元清第一个站了出来。2“师妹，
此事你该想开些。”孙元清捻着胡须，面上全是慈祥。六百年前他拦在山门口，
不让陆衡渊入门修行，说他资质低劣，丢青玄山的脸。是我求了师父三天三夜，
才让陆衡渊进了宗门。如今他管陆衡渊叫宗主，管我叫师妹。“修行之人当断绝情爱，
你为一个正妻之名与宗主生嫌隙，传出去，旁人只会笑你心胸狭隘。”我没有说话。
二长老赵无极也走上前来。“沈师妹，宗主渡劫飞升，乃青玄山千年未有之盛事。
苏姑娘腹中的孩子若是仙体，日后便是我青玄山的根基所在。你不能因一己之私，
毁了宗门的前程。”一己之私。又是这四个字。三长老、四长老、各峰峰主，
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所有人都在劝我。没有一个人觉得陆衡渊做错了。
苏婉儿在人群后面默默垂泪。每掉一滴眼泪，陆衡渊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清衍，
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苏婉儿身上。不强迫。
整座青玄山的长辈都替他开了口，三千弟子没有一人为我说话。这就是他口中的不强迫。
“好。”所有人都愣住了。“我答应。”陆衡渊的眼睛亮了。
“清衍——”“但我有一个条件。”大殿安静下来。“苏姑娘凡人之躯怀仙胎，灵压侵体，
胎气确实不稳。”我走到苏婉儿面前，低头看她的腹部。“正妻之位我可以让，
但我想亲手替她稳固胎气。”苏婉儿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挡住肚子。“如何稳固？
”赵无极问。“剥离本命元神，注入她体内，以我的灵力为根基，替胎儿筑一道护体灵阵。
”全场哗然。本命元神是修士的根基所在。剥离本命元神，修为至少倒退三百年。“清衍，
你疯了？”陆衡渊上前一步，“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我看着他，笑了。“夫君，
六百年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陆衡渊的手僵在半空中。孙元清在一旁连连点头。
“沈师妹大义。”苏婉儿咬着唇，泪眼朦胧地看向陆衡渊。
陆衡渊的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游移。最终，他闭上了眼睛，对我深深鞠了一躬。“清衍，
此恩，我陆衡渊来世再报。”来世。真是好一个来世。3剥离本命元神的法阵设在凝霜殿。
苏婉儿躺在玉台上，双手紧紧护着肚子。陆衡渊守在一旁，寸步不离。我盘膝坐在法阵中央，
开始催动灵力。本命元神从眉心剥离的那一刻，剧痛传遍全身。修为在流逝。六百年的积累，
一寸一寸地被抽走。我的面色从红润变得苍白。灵力化成金色光芒，没入苏婉儿的腹部。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宗主你看，胎儿的灵脉在稳固。
”赵无极盯着苏婉儿腹部的灵光，眼中满是贪婪。仙体胎儿。这是整个青玄山都想要的东西。
没人在意我正在失去什么。最后一缕元神注入苏婉儿体内时，我从法阵中央倒了下来。
陆衡渊上前扶了我一把，但只扶了一把。他很快转身去看苏婉儿。“婉儿，感觉如何？
”“好多了，肚子里暖暖的。”苏婉儿虚弱地笑了笑，“多谢夫人。”夫人。
她已经开始叫我夫人了。不是正妻。不是师姐。是夫人。一个即将被取代的称呼。
我从地上站起来，没有人注意到我踉跄了一下。孙元清走到我面前。“师妹，
你如今修为大损，凝霜殿灵气浓郁，日后就留给苏姑娘养胎吧。”“那我住哪里？
”“后山的枯木崖还有一间空屋。”枯木崖。青玄山灵气最稀薄的地方。
弟子犯了门规才会被罚去那里。“好。”我依旧笑着。
陆衡渊在我走出凝霜殿的时候叫住了我。“清衍，你受委屈了。”“不委屈。”我回头看他。
他的目光里确实有愧疚，但愧疚之下，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正妻之位解决了，胎气稳固了，
青玄山的长辈们满意了。唯一的代价，不过是我的六百年修为和一颗本命元神。值得。
太值得了。我转身走向枯木崖。风很冷。但我的心很热。因为没有人知道，
那道注入苏婉儿体内的本命元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天衍禁术，第一卷——寄魂咒。
以自身元神为引，寄于他人神魂之上。受术者每吸收一分灵力，神魂上就多一道裂痕。
裂痕不会致命。但会让受术者的气运、寿元、修为，一点一点地，反哺给施术者。
苏婉儿腹中的仙体胎儿，灵力何等充沛。足够我在三个月内恢复全部修为。甚至更多。
陆衡渊亲手把他最珍贵的东西，喂进了我的嘴里。4枯木崖上没有灵泉，没有聚灵阵，
连一棵灵草都长不出来。我住了七天。第八天，身体里开始有灵力回流。细微的、温热的，
从寄魂咒的连接中源源不断地涌来。苏婉儿体内的胎儿越长越大，灵力越来越盛。
而那些灵力，正在沿着我种下的咒印，一丝一丝地流向枯木崖。第十五天，
修为恢复了两百年。第二十天，恢复了三百五十年。这速度远超预期。那胎儿的灵脉，
果然非同寻常。山下偶尔传来消息。苏婉儿被封为青玄山正妻，拜了宗谱，入了灵册。
陆衡渊在凝霜殿为她布置了九重护胎大阵。三千弟子改口称她“夫人”。而我的名字，
已经从宗谱上被划去了。沈清衍三个字，用朱砂涂成了一团红墨。六百年，
连个痕迹都没留下。消息是一个叫春蕊的小侍女偷偷送上来的。整个青玄山，
只剩她还肯来枯木崖。“沈前辈，苏夫人今日在长辈面前说，您当年给宗主筑基时留了暗手，
所以宗主修行这些年才如此坎坷。”“长辈们信了？”“赵长老当场拍了桌子，
说要追查此事。”我坐在崖边，听完之后笑了一声。“还有呢？”“宗主……没有替您说话。
”当然不会。从始至终，陆衡渊就不是一个会替别人说话的人。
六百年前他跪在山门口求我收留时，我就该看清。但没关系。一切都在按照我的预想进行。
春蕊走后第三天，赵无极亲自上了枯木崖。他身后跟着两个执法堂弟子。“沈清衍，
有人举报你当年替宗主筑基时动了手脚，暗中在他体内埋下了灵蛊，
导致宗主修行受阻数百年。”“证据呢？”“苏夫人亲口作证。
她在凡间时曾见过灵蛊之术的典籍记载，与你当年所用的手法一模一样。”一个凡人。
见过灵蛊之术的典籍。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信吗？但赵无极不需要相信。他只需要一个理由。
“来人，废去沈清衍剩余修为，押入幽冥洞禁闭百年。”两个执法堂弟子上前。我没有动。
“赵长老，你确定要这么做？”“这是宗门的决定。”“宗门的决定，还是陆衡渊的决定？
”赵无极脸色变了一瞬。“拿下。”执法堂弟子的手掐上我的脉门。灵力波动传来，
微弱至极。他们笑了。一个修为大损的废人，不值得忌惮。手指收紧的瞬间，
我体内寄魂咒反哺回来的灵力突然翻涌。那两个弟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们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们碰到我脉门的那一刻，
体内的灵力正在失控地向外溢出——全部涌进了我的身体。寄魂咒，第二重效果。
凡触碰施术者肌肤者，灵力自动献祭。两个执法堂弟子瞳孔放大，七窍开始渗血。
赵无极的脸白了。而此刻的凝霜殿内，苏婉儿突然捂住了肚子。
胎儿的灵光从金色变成了黑色。陆衡渊猛地站起身。“婉儿！”5两个执法堂弟子倒在地上，
气息微弱，浑身灵力被抽空。赵无极后退三步，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你做了什么？
”“赵长老，我什么都没做。”我松开手，拂了拂衣袖。“是他们自己修行不精，
灵力外泄罢了。”赵无极不敢再靠近。枯木崖上只剩风声。我重新坐回崖边，背对着他。
“回去告诉陆衡渊，想废我修为，让他亲自来。”赵无极带着两个半死不活的弟子滚下了山。
当天夜里，凝霜殿传来消息——苏婉儿腹中胎儿灵脉异动，金色灵光中混杂了一缕黑气，
九重护胎大阵也压制不住。陆衡渊召集所有长辈连夜会诊。没人能查出原因。
那缕黑气根本不是普通的邪祟。那是寄魂咒的咒印外显。胎儿吸收灵力越多，咒印就越深。
反哺给我的力量也越强。第二天，陆衡渊亲自来了枯木崖。他站在崖口，看着我。
我坐在那间破屋前面，手里捏着一棵枯草。“清衍。”“宗主大驾光临，枯木崖蓬荜生辉。
”他皱了皱眉。“昨日执法堂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赵长老行事鲁莽，我已训斥过他。
”“训斥。”“清衍，我不是来跟你起争执的。婉儿腹中胎儿出了问题，
你当初替她注入了本命元神——我想问你，胎儿的灵脉异动，是否与你的元神有关？
”“有关。”陆衡渊的表情变了。“什么意思？”“我的本命元神是我六百年修行的根基，
注入凡人体内，凡人的肉身承受不住，产生排异反应，不是很正常吗？”他沉默了。
因为这个解释完全合理。“那该如何解决？”“需要一味药引。九天玄水，产自昆仑秘境。
取来之后化入灵阵，可以调和排异。”“九天玄水……”陆衡渊闭上眼睛。那东西极其珍贵，
整个青玄山的库存只够用一次。而那一份库存，是留给他日后冲击大乘期的关键材料。
“你确定没有别的办法？”“没有。”沉默持续了很久。“好。我去取。”他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停下来。“清衍，灵蛊的事是苏婉儿误解，我会替你澄清。”“不必了。
”他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崖口。九天玄水用掉，他冲击大乘期至少要再等两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