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女主潮湿地一雨下了十七天。池昭站在教学楼门口,看雨水从檐角落下来,
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没带伞。那把伞被她爸踩断了骨架,扔在院子里,她没捡,
也没买新的。背后有人经过,脚步声溅起水花。她没回头。“你去哪?”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池昭侧过脸。旁边站着个人,圆脸,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
她举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破了个小洞,雨水从那个洞漏下来,正好滴在她肩膀上。
她好像没察觉。池昭没说话。“我们一起。”那人说。她把伞举高了一点,
往池昭这边倾过来。池昭看着那个破洞,看着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滴在那人肩膀上,
洇开一小块深色。她走进伞底。两个人沿着围墙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池昭闻到一股味道,纸钱烧过之后残留的焦香,混着潮湿的空气,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闷。
“你住哪?”那人问。池昭指了指前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到了楼下,池昭站住。
那人也站住。“你叫什么?”池昭问。“游雨。”那人说,“游泳的游,下雨的雨。
”池昭看了她一眼。雨水顺着她的眼镜框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眯着眼睛。“你呢?
”“池昭。”游雨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走了。那把破伞举在她头顶,歪歪扭扭的,
像一只淋湿的鸟。池昭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她松开手,上楼。房间里有一股霉味。墙上渗出水珠,
一颗一颗,顺着墙纸的裂纹往下淌。她坐在床边,听着雨打在窗外的铁皮棚上,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敲。她想起那把伞。想起那个破洞。想起滴在那人肩膀上的雨水。她躺下来,
脸朝墙。墙上有一道水痕,弯弯曲曲的,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水痕,
看了很久。手在被子上划了一下。像在写字。二周日,雨小了一点。
池昭沿着学校后门那条街走。街上积了薄薄一层水,踩上去啪叽啪叽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就是不想待在屋里。街对面有一家香烛店。
黄色的纸元宝用红绳串起来,挂在门口,被雨淋得耷拉着。店里坐着个人,低着头,
手里在叠着什么。池昭站在雨里,看了很久。那个人是游雨。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膝盖上摊着一叠黄纸。手指很灵巧,一张纸三折两折,就变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元宝。
旁边已经堆了一小堆。一个男孩从店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根冰棍,撞了她一下。
叠好的元宝散了一地。游雨没说话,弯下腰,一个个捡起来。池昭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晚上,她又醒了。不是做梦,是那种突然醒过来,心脏跳得很快,
不知道自己在哪的醒。窗外雨声很大,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她躺着,盯着天花板,
等心跳慢下来。慢不下来。她爬起来,穿上鞋,推开门。雨打在脸上,冷的。她沿着街道走,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走了很久,抬头一看,是学校后门那条街。香烛店关着门,
卷帘门拉下来。但门口蹲着个人。游雨。她抱着膝盖蹲在雨檐下,头低着,
雨水从檐角漏下来,滴在她脚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你也睡不着吗?”她问。
声音还是那么轻。池昭没说话,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着,看雨。
“我弟把我锁外面了。”游雨说。池昭看着她。“他跟我妈告状,说我偷用他的洗发水。
我妈骂了我一顿,他就把我推出去,把门锁了。”池昭没说话。“没事。”游雨说,
“等他们睡了,我再敲门。”池昭站起来。游雨抬头看她。“我家在那边。”池昭说,
“有张折叠床。”游雨看着她,没动。“走吧。”池昭往前走,没回头。身后响起脚步声。
游雨的出租屋比池昭的还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角堆着叠好的元宝,
一摞一摞,码得很整齐。池昭看了那些元宝一眼。“我妈让我叠的。”游雨说,
“叠一个五分钱。”池昭从柜子里翻出折叠床,撑开。太短了,她躺上去,脚伸在外面。
游雨坐在床边,看着她。“你那天,”游雨说,“为什么站在雨里看我?”池昭没说话。
“我看见你了。”游雨说,“你在对面站了很久。”沉默。“不知道。”池昭说,
“就是想看看。”游雨没再问。躺了一会儿,游雨说:“你脚伸外面,不冷吗?
”池昭没回答。游雨下了床,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脚。凉的。“上来睡吧。
”游雨说。池昭看着她。“床够大。”池昭没动。游雨站起来,回到床上,背对着她躺下。
过了一会儿,池昭爬起来,躺到床的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雨打在窗上,
声音很密。池昭盯着天花板。墙上也渗水,那道水痕比她的房间还长。“你肩膀上有道疤。
”游雨突然说。池昭没动。“像月牙。”沉默。“小时候烫的。”池昭说。游雨没问谁烫的,
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池昭感觉有一只手伸过来,
轻轻覆在她左肩胛骨的位置。那只手很暖,带着一点点纸钱的味道。她没躲。
三游雨开始每天多带一份早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食堂的馒头,或者两个包子,
用塑料袋装着,趁早读课前放在池昭的课桌上。放完就走,也不看她。池昭不碰。馒头凉了,
硬了,还放在那里。直到中午,游雨过来收拾,把凉掉的馒头拿走,什么也不说。第二天,
又放一份新的。那天晚自习,池昭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陈老师四十多岁,短发,
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养一只橘猫,有时候猫毛会沾在她衣服上。
“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陈老师说。池昭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
“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没有。”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现在谁在照顾?
”“敬老院。”“政府出的钱?”池昭点头。陈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游雨,”她说,
“你们走得很近?”池昭转过头,看着她。“没什么,我就是提醒你,高三了,要专心学习。
”陈老师说,“游雨是个好孩子,但她家里情况也复杂。你们……”池昭笑了一下,很轻。
“老师,你是怕我们谈恋爱,还是怕两个女生谈恋爱?”陈老师愣住了。池昭没等她回答,
转身走了出去。那天晚上,池昭没去晚自习。她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
墙上的水痕又长了一点,弯弯曲曲爬到窗户边上。有人敲门。她没动。又敲了三下。
她爬起来,拉开门。游雨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你一天没吃东西。”她把塑料袋塞给池昭,“我走了。
”池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袋子,一碗粥,还温着。一包退烧药。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粥很淡,只有一点点盐味。她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才发现自己眼眶发酸。第二天,她走到游雨的座位前。“放学等我。”游雨抬头看她。
“带你去个地方。”池昭带她去了镇子边缘那座废弃水塔。水塔很多年不用了,但楼梯还在。
铁梯子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响。她们爬到顶,有一间小房间,窗户玻璃碎了一半,
风从缺口灌进来。从这里能看见整个镇子。灰蒙蒙的,被雨罩着,房子挤在一起,
像一堆发霉的纸盒子。“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池昭说。游雨站在她旁边,
看着外面。“你昨天为什么来?”池昭问。游雨想了想。“你不在。”“我不在关你什么事?
”游雨又想了想。“就是……你不在,我觉得这里少了一块。”池昭看着她。游雨没看她,
还在看外面。侧脸被雨水打湿了,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池昭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很轻。
像怕压坏什么。游雨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伞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
这个房间的屋顶是漏的,雨水从裂缝里滴下来,滴在她们脚边。雨打在伞上,声音很密。
“我小时候,”池昭说,“有个人拿烟头烫我。就是这里。”她的手放在左肩胛骨的位置。
游雨没说话。她只是把伞举得更稳一点。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池昭的手背上。不是握。
只是覆着。池昭没躲。四一模成绩出来,游雨年级第三,全班第一。池昭中游,不好也不差。
那天晚上,游雨没来晚自习。池昭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个空位置。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秒针一格一格挪。她站起来,走出教室。香烛店关着门。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她看见游雨从店后面的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游雨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池昭看着她,没说话。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扔进垃圾桶。
走回来,站在她面前。“走。”“去哪?”“水塔。”水塔的小房间里,雨从裂缝漏进来,
在地上积了一小摊。她们挤在没漏雨的角落。“我妈说,”游雨开口,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池昭看着她。“她说考第一也没用。家里没钱供。
”池昭没说话。“我有个姐,嫁人了,不回来。有个弟,有个妹。我是老二。
”游雨看着外面的雨,“最没用那个。”“不是。”游雨转过头。“你不是最没用那个。
”池昭说,“你是最好的那个。”游雨愣住了。池昭别开脸,看着外面。
“我偷看过你的作文。陈老师贴在墙上的那篇。你写你小时候,想当医生。”沉默了很久。
游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撕下一张纸,开始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
她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池昭手里。“回去再看。”池昭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展开那张纸。
池昭:我没写过信。不知道怎么写。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但我想考大学,想学医,
想离开这里。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说了也没用,他们只会笑我。但你不会笑我。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你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我是那个叠元宝的,你看我,就是看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假装。
不用假装高兴,不用假装没事。我可以累,可以不说话,可以不笑。
你都不会问“你怎么了”。你只是坐着,或者站着,或者跟我一起淋雨。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可能我能考走,可能考不走。可能我们毕业就散了,可能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让你知道,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有个人在想:池昭今天有没有淋雨?有没有吃饭?
有没有一个人待着?那个人是我。游雨池昭坐在床边,很久没动。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她想起七岁那年被烟头烫,她不哭,因为哭了会打得更狠。初二那年她爸再婚,她不哭,
因为哭也没用。高三退学那年,她不哭,因为没人看。但现在她哭了。因为有人看见她了。
她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张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窗外,雨还在下。但她突然觉得,
雨声没那么吵了。五五月三号。游雨被叫回家。她爸她妈都在。“你别考了。”她爸说。
游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你弟要择校费,两万块。你考上了也没钱读。”游雨没说话。
“我跟你妈商量了,你下周就别去学校了。店里忙不过来,你帮帮忙。
高考那天去走个过场就行了。”她妈在旁边叠元宝,头也不抬。“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以后还不是要嫁人。”游雨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雨很大。然后她打开窗户,翻了出去。池昭拉开门的时候,
游雨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池昭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游雨走到床边,坐下来。低着头,
不说话。池昭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游雨接过毛巾,没擦。“我爸妈不让我考了。
”她说。池昭的手顿了一下。“他们说没钱供我。让我去打工。”池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游雨面前,蹲下来,抬头看她。“你想考吗?”“想。”“那就考。
”“可是——”“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游雨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你别哭。”池昭说,
“你一哭我也想哭。”游雨笑了。那种带泪的笑。那天晚上,游雨睡床上,池昭睡折叠床。
半夜,游雨醒了。她看见池昭坐在窗边,在看什么。她走过去。池昭回头,看见她,没躲。
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的衣服,站在一棵树下。“这是我妈。
”池昭说,“我只有这一张。”游雨在她旁边坐下来。“她走的时候我才三岁。
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这张照片是我奶奶留给我的,说‘这是你妈’。”“你恨她吗?
”池昭想了想。“不恨。但有时候想,要是她在,会不会不一样。”游雨靠在她肩膀上。
“你现在有我。”池昭没说话。但她握住游雨的手。窗外,雨停了。
这是一个月来第一次停雨。“雨停了。”池昭说。游雨看出去。月亮出来了,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