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桥驿的雪建隆元年正月初四,陈桥驿。漫天大雪落在那些顶盔掼甲的将士身上。
他们围着火堆,窃窃私语,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黄袍。
兵变。禅位诏书。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二十多年——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观众,
我在电视上看过无数遍“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戏码。小时候觉得这故事挺带劲,
大将出征,睡一觉醒来就被手下拥立了,多被动,多无奈,多身不由己。后来长大了,
翻了几本书,知道了一点事,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哪有什么身不由己。哪有什么被逼无奈。
那件黄袍,从料子到针脚,早就量好了尺寸。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大雪彷佛从江北飘到了江南,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往下淌,像是眼泪。
可我哭什么呢?哭那个一年前还坐在这里跟我们喝酒的“小乙哥”?
哭那个一心想还天下一个太平年、却在三十九岁就撒手人寰的柴荣?还是哭我自己?不对,
我不是我自己。我叫钱弘俶,吴越国王。至少现在,在这个公元九百六十年正月的夜里,
我是他。三天前,我还躺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吃着薯片看电视剧。
电视里正演到赵匡胤黄袍加身,我骂了句脏话,说这人真不要脸,嘴上叫着小乙哥,
转头就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然后我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成了钱弘俶。身边人告诉我,
现在是后周显德七年,恭帝年幼,契丹来犯,赵点检率军出征,大军已至陈桥驿。
我当时就愣在那里。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史书和电视剧里的名字,
忽然变成活生生的人——柴荣刚死半年,赵匡胤正在城外演戏,
汴梁城里只剩符太后和七岁的小皇帝。而我,是历史上那个“纳土归宋”的钱弘俶。
是那个在柴荣死后“伤心欲绝而亡”的钱弘俶。
是那个被后世称赞“顺应天命”、“以民为重”的钱弘俶。狗屁。我坐在吴越王府的正堂上,
看着案上堆积的奏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柴荣死了,钱弘俶死了,可我他妈没死。
这个穿越者最大的好处就是,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赵匡胤会黄袍加身,
知道他会欺负柴荣留下的孤儿寡母,知道他会杯酒释兵权,知道他弟弟会弄死他侄子,
知道他建立的这个宋朝,到头来会被金人赶到江南,偏安一隅,最后崖山十万军民跳海。
我知道太多太多了。多到让我没办法假装不知道,继续按着史书写的那样“纳土归宋”。
于是,在赵匡胤陈桥兵变的同一天夜里,我派出了心腹沈承礼。“去金陵,”我对他说,
“告诉李景,我钱弘俶请他共襄盛举。
”沈承礼愣了愣:“大王的意思是……”“赵匡胤要当皇帝了,”我看着窗外的雪,
“我这个吴越王,不想给他当臣子。”沈承礼没再多问,躬身退下。
一群将士围在赵匡胤的大帐外面,吵吵嚷嚷。有人捧着什么东西,黄灿灿的,
在雪地里格外刺眼。黄袍。他们把那件黄袍往帐里拥,没多久,帐帘掀开,
赵匡胤被人推了出来。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边将士齐刷刷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喊声传过来,闷闷的,被雪压住了一半。黄袍加身。
历史上最经典的政变,就在我眼前上演了。我盯着那个身影,
脑子里却想起另一幅画面——去年春天,也是这样的雪天,柴荣、赵匡胤、钱弘俶,
三个人坐在这陈桥驿的屋子里喝酒。柴荣拍着我的肩膀说,弘俶,你信不信,有咱哥仨在,
这乱世,到头了。那时候,赵匡胤坐在旁边,笑着给他斟酒。小乙哥,他说,太平年,快了。
小乙哥。他叫得那么亲热,那么自然。我那时候还纳闷——赵匡胤和柴荣的关系,
真有这么铁?后来翻史书才知道,柴荣对赵匡胤有知遇之恩。从一个普通中级军官,
一手提拔到禁军最高将领,临终前还托付他辅佐幼主-4。这份信任,
叫赵匡胤用一件黄袍回报了。我看着远处那个被拥立的身影,忽然很想冲过去,
当面问他一句——你晚上睡得着吗?可我终究没动。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月初五,赵匡胤率军回汴梁。沿途秋毫无犯,市井晏然。据说进城那天,
集市还在正常营业,百姓甚至没意识到改朝换代了这当然是好事。兵变不死人,
总比血流成河强。可这更说明问题——如果不是早有预谋,怎么可能这么丝滑?
怎么可能进城当天,禅位诏书就准备好了?怎么可能后周那些老臣,一个反抗的都没有?
禅位那天,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穿着白麻衣,捧着传国玉玺,站在殿上。符太后在旁边,
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赵匡胤接过玉玺,
转身对群臣说了一句话:“吾受太后、幼主厚恩,愧负天地,今日之事,出于不得已。
”出于不得已。我在江南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好一个出于不得已。好一个被迫无奈。
你倒是把黄袍脱了,把玉玺还给人家啊。可他没有。他穿着那件黄袍,坐上龙椅,
接受百官朝贺。改元建隆,大赦天下。宋朝,就这么建立了。赵匡胤给我一封书信:“钱王,
别来无恙。”让赵普带过来。我认出他了——赵普,赵匡胤的心腹谋士,陈桥兵变的总策划。
“赵书记,”我也拱手,“恭喜啊。”赵普笑笑:“同喜同喜。钱王在南方,吴越国泰民安,
太祖皇帝可是时常夸赞。”太祖皇帝。我听着这四个字,心里一阵发冷。柴荣死了才半年,
他就成“太祖皇帝”了。“赵书记,”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钱王请说。”“陈桥那一夜,那件黄袍,是谁缝的?”赵普的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恢复如常。“钱王说笑了,”他干笑一声,“将士们临时起意,哪有现成的黄袍?
不过是扯了军旗,仓促裹成。”“军旗?”我也笑了,“赵书记,军旗是红的。
”赵普没再接话,拱拱手,匆匆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临时起意?
那你们这“临时起意”,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出发之前,
汴梁城里就传开了“点检作天子”的谣言。等到了陈桥,将士们一觉醒来,黄袍就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赵普连夜派人回城,通知石守信、王审琦控制城门-。禅位诏书,也早就写好了。
这他妈叫临时起意?这叫被逼无奈?柴荣要是活着,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我攥紧拳头,
转身离开。小乙哥,你放心。这笔账,我替你讨。第二章 密谋金陵建隆元年二月,
我回到杭州。临行前,赵匡胤单独召见了我。在垂拱殿,他坐在御座上,
态度亲热得像是老朋友。“钱王,”他说,“江南富庶,全仗你治理有方。朕即位之后,
当以兄弟待你。”我跪在下面,低头谢恩。心里却在想——兄弟?柴荣也是你兄弟,
现在人在哪儿呢?“陛下厚恩,臣没齿难忘。”我说。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
又赏了我一堆东西,金帛绸缎,玉器珍玩,足够装几大车。回杭州的路上,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历史上,钱弘俶为什么要“纳土归宋”?
后世的人给了很多解释:谨遵祖训、避免生灵涂炭、保全家族、维持经济繁荣-3-6。
都对。可他们都漏掉了一点——如果钱弘俶不纳土,会怎样?答案很简单:会被赵匡胤灭掉。
北宋灭南唐的时候,顺便就把吴越收了。钱弘俶不纳土,结果也是一样的,
无非是死的人多一点,打得惨一点。可那是历史上的钱弘俶。不是我。
我知道接下来二十年的所有事情,知道赵匡胤怎么死的,知道赵光义怎么上位的,
知道北宋怎么打下南方,
知道他们哪一年打南唐、哪一年伐北汉、哪一年想收燕云却打不过契丹。这些“知道”,
就是我的本钱。我可以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回到杭州,
我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心腹。沈承礼、崔仁冀、黄夷简——这些人,都是吴越的老臣,
可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钱弘俶,已经不是原来的钱弘俶了。“大王,”沈承礼问,
“此次入朝,可有什么变故?”我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赵匡胤要坐稳龙椅,”我说,
“可我不想让他坐稳。”几个人都愣了。
崔仁冀犹豫道:“大王的意思是……”“我打算起兵。”这话一出,屋里鸦雀无声。
沈承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们觉得我疯了?”我笑了,“也是,
吴越巴掌大的地方,怎么跟大宋斗?”黄夷简小心翼翼地说:“大王,先王临终前留下遗训,
凡中国之君,宜善事中原大国。如今赵宋立国,正统所在……”“正统?”我打断他,
“柴荣死的时候,赵匡胤还是他的臣子。孤儿寡母刚坐了半年江山,他就黄袍加身。
这叫正统?”黄夷简不说话了。沈承礼想了想,问:“大王可是有了对策?”我点点头。
“我要联合南唐。”南唐,金陵城。李景坐在御座上,听完沈承礼的话,久久没有出声。
殿里很安静,连蜡烛噼啪的声音都听得见。沈承礼等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陛下,
赵匡胤篡位,天下皆知。如今吴越愿与贵国结盟,共讨逆贼,正是……”“讨逆贼?
”李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三年前,是谁帮着后周打我南唐?”沈承礼一愣,
随即道:“那是旧事了。如今……”“如今赵匡胤也打了我南唐,”李景冷笑,“可他打完,
我割了江北十四州,俯首称臣。钱弘俶呢?他帮着后周打我,打完分了我多少好处?
”沈承礼被噎住了。李景站起身,在殿里踱步。“钱弘俶想让我出兵,他在山东那边牵制。
说得挺好——南北夹击,赵匡胤首尾难顾。”“是。”沈承礼点头。“可你有没有想过,
”李景盯着他,“我南唐出兵,万一打不下来呢?万一赵匡胤先收拾了我,再收拾你们呢?
到时候钱弘俶躲在杭州,看着我被灭?”沈承礼深吸一口气:“陛下,大王说,若陛下出兵,
他愿与贵国约为兄弟,共分天下。”“共分天下?”李景笑了,“钱弘俶倒是大方。
可这天下,现在姓赵,他说分就分?”沈承礼沉默片刻,忽然说:“陛下,大王还有一句话,
让我务必带到。”“说。”“大王说,赵匡胤能欺负柴荣的孤儿寡母,
将来也能欺负您的孤儿寡母。”李景脸色一变。沈承礼继续说:“江北十四州,
赵匡胤要去了。剩下的江南之地,他会放过吗?大王让我问陛下一句——您觉得,
他能忍几年?”殿里又安静下来。李景站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很久,
他摆摆手:“你先下去,容我考虑考虑。”沈承礼走后,李景一个人坐在殿里,
对着烛火发呆。旁边走过来一个人——太子李煜,二十出头,清秀斯文,看着像个读书人,
不像个储君。“父皇,”他轻声说,“吴越使者的话,未必可信。”李景没接话。
李煜又说:“赵匡胤虽然篡位,可兵强马壮。咱们南唐元气大伤,
这时候再起刀兵……”“你以为我想打?”李景忽然抬头,盯着儿子,
“可他说得对——赵匡胤能欺负柴荣的孤儿寡母,将来也能欺负咱们的。”李煜愣住了。
李景叹口气,挥挥手:“你去吧。这事,我自有分寸。”三月,沈承礼从金陵回来,
带回了李景的答复——南唐愿出兵十五万,约定六月共伐大宋。建隆元年五月,杭州。
城外大营里,十万吴越军正在加紧操练。我每天早出晚归,和将领们一起研究地图,
推演战局。这些兵,在历史上从没打过什么大仗。吴越国几十年保境安民,
靠的是给中原王朝上贡,不是靠打仗。可这次,他们得上战场了。沈承礼站在我身边,
看着校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我问。“大王,”他压低声音,
“咱们十万兵,能行吗?大宋禁军,可是后周的精锐。”我笑了笑。“你听过炸药吗?
”沈承礼愣了:“什么?”我没解释。在穿越这件事上,
我最大的金手指不是什么政治智慧、军事才能——那些我都没有。我唯一的本钱,
是现代常识。我知道火药怎么配,知道攻城的时候往城墙底下埋炸药,比用云梯爬墙快多了。
当然,我配不出什么高纯度炸药。黑火药而已——一硝二磺三木炭,初中化学课学的,
这辈子居然用上了。沈承礼看着我拿出的那些配方,一脸茫然。“大王,
这是……”“好东西,”我拍拍他的肩膀,“等打仗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六月将至。
我站在杭州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线。赵匡胤,你不是要当皇帝吗?我让你这个皇帝,
当不满一年。第三章 烽烟四起建隆元年六月初一,南唐军十五万,自金陵出发,
向江北进军。同一天,我率吴越军十万,乘船北上,直指莱州。与此同时,汴梁城里,
赵匡胤正对着地图发愁。登基五个月,他还没来得及坐稳龙椅,
四面八方的坏消息就接踵而至——潞州李筠反了。这人是后周老将,手握重兵,
听说赵匡胤篡位,立刻竖起反旗,联合北汉,准备南下。扬州李重进也反了。
他也是后周旧臣,占据淮南,兵精粮足,和南唐眉来眼去。赵匡胤刚派兵去平李筠,
南唐这边就动手了。十五万大军渡过淮河,直扑徐州。他还没来得及调兵,
吴越那边又来了——十万水师北上山东,莱州告急。御前会议上,赵普脸色发白。“陛下,
钱弘俶这是要干什么?他年初入朝,还跪在您面前谢恩……”赵匡胤冷笑一声:“谢恩?
他那是来看我底细的。”“如今三面起火,”赵普说,“只能先拣要紧的打。南唐兵最多,
得先挡住;李筠那边已经派了石守信;至于吴越……”“吴越怎么了?”赵匡胤盯着他。
赵普犹豫道:“吴越兵少,钱弘俶素来胆小,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想趁火打劫捞一把。
咱们派个使者,吓唬吓唬他……”“你信?”赵匡胤打断他,“钱弘俶要是胆小,
就不会这时候起兵。他隐忍了五个月,就等这一天。”殿里沉默下来。赵匡胤站起身,
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传旨,”他说,“让慕容延钊带兵三万,去救莱州。
让韩令坤守汴梁。朕亲自带兵,去会会李景。”赵普一惊:“陛下,您御驾亲征,
京城空虚……”“京城空虚?”赵匡胤回头看他,“不是还有你吗?
不是还有那些口口声声效忠朕的节度使吗?”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他们要是想反,
早就反了。现在没反,就说明还在观望。朕只要打一场胜仗,他们就老实了。”六月初七,
赵匡胤率军五万,离开汴梁,向徐州进发。他走的那天,天降大雨。我远在莱州,
听说了这个消息,站在城头,望着南边的雨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历史上,
赵匡胤确实御驾亲征过,打的就是李筠。那场仗,他赢了。可这次,他面对的不只是李筠。
还有南唐十五万大军。还有我。还有那些被他压制着、却还没服气的后周旧臣。这场雨,
只是开始。莱州城破得比我预想的快。六月十二,吴越军抵达城下。守城的宋将叫张琼,
带着三千兵,据城死守。我没跟他客气。第一天,让人在城外扎营,架起投石机,
往城里砸了一天的石头。第二天,趁着守军疲惫,派人在城墙脚下挖洞,填上炸药。
第三天凌晨,轰的一声巨响,城墙塌了一段。吴越军蜂拥而入,张琼战死,莱州易手。
消息传出去,整个山东震动。那些原本观望的州县,有的投降,有的继续抵抗。
可最要命的是——莱州一丢,登州、密州、青州,全都暴露在吴越军的兵锋之下。
赵匡胤派来的慕容延钊还没到,山东已经乱成一锅粥。与此同时,南唐那边也打得热火朝天。
六月二十,南唐军攻占徐州。守城的宋将焦继勋力战不敌,退往亳州。六月二十五,
南唐军前锋抵达宋州,离汴梁只剩三百里。汴梁城里,人心惶惶。符太后——不对,
现在该叫“周太后”了——听说南唐打过来了,吓得躲进后宫不敢出来。
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倒是不怕,还问身边人:“赵点检呢?他不是去打坏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