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诀别老槐树阿强最后一次见雪儿,是在城南的老槐树下。那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求什么。雪儿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
是阿强去年冬天送她的那件。她站在树下,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睛也红。“我妈以死相逼。
”她说。阿强没吭声。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有个小盒子,装着一枚银戒指,
他在夜市上挑了很久,三百块,是他半个月的工钱。他本打算今天送给她。雪儿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尖在地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我爸说,
我要是不听他们的,他就跟我断绝关系。”阿强还是没吭声。他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
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就是一片灰,无边无际的灰。“阿强,你说话啊。”阿强低下头,
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青色的影儿。他知道她这几个月不好过,
她爸妈轮番上阵,软的硬的,眼泪和怒吼,把她的那点坚持一点点磨掉。“说什么?
”阿强的嗓子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你都要走了,我还能说什么?”雪儿的眼泪掉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干硬的地上,看不见痕迹。“我不想的……”“我知道。
”“我真的不想……”“我知道。”雪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全是水,亮晶晶的,
像老家的水井,很深很深。“那你为什么不留我?”阿强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比哭还难看。“我留你,你就不走了吗?”雪儿不说话。她只是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色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团雪。阿强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攥在手心里,
攥得紧紧的。盒子硌着他的手,硌得生疼。“你走吧。”他说。雪儿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走啊。”阿强的声音大了些,带着颤,“再不走,我就后悔了。”雪儿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她转身,跑了。
阿强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白色羽绒服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他低头,摊开手。
掌心被盒子硌出一道红印子。他把盒子打开,银戒指躺在里面,小小的,亮亮的。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们第一次见面。二 初遇雪儿时阿强在城南一家修车行上班。
说是修车行,其实就是一个棚子,三面透风,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老板姓周,
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对阿强还算不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千。阿强是乡下人,
老家在三百里外的山里。他爹死得早,娘改嫁了,他跟奶奶过。奶奶去年走了,
他就一个人了。那天是腊月十五,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天冷得要命,阿强蹲在棚子外面抽烟,
抽的是两块五一包的那种,呛得很。一辆白色的电动车停在他面前。“师傅,能修吗?
”阿强抬起头,看见一个姑娘。姑娘穿一件白色羽绒服,戴一顶毛线帽,帽子上有个绒球,
一颠一颠的。她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阿强愣了一下,
烟差点掉下来。“能。”他站起来,把烟掐了,“啥问题?”“骑不动了,感觉像没电了,
可我早上才充的电。”阿强看了看她的车,是那种小型的电动车,女孩子骑的那种。
他蹲下来,捣鼓了一阵。“电机坏了。”他站起来,手上沾了黑油,“得换,今天弄不好,
得明天。”姑娘皱起眉头,眉毛弯弯的,像两片柳叶。“那我怎么回去啊?我家挺远的。
”“多远?”“东大街。”阿强想了想,东大街离这儿有七八里地。“要不……”他挠挠头,
“我送你?”姑娘看着他,眼睛里有点警惕。阿强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骑我自己的车送你,你这车放这儿,明天来取。”姑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脸被风吹得糙,但眼睛很干净,不像坏人。“那……谢谢你啊。
”阿强把自己的电动车推出来,是一辆旧车,漆都掉了,但骑起来还行。他把后座擦了擦,
说:“上来吧。”姑娘坐上去,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只好抓着座位边儿。“你扶着我。
”阿强说,“别摔了。”姑娘迟疑了一下,抓住他的衣服。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风很大,
吹得姑娘的帽子上的绒球乱晃。阿强骑得慢,怕颠着她。到了东大街,
姑娘说:“就前面那个小区。”阿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姑娘跳下来,说:“谢谢你啊。
”“不客气。”阿强说,“车修好了我给你打电话,你留个号码。”姑娘报了号码,
阿强存进手机里,那个老旧的按键手机,屏幕都花了。“我叫雪儿。”姑娘说,“你呢?
”“阿强。”雪儿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很好看。“那明天见,阿强。
”阿强看着她走进小区,白色羽绒服消失在门洞里,才骑着车往回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她的笑。三 橘子与心动第二天雪儿来取车,阿强把车修好了,
电机换了新的。他没收她多少钱,就收了成本价。“这怎么行?”雪儿说,“你也要吃饭的。
”“没事。”阿强低下头,搓着手上的黑油,“小毛病。”雪儿看了看他,没再推辞,
但隔了两天,她提着一兜橘子来了。“我妈买的,太多了,吃不完,给你带点。
”阿强看着那兜橘子,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个小太阳。“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帮我修车,我请你吃橘子,礼尚往来嘛。
”雪儿把橘子放在他那张破桌子上,看了看他的棚子。棚子里乱得很,到处是零件和工具,
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被子。“你就住这儿?”“嗯。”阿强有点不好意思,
“临时住的。”雪儿没说话,但眼睛里有点东西,阿强看不懂。从那以后,
雪儿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就是路过,进来坐坐,聊两句。
阿强知道她在附近的超市上班,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她爸妈都是公务员,她爸在什么局,
她妈在什么委,阿强搞不清楚,只知道听起来很厉害。“你爸妈让你干收银员?”阿强问。
“不让。”雪儿撇撇嘴,“他们想让我考公务员,我考不上,没办法。”阿强笑了,
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呗,收银员也挺好。”雪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阿强说,“人活着,高兴就行。”雪儿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四 路灯下的告白春天的时候,他们在一起了。那天是三月十二,植树节。雪儿下了晚班,
九点多,阿强在超市门口等她。他说顺路,其实一点也不顺路,他从城南骑到城东,
要骑半个多小时。“你咋来了?”雪儿看见他,眼睛亮了。“路过。”阿强说,“送你回去。
”两人骑着车,慢慢往东大街走。春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两边的柳树发了芽,
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像一层薄薄的雾。骑到一半,雪儿突然说:“阿强,停一下。
”阿强停下来,回头看。雪儿把车支好,走到他跟前。“阿强,我问你句话。”“啥话?
”“你喜欢我不?”阿强愣住了。他看着雪儿,雪儿的脸在路灯下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像两颗星星。“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喜欢我不?”雪儿又问了一遍,
声音小了些,但很认真。阿强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喜欢。”他说,
声音发颤,“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雪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那我当你女朋友,你要不要?”阿强觉得像在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疼的。“要。
”他说,声音很大,把路边的狗都吓了一跳。雪儿笑出了声,扑进他怀里。阿强抱着她,
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像春天刚开的栀子花。那天晚上,他们在路边站了很久,
谁都不想回去。五 冰棍味的甜谈恋爱是甜的。阿强以前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么好过。
每天早上醒来,一想到能见到雪儿,浑身都是劲儿。他干活更卖力了,周老板夸他,
说这小子最近像变了个人。他攒钱买了个好点的手机,二手的,但能拍照,能上微信。
他给雪儿拍照,拍她笑,拍她吃东西,拍她靠在电动车后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雪儿说他拍得丑,但还是把照片都存在手机里。周末的时候,他们去公园,去河边,
去那种不要钱的地方。阿强买两根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都是。雪儿给他擦嘴,
他就傻笑。“笑啥呢?”“笑你好看。”“贫嘴。”雪儿打他一下,打得很轻。
有时候阿强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他们结婚,生孩子,孩子叫他爸爸,叫她妈妈。
他们老了,还这样,他给她擦嘴,她打他一下,打得很轻。但他不敢说出来,
怕说出来就不灵了。六 门之殇六月的时候,雪儿爸妈知道了。那天雪儿回家晚了点,
她妈问她和谁出去的。雪儿支支吾吾,她妈就明白了。“是个什么样的人?”“修车的。
”她妈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修车的?”“嗯。”“在哪儿修?”“城南,一个修车行。
”她妈没说话,但脸色很难看。过了几天,她爸找她谈话。她爸是个很严肃的人,
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像钉子。“雪儿,你是公务员家庭出身。你爷爷是老干部,
你外公也是老干部。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在东大街这一片,也是有头有脸的。
你找个修车的,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你妈?”雪儿低着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