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再无期

沈以宁觉得荒谬。

陆征勋是独立团最年轻的团长，也是从小跟她在大院一起长大的竹马，曾当着两家老爷子的面发誓非她不娶。

她去边疆五年，陆征勋雷打不动地把省下来的津贴、稀罕的粮票肉票流水一样寄过去，甚至为了看她一眼，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只为在驻地远远望她平安。

他作风冷硬，身边连个母蚊子都不让近。

今天，陆征勋一早就借了吉普车去火车站接她，还在国营饭店订了最贵的一桌席面为她接风。

这样的人怎么会变心？沈以宁脾气向来不好，她反手便是一巴掌还回去，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女孩。

“资本家大小姐做派！不要脸，仗着家世纠缠别人的对象！”女孩捂着脸，作势还要扑上来挠人，手腕却被刚赶进门的陆征勋一把扣住。

“征勋，她说自己是……”沈以宁松了口气，正要问清原委，话音未落，却见那女孩踮起脚尖，在陆征勋冷硬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看见没，我们在处对象。”

一瞬间，国营饭店的包间里死寂。

苏小雅抬着下巴：“在座的首长和干事都知道我的身份，沈同志，以后请注意影响，离我对象远一点！”刚才还起哄问两人什么时候打结婚报告的发小们，此刻面面相觑，最后竟躲闪着目光，参差不齐地朝那女孩喊了一声：“嫂子好。”

沈以宁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她转过头，怔怔地看向陆征勋。

陆征勋只是低头替苏小雅揉着发红的手腕，声音平淡：“以宁，小雅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你让着她点。”

那一刻，沈以宁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起身，直视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倔强的脸。

当初有人问她，怕不怕她走后陆征勋耐不住寂寞，她明媚一笑：“陆征勋说过，他的命都是我的。”

可是现在，他找了一个长得像她的替身。

也是真的，把那颗心给了别人。

分明是她先挨了打，陆征勋却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把苏小雅挡在身后，生怕她这个“大小姐”施展报复。

沈以宁原本因为回城而滚烫的心，一点点凉透。

“陆征勋，你该知道惹了我的下场，今天她不喝完这瓶酒，这事过不去。”

沈以宁指着桌上的那瓶高度茅台。

话音刚落，陆征勋便拿起那瓶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今天是小雅冲动了，她胃不好喝不了酒，我替她赔罪。”

说完，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把将苏小雅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包间。

从始至终，没有看沈以宁一眼。

门外，苏小雅委屈的声音飘进来：“我才是你打过报告的对象，她算什么……”沈以宁仓促地移开视线。

陆征勋在战场上受过伤，有严重的胃病，滴酒不沾，现在却主动为别人挡下烈酒。

甚至她这个正牌未婚妻，成了作风不正派的第三者。

回到大院，她给名单上的一个联络人“川”发了一封加急电报：“帮我查苏小雅和陆征勋。

要最细的。”

半天后，档案袋送到了她手里。

里面是一沓照片和详尽的行踪记录。

连队春节联欢会上并肩的笑脸；陆征勋穿着便装帮苏小雅修补漏雨的屋顶；苏小雅评上先进个人的那天，他用白面和猪肉亲手包的饺子；她生病发烧时，陆征勋彻夜守在卫生所，眼底熬出的红血丝……那些他曾经只对她做过的事，如今原封不动，甚至更加小心翼翼地给了另一个人。

她翻阅资料的手指有些僵。

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是“川”的字迹：“这就是你那死心塌地的陆团长？我看也不过如此。”

“沈医生，不如回头看看我？”沈以宁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归于沉寂。

她拿起钢笔，在纸条背面写下回复，递给送信的警卫员：“行啊。”

“五天后，拿着介绍信，区民政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