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炉碎梦大雍永安十三年,冬。朔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西市的土墙上。
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底层人讨生活的地方。车马喧嚣,人声鼎沸,铜铁叮当,
油香、煤烟、草药味混在一起,构成了最真实的人间。一间不足两丈宽的小铺面,
歪歪扭扭挂着一块褪色木牌——沈记铜修。铺面狭小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屋内,
一只小火炉烧得通红,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沈砚正垂着头,
专注地修补一只破了口的铜壶。他今年十九岁,身形偏瘦,却脊背挺直,
像一株压不弯的白杨。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只是长期劳作,
让他的手掌布满厚茧、细小伤疤,指节粗大。可就是这样一双手,稳得惊人。
铜片在他手中弯折、贴合、錾刻、打磨。原本裂开口子的铜壶,在他一锤一凿之下,
慢慢恢复完整。裂纹被细密的纹路掩盖,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小沈师傅,
手艺真是越来越绝了。”上门取货的老客放下两文铜钱,笑容满面,“以后有破东西,
还来找你。”沈砚微微点头,声音清淡:“慢走。”他将铜钱一枚一枚码好,
小心翼翼放进铺角一个旧木盒。木盒表面,被指尖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两个浅字:阿枳。
里间的布帘轻轻一动,走出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身形单薄,脸色带着病态的青白,
一出来就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咳嗽。“哥……”沈砚立刻放下锤子,快步上前,
稳稳扶住少年的后背,掌心轻轻顺着他的气息。“怎么又起来了?不是让你躺着。
”少年名叫沈枳,是沈砚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在这世上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沈枳自小患有先天心疾,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一年四季药不离口。父母早亡,从十二岁起,
沈砚就一手撑起这个家,一手扛起弟弟的命。大夫的话,他记了整整七年。“你弟弟这病,
要想根治,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需要京城圣手施针,再配上三枚百年老参入药,前后调养,
至少一百两银子。”一百两。对一个靠修补铜器糊口的少年来说,那是一座遥不可及的山。
沈砚把沈枳扶回榻上,盖好薄被。少年咳得眼眶发红,拉着哥哥的衣袖,声音微弱:“哥,
我是不是……又要花很多钱?”沈砚伸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水渍,强装轻松:“别想这些。
哥有钱,够你吃药。”他掀开褥子,再次打开那个木盒。里面是碎银子、散铜钱、几文铜板,
层层叠叠,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两。还差得太远。窗外风雪更紧,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西市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却照不进沈砚心里的凉。他不怕苦,
不怕累,不怕从早做到晚,手指磨出血。他怕的是,有一天,弟弟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他怕自己拼尽全力,仍然留不住唯一的亲人。就在沈砚望着炉火发呆时,铺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夹着雪粒卷进来,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往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是西市有名的货商,牛五。
“小沈,有个大活儿,敢接吗?”牛五斜着眼打量他,语气带着不屑与压迫。
沈砚站起身:“牛老板请说。”“一批残铜器,都是大商号退回来的残次品。
”牛五踢了踢木箱,“变形、开裂、缺耳、漏底,什么样的都有。连老字号的匠人都摇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抛出最诱人的条件:“一共三百件。全部修好,我给你三十两银子。
修不好,一文没有,箱子我立刻拉走。”三十两。沈砚的心脏狠狠一跳。这是他长这么大,
见过最大的一笔单子。有了这三十两,弟弟的药就能撑更久,离一百两的目标,
也能近一大截。他几乎没有犹豫。“我接。”牛五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年轻人,
别嘴硬。这些东西,不是你能搞定的。到时候交不出货,可别哭着求我。
”沈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坚定:“我能修好。我会按时交货。”他不知道,
这一句承诺,会把他拖进最深的绝境。也不知道,这条路,
会把他推向一个他从未敢想象的人生。第二章 满箱残梦沈砚把木箱拖进里间,喘了口气。
木箱沉重,几乎压弯他的腰。可一想到里面装着弟弟活下去的希望,他就浑身充满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箱子。下一秒,心沉到谷底。满满一箱,全是报废一般的铜器。
铜炉扭曲变形,铜盆裂得像蛛网,铜灯缺胳膊少腿,铜壶破洞穿底。
有些器物被砸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原本形状。这哪里是修补,这分明是收拾一堆垃圾。
沈砚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地面。狭小的屋子,瞬间被堆满。他从清晨坐到深夜。
一锤,一凿,一磨。手指被铜片划破,渗出血珠,他随便用破布一裹,继续敲。
掌心被烫出小小的水泡,磨破之后,黏在工具上,钻心地疼。沈枳躺在榻上,睡不着,
睁着眼看哥哥的背影。少年单薄的身影在灯火下拉长,每一次挥锤,都像敲在他心上。
“哥……别做了……”沈枳声音哽咽,“我不治了,我不想你这么苦……”沈砚回头,
勉强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瞎说。哥很快就攒够钱,带你去看最好的大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有多难。三天过去,他不眠不休,只修好三十件。照这个速度,
别说三十两银子,连弟弟下个月的药钱都拖不起。更可怕的是,牛五上门了。
牛五扫了一眼地上只修好寥寥几件的铜器,脸色立刻沉下来。“沈砚,我给你十天时间。
十天之内,三百件全部交齐。交不出来,一分钱没有,我还要你赔我违约金五两。不然,
我直接报官,说你故意损毁货物,坑骗货商。”门被狠狠甩上。沈砚独自站在黑暗里,
听着弟弟压抑的咳嗽声,只觉得胸口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疼。五两银子,他拿不出来。
三百件残器,他修不完。一旦闹到官府,沈记铜修必毁,他和弟弟,就真的没有活路。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街上。风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西市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可这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像一只被世界抛弃的孤鸟,在寒夜里无处落脚。
路过一间药行,门匾写着——回春堂。淡淡的草药香飘出来,那是弟弟能活下去的味道。
沈砚停下脚步,怔怔望着药行门口。就在这时,一道清温柔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天这么冷。”沈砚猛地回神。眼前站着一位姑娘,一身素色布裙,
干净素雅。眉眼温柔,皮肤白皙,眼神清澈,像雪后初晴的月光。她是回春堂掌事的女儿,
苏清禾。西市人人都知道,苏姑娘心善,懂药理,常给穷人赠药,从不计较钱财。
沈砚喉头发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只是路过。”清禾看着他憔悴的脸,
布满伤痕的手,眼底悄悄浮起怜惜。她认得他,沈记铜修的小师傅,手艺好,人老实,
从不与人争执,却偏偏命最苦。“你弟弟的药,快断了吧。”她轻声说,“我先给你拿两副,
不急着给钱。”沈砚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发热。长到十九岁,他从不求人,不低头,不示弱。
可这一刻,他几乎要跪下来。“苏姑娘……我不能白拿你的药。”他咬着牙,一字一句,
“我会还你,一定还。”清禾浅浅一笑,眉眼弯起:“我信你。”她转身走进药行,
很快拿出两包包好的草药,递到他手里。指尖轻轻相触,沈砚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接过。
“谢谢你。”他低声说。“你不用谢我。”清禾望着他,目光认真,“你肯为弟弟拼命,
这就够了。”风雪依旧,夜色更浓。沈砚握着温热的药包,站在回春堂门口。那一点微光,
落在他漆黑的眼底,让他在几乎要垮掉的那一刻,重新站稳。他不能倒。为了弟弟,
为了这一点不期而遇的善意,他必须撑下去。第三章 绝境生光十天之期,转眼过半。
沈砚拼尽所有力气,也只修好一百件。剩下两百件,堆在角落,像一座随时会压垮他的山。
牛五再次上门,态度阴狠,不留半点余地。“明天。明天我再来。交不出货,
你就等着吃官司。”门被踹得巨响。沈砚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起滚落的铜器。
碎片割破手指,血滴在铜片上,晕开一小点红。沈枳哭着从榻上爬下来,
抱住哥哥的腰:“哥,我们认输吧……我不治病了,我不要你这么苦……”“别哭。
”沈砚抱住弟弟,声音沙哑干涩,“哥不会让你有事。”可他心里,已经一片冰凉。他以为,
只要足够努力,足够拼命,就能撑过去。可命运轻轻一压,他就粉身碎骨。那天晚上,
沈砚没有打铁。他坐在炉边,看着火苗一点点熄灭,像熄灭他所有的希望。
就在他近乎绝望时,脑海里忽然闪过牛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些破烂,大商号看不上,
可拆成铜料零件,照样有人收!”拆件。不是修好,是拆解。把变形开裂的残器,
切成规整的铜料、铜片、铜构件,卖给作坊重新铸造。沈砚猛地站起身。对!不修了,拆!
他颤抖着拿出工具,抓起一件变形最严重的残炉。敲、切、掰、磨。把坏掉的部分切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