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书店初遇张子舟是三月中旬到南京的。公司派他参加一个行业论坛，三天，开完就走。
出发前同事说，南京好啊，梧桐都发芽了。他笑笑，没往心里去。出差嘛，
酒店、会场、酒店，能看见什么。周五下午会议结束得早。他没跟同事去喝酒，
站在会场门口抽了根烟。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微微的暖。
他忽然不想那么早回酒店。“去五台山，先锋书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第一次来南京？”“算是。”“那地方值得去。
我们本地人也常去，找个角落坐一下午，挺好的。”他没接话。车窗外的梧桐树正冒着新芽，
那种绿很浅，像没化开的水彩。他想起上周和大学同学视频，对方问他最近读什么书，
他想了半天没答上来。这些年，除了技术文档，他几乎没碰过闲书。偶尔刷到朋友晒的书单，
会点进去看一眼，然后默默划走。不是不想读，是静不下来。手机里永远有未读消息，
脑子里永远想着下周的deadline。书店比他想象的大。进门就是那道著名的斜坡，
两侧书墙高耸，坡道上坐着不少人。有的在翻书，有的发呆，有个女孩趴在本子上写字，
写得很慢，像在斟酌什么。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味，混着木头和咖啡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和代码、会议、KPI无关的世界。他顺着斜坡往上走。路过一个书架，他停下来，
目光落在一本《古今人物通考》上。这书他听说过，一直没读。抽出来翻了几页，
纸页间有淡淡的墨香，不是新书那股刺鼻的味儿，而是沉淀过的、安静的气息。
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继续往里走。拐角处，背包带子突然被什么挂住了。他回头，
是一个女生的帆布包，两只包的带子绞在一起。女生手里的一叠明信片散落在地。
“不好意思。”他赶紧蹲下帮她捡。“没事，我自己来。”女生也蹲下来。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捡同一张——画面是南京的秋天，满街金黄的梧桐叶。指尖几乎碰到，
又都顿了一下。她把明信片接过去，低着头数。他站在旁边等。数完了，她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齐了？”他问。“齐了。”她笑了一下，“谢谢。”“是我没注意。
”她没再说什么，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了。经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气息，像雨后青草，
不是香水。张子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也许是她的笑，
也许是她的声音，也许是那种——他很久没有过的一种感觉，像小时候春天放风筝，
线在手里，风筝在天上，心里又空又满。结完账走出书店，天已经暗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街对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等了大概五分钟，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等什么？他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2 会场重逢第二天上午的论坛，张子舟迟到了。赶到会场时第一场演讲已经开始，
他猫着腰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的人正在看手机，
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手机壳上印着一只橘猫，胖乎乎的，和他家楼下的那只很像。
他多看了两眼，那人转过头来。是昨天书店那个女生。两人同时愣了一下。“是你啊。
”她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么巧。”张子舟也笑了。休息时他们站在走廊喝咖啡。
咖啡又苦又涩，她喝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抿，像在品什么名贵的东西。他看着她，
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喝茶像喝水，有些人喝水像喝茶。聊起来才知道，她叫刘青青，
在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他是武汉一家科技公司的工程师，来参加同一个论坛。
“你们公司在武汉哪里？”她问。“光谷那边。”“我有个朋友也在那边，说不定认识。
你们公司叫什么？”他说了名字，她眨眨眼：“还真认识！陈小雨，你知道吗？
”张子舟愣了愣，然后笑了：“知道，我们经常合作。她是我隔壁组的，人特别逗。
”“这世界真小。”她说。中午吃饭，自助餐厅人多，他们端着盘子找座位，最后拼了一桌。
聊了聊行业现状，又聊了各自做过的项目，发现共同认识的人不止一个。聊到陈小雨的时候，
她说：“小雨跟我说过，他们公司有个男生，写代码特别厉害，但是不爱说话，
开会从来不主动发言，她一度以为那人有社交恐惧。”张子舟咳了一声：“那说的可能是我。
”她笑得差点把饮料喷出来。“以后你可以来南京找我玩，”她低头用叉子卷着意面，
语气很轻，“当然，我也可能会去武汉出差。”“好啊，”张子舟点头，
“武汉的热干面和豆皮，你得尝尝。”她抬起头，
眼睛亮了一下：“你好像对南京的食物也挺了解？”他噎了一下。他确实查过南京美食攻略，
但不知道为什么查。“猜的。”他说。她笑了笑，没再追问。3 深夜对谈加了微信，
一开始没怎么聊。偶尔她发行业新闻，他点个赞。他发技术文章，她评论一句。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互动。真正开始有交流，是一周后。那天张子舟加班到很晚，
从公司出来快十点了。三月底的武汉，夜里还有点凉。他看见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推车上小灯泡发出暖黄的光，红薯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他忽然想起，
她朋友圈里发过一张烤红薯的照片——去年十二月，配文是：冬天最幸福的事，
就是下班路上买个烤红薯，捂手，然后吃掉。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你喜欢的那个。
发完才觉得有点唐突。他们好像还没熟到可以随便分享日常。但她很快回了：“嗯呐。
”那天晚上聊了很多。从烤红薯聊到各自家乡的小吃——她是扬州人，他是宜昌人。
她说扬州的早茶，干丝怎么切，蟹黄汤包怎么吸。他说宜昌的萝卜饺子，油炸的，外酥里嫩，
只有冬天才有。从吃的聊到小时候，从小时候聊到读过的书。她说她读《城南旧事》哭过，
他笑着说他也是。她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死了之后哭了一整天，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他也养过一只狗，后来走丢了。后来聊到工作，聊到加班到凌晨的夜晚。
她发了一张工位照片，杯子上印着“今天也要加油鸭”，旁边一盆绿萝长得有点蔫。
“这盆绿萝跟我一样，快撑不住了。”她配文说。他回：给它浇点水，你也是。
她发了一个笑的表情。4 月下慰藉聊天慢慢变成习惯。一开始是晚上，后来白天也聊。
她看到好笑的段子发给他，他遇到难缠的客户跟她吐槽。她说话时他总能接上，
他沉默时她也懂。有时候他加班到很晚，她会发一条消息：还在忙？注意身体。
他回一个“嗯”，然后继续写代码，但心里会觉得暖一点。
她会在视频时突然把镜头对准窗外的月亮，说“你看，今天的月亮是橘色的”，
他会看着那个模糊的月亮，说“我们这边也是”。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屏幕里的月亮，好像真的在看着同一个月亮。真正让张子舟觉得不一样的，
是另一件事。那天他工作上出了点问题。项目出了bug，客户那边催得紧，
老板在群里@他好几次。他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不想说话，不想动。手机响了，
是她发来的：今天怎么样？他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还行。她没再问。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汪曾祺的《人间草木》，
她念了一段给他：“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
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他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他想，
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他回：谢谢。她说：不用谢。有时候不需要说话，
有人陪着就行。5 东湖告白四月中的一天，她发消息：下周末我要去武汉出差，
周六有工作，周日有空。他看着那条消息，没立刻回。他发现自己对着屏幕在笑。
他回：那我带你转转？她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好啊。周六晚上，他去高铁站接她。
出站口人很多，他站在栏杆外面，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穿着白色卫衣，背着双肩包，
正低头看手机。他喊了一声，她抬起头笑了。“等很久了吗？”她走过来。“刚到。”他说。
其实他等了四十分钟。周日，他带她去了东湖。四月的东湖正是最好的时候，樱花刚谢，
新叶初发，湖面有风。他们租了自行车，沿着绿道慢慢骑。“你骑车的样子挺帅的。
”她笑着说。“你转弯的时候不打手势，很危险。”他回，语气里带着笑意。她吐了吐舌头，
骑得更快了。在一座小桥上，她停下来，扶着栏杆看水里的倒影。湖水很清，
能看到水草轻轻摇晃。她忽然问：“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另一个人？
”他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对方让你觉得自己可以变成更好的自己。”她转头看他，
眼睛里亮晶晶的。风吹过来，湖面起了细浪。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过头看他。
“张子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嗯？”她顿了顿，然后说：“我喜欢你。”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谢谢你青青，我也喜欢你，
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刘青青的脸瞬间红了，她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