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留守者---第一章 年夜饭大年三十的下午,我蹲在院子里杀鸡。鸡是我自己养的,
喂了一年,肥得很。刀下去的时候,它扑腾了两下,血溅在我裤腿上。我没躲,
就这么看着它咽气。“建军,杀好了没?”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你哥快到了,赶紧的!
”我应了一声,把鸡扔进热水盆里开始拔毛。手冻得通红,毛粘在手指上,怎么也弄不干净。
我往手心哈了口气,继续拔。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我抬头看了一眼,
一辆白色SUV拐进来,停在我家院门口。车门打开,我哥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衣,看着就贵。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锃亮,踩在我家水泥院子上,
格格不入。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女人。狐狸眼,水蛇腰,大冬天穿着短裙和长靴,
外面套一件白色皮草,手里拎着个亮闪闪的小包,看着就值钱。她下车后,捂着鼻子,
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然后用一只手扇着风,像是闻到了什么怪味。“建国,这就是你们家?
”她的声音尖细,带着点嫌弃。我哥赶紧走过去,赔着笑脸:“对对,这就是我家。农村嘛,
是有点味道,你忍忍,一会儿进屋就好了。”女人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踩到地上的泥。后座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小小的羽绒服,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下车后,四处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也有点怯生生的。“小宝,快过来。
”我哥冲他招手。男孩跑过来,我哥把他抱起来,指着我说:“叫二叔。”男孩看了我一眼,
小声叫:“二叔。”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哎。”这是我第一次见小宝。
以前只在照片里见过。后备箱打开,我哥拎出两盒稻香村、一箱牛奶、还有一个红色礼盒,
写着什么“有机山珍”。“建军!”他冲我挥挥手,“忙着呢?”我点点头:“哥。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鸡,皱了皱眉:“自家杀的?这……卫生吗?
”旁边那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哎哟,这血淋淋的,太吓人了!建国,
你们家过年就吃这个?小宝可不能吃这个,不卫生。”我说:“杀了三十年,没吃死过人。
”那女人撇了撇嘴,没接话,扭着腰先进屋了。小宝跟在后面,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哥愣了一下,干笑两声,拎着东西跟进去。我继续拔毛。那女人是我嫂子,叫周敏,
说是北京人,后来听我哥说是河北农村的,家里也不富裕,但人长得漂亮,一心想往上爬。
我哥刚进互联网大厂那几年,工资高,给她买名牌包、买奢侈品,她这才嫁给他。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到处跟人说我家老大娶了北京媳妇。但我看着刚才那一幕,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哥比我大五岁,今年四十一。那年他考上县一中,我爸摆了三桌酒。
后来他考上985,我爸又摆了三桌。再后来他留在北京,进了一家大公司,
我爸恨不得天天摆酒。那年我十六,初中毕业。我爸把我叫到跟前,说:“老大有出息,
以后能光宗耀祖。你呢……也不是读书的料,回来帮衬帮衬家里吧。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帮衬。后来懂了。就是这辈子都得衬着别人。鸡毛拔干净了,
我拎起来看了看,挺肥。我媳妇从屋里出来,接过鸡:“我去剁,你进屋歇会儿,外头冷。
”她叫秀英,嫁给我十二年了。那年媒人介绍,说这姑娘能吃苦,不挑人家。见面那天,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我妈嫌她家穷,陪嫁少。
我说:“我不也是穷人家?配得上。”结婚那天,她哭了。我问她哭什么,她说:“嫁给你,
我踏实。”就冲这句话,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不能让她受委屈。可十二年过去了,
她还是跟着我受委屈。我进屋的时候,我哥和我嫂子正坐在堂屋的沙发上。
我嫂子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四处打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小宝坐在她旁边,还在玩平板电脑。我哥坐他们旁边,正跟我妈说话。我爸坐另一边,
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北京那房子,现在涨到八百万了。”我哥说,“我那套买得早,
才三百万,现在翻了**倍。”我妈“啧啧”两声:“八百万……那是多少钱啊?
”我哥笑笑:“也就那样,压力大,房贷一个月两万。”“两万!”我妈倒吸一口气,
“那得还到啥时候?”“慢慢还呗,总得给孩子一个好的教育环境。”我哥拍拍小宝的头,
“小宝,给奶奶看看你的奖状。”小宝头也不抬,继续玩游戏。我哥有点尴尬,
伸手把他的平板拿过来:“先别玩了,给奶奶看看。”小宝不情愿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奖状,
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三好学生,好,好!
”我嫂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北京那边的学校,竞争激烈着呢,
小宝奥数班、英语班、钢琴班,一个都不能少,一年学费就好几万。”我爸在旁边说:“值,
值!孩子有出息就好。”我嫂子看了我爸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摆弄自己的包,
那个包上印着大大的“LV”。我妈小心翼翼地把奖状还给小宝,想摸摸他的头,
小宝躲了一下,继续玩平板。我妈讪讪地收回手。我嫂子忽然开口:“妈,
您这房子多少年了?怎么看着这么旧啊?北京那边,这种房子早就拆了。”我妈愣了一下,
讪讪地笑:“老房子,住惯了。”我嫂子“哦”了一声,继续玩手机。我站在门口,
没人注意到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穿了五年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裤腿上还沾着鸡血。我转身去了厨房。秀英正在剁鸡,刀起刀落,剁得咚咚响。“我来吧。
”我接过刀。她没松手,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咋了?”我问。
她朝堂屋方向努努嘴:“那个……就是你嫂子?”我说:“嗯。”她没再说话,松开手,
让我剁。年夜饭摆了一桌。红烧肉、炖鸡、炸带鱼、炒青菜,还有我妈拿手的糖醋排骨。
我哥和我嫂子坐在上座,小宝挨着嫂子,我爸挨着我哥,我妈坐我爸旁边,我挨着秀英。
“来,建国,尝尝妈做的红烧肉。”我妈把筷子伸向那盘肉,夹了一块最肥的,越过我面前,
直接放进了我哥碗里。我低头扒饭。我嫂子看了一眼那盘肉,皱皱眉:“妈,这肉太肥了,
我减肥,不吃这么油的。小宝也不能吃这么油的,对肠胃不好。”我妈赶紧说:“那吃带鱼,
带鱼不油。”我嫂子夹了一小块带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又皱了皱眉:“这带鱼……是不是不新鲜?北京超市里卖的带鱼都是冰鲜的,肉质紧实。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是你爸专门去镇上买的,
说是今天早上刚到的货……”我嫂子“哦”了一声,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水。
小宝在旁边玩平板,我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小声说:“小宝,吃块排骨,奶奶做的。
”小宝看了一眼,摇摇头:“我不吃,有骨头。”我妈有点尴尬,把排骨放到自己碗里。
秀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她忙活了一下午,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把汤放在桌上,
坐下来,拿起筷子。桌上只剩几块肥肉片子。她愣了一下,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
低头吃饭。我妈又开口了:“秀英啊,建国他们在北京压力大,你多体谅体谅,别往心里去。
”秀英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笑了笑:“妈,我知道。”然后她继续低头吃饭,
再也没碰过那盘肉。我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酒有点苦。我嫂子在旁边玩手机,
忽然“哎呀”一声,把手机举给我哥看:“建国,你看这个包,限量的,我闺蜜刚买了一个,
我也想要。”我哥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个……得两万多吧?”“两万八。
”我嫂子说,“不贵,你年终奖不是发了嘛。”我哥干咳一声,压低声音:“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我嫂子撇撇嘴,收起手机,脸上明显不高兴。“建军,你现在还种地呢?
”我哥忽然问我,像是在转移话题。我说:“种,十几亩。”“一年能挣多少?”“够吃。
”我嫂子听见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轻蔑:“种地能挣几个钱?
还不如去城里打工。你看建国,在大厂一年几十万,这才是正路。”秀英低着头,没说话。
我哥在旁边打圆场:“各有各的活法,农村也挺好,空气好。”我嫂子翻了个白眼,
没再说话。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演员在台上插科打诨,笑声一阵一阵的。窗外有人放鞭炮,
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我喝着酒,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我哥刚去北京,过年没回来。
我妈大年三十晚上看着春晚,突然掉眼泪:“你哥一个人在北京,
也不知道吃上饺子没有……”那年我也没吃上饺子。我在县城的工地上,加班到凌晨两点。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爸突然放下筷子,捂着胸口,脸色发白。“爸?”我站起来。
我爸摆摆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人就往后仰。我一把扶住他,冲秀英喊:“打120!
”我哥坐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酒杯,愣了几秒才站起来:“怎么……怎么回事?”我没理他,
把我爸平放在地上,解开他领口的扣子。我妈在旁边哭,秀英打完电话跑过来,
问我需要什么。我看着我爸灰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哥站在旁边,掏出手机看了看,
又揣回去。我嫂子也站了起来,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嘟囔:“这是怎么了?心脏病?
会不会传染啊……小宝,过来,离远点。”她一把拉过小宝,护在身后。小宝有点害怕,
紧紧抓着她的衣服。120来的时候,我爸已经醒过来了,脸色很差,但能说话。
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说必须马上去医院,可能是心梗。我跟上救护车,
临走时扭头看了一眼。我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我嫂子在他身后,扯着他的袖子,
小声说:“咱明天还约了人吃饭呢,你可别耽误……这大过年的去医院,
多晦气……”我妈在边上推他:“你快跟着去啊!”他说:“妈,我……我这车是借朋友的,
明天得还回去,还得送朋友去高铁站……而且敏敏明天有事……”救护车的门关上了,
我没听见他后面说什么。第二章 等县医院说治不了,建议转市里。转市里的救护车要钱,
押金三万。我身上只有八千。我掏出手机,给我哥打电话。响了八声,没人接。再打,
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直接关机了。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动。
护士在旁边催:“家属快点决定,病人情况不稳定。”我说:“等一下,我再打个电话。
”这次打给我妈。“妈,哥电话怎么关机了?”我妈说:“他开车走了,
说先送朋友去高铁站,然后直接回北京。单位有事,走得急。”我说:“爸住院要钱,三万。
”我妈沉默了几秒:“我手里就两千块,你哥说他房贷这个月还没还……而且你嫂子在旁边,
他不方便……”我把电话挂了。蹲在走廊里,头埋进膝盖,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拍我肩膀。抬头,是秀英。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冻得通红,喘着气。
“你……你怎么来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两万,我攒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有整有零,最大面额一百,最小五块。
“这是闺女的学费……”我嗓子发紧。“学费的事,我再想办法。”她蹲下来,看着我,
“先救命。”我攥着那两万块,看着她。她脸上有汗,额前的头发粘在皮肤上,
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你咋来的?”“骑车。”她说,“三十里地,
骑了一个多钟头。”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回去看闺女,你在这儿守着。有事打电话。”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件红棉袄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我爸住了七天院。
我陪了七天床。白天盯着输液瓶,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椅上。椅子太短,腿伸不直,
每天晚上醒七八回。我妈来了两天,待不住,说腰疼,要回家。
临走时她说:“你爸醒了打电话。”我说:“知道了。”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边,
看着我爸那张蜡黄的脸。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时不时舔一下。
我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他醒了,看着我,眼神混浊。“建国呢?”他问。
我说:“回北京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工作忙,别让他操心。”我没说话。
“钱的事……你别跟他说。”他又说,“他在北京不容易,房贷那么高。
”我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说:“知道了。”第七天,医生说出院。
办手续的时候,我去窗口结账,一共四万七。我把银行卡递进去,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变成零。
回家的路上,我爸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这次花了多少?
”我说:“没多少,您别操心。”他说:“你哥知道吗?”我看着前面的路,没回答。
他说:“你哥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花了一两万,别让他心里过不去。”我把车停在村口,
没着急进去。抽了根烟,看着远处那些我种了十几年的地。地是旱地,种玉米,
一年下来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钱。我爸种了一辈子,我也种了二十年。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醒来,
照样下地。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秀英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四万七,秀英攒了两年的私房钱,闺女的学费,
我爸的医药费,我哥的“房贷压力大”……天快亮的时候,我推了推秀英。她醒了,
迷迷糊糊问:“咋了?”我说:“我想做点生意。”她愣了一下,坐起来:“啥生意?
”“收山货,在网上卖。”我说,“村东头老张家,去年光卖蘑菇就挣了七八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本钱呢?”“想办法凑。”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咱试试。”第三章 创业第二天,我去找了老张。老张五十多岁,在村里收山货收了二十年,
这两年刚学会在网上卖。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蘑菇,一地白花花的,香气扑鼻。
“建军?你咋来了?”老张看见我,挺意外。我说:“张叔,想跟您学学,
怎么在网上卖山货。”老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俩蹲在院子里,抽了半根烟。“这行不好干。”老张说,“累,操心,赚的都是辛苦钱。
”我说:“种地也是辛苦钱。”老张笑了笑:“那倒也是。”他掐了烟,站起来:“走,
带你去看看。”他领我进了屋,指着电脑屏幕说:“这就是我的网店。
蘑菇、木耳、核桃、大枣,都往上挂。有人下单,我就打包发货。”我盯着屏幕,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眼晕。“这东西……难学吗?”“不难,就是得花时间。”老张说,
“你回去先注册个账号,研究研究。不懂的来问我。”我千恩万谢地走了。回家之后,
我让秀英把家里那台旧电脑搬出来,擦了擦灰,开机。等了五分钟,才进系统。
我按照老张说的,注册了账号,上传了身份证,然后开始研究怎么开店。看了两个小时,
头都大了。秀英在旁边问:“咋样?”我说:“再给我点时间。”那段时间,我白天种地,
晚上对着电脑研究。有时候看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照样四点起床干活。
秀英说:“你悠着点,别把身体熬坏了。”我说:“没事。”一个月后,店铺终于开起来了。
我把家里的核桃、红枣、还有从邻居那儿收来的蘑菇,一样一样拍照、上传、写介绍。
照片拍得不好看,手机像素低,光线也不好。但我实在没钱买相机。第一个星期,零单。
第二个星期,零单。第三个星期,还是零单。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那天晚上,
我蹲在院子里抽烟,秀英出来,坐到我旁边。“没单?”“没单。”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要不,去镇上摆摊?”我说:“摆摊能卖几个钱?”她说:“总比坐着强。”第二天,
我骑着三轮车,拉着一车山货去了镇上。镇上逢集,人来人往。我找了个角落,
把东西摆在地上,等着人来看。等了半天,没人问。旁边卖水果的大姐看不过去了,
冲我喊:“你吆喝啊,不吆喝谁知道你卖啥?”我张了张嘴,喊不出来。大姐叹了口气,
自己替我吆喝起来:“山货!正宗山货!蘑菇木耳核桃大枣!便宜卖了!”有人围过来看,
问价,还价,最后买了两斤木耳。那天一共卖了四十三块钱。回家路上,
我把那四十三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汗津津的。秀英看见我回来,问:“咋样?
”我把钱给她看。她数了数,抬头看我:“四十三?”我说:“四十三。”她笑了。
我愣住了。嫁给我十二年,我没见她这么笑过。她说:“四十三也是钱。明天继续。
”那个夏天,我每天早上四点起床,骑着三轮车去各村收山货。蘑菇、木耳、核桃、大枣,
只要是土特产,我都收。收回来分拣、晾晒、打包,然后拿到镇上卖。镇上逢集我去镇上,
镇上不逢集我去县城。县城人多,但城管也厉害。有几次我刚把东西摆出来,城管就来了,
追着我满街跑。有一次被追急了,三轮车翻进沟里,蘑菇洒了一地。我趴在沟里,
一个一个往回收。那天下着雨,我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回到家,
秀英看见我这副样子,没说话,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姜汤。我捧着碗,热气熏着眼睛。
她说:“要不,算了吧?”我说:“再试试。”秋天的时候,终于来了第一个网店订单。
一个人要两斤核桃,地址是江苏。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秀英!秀英!
”我冲屋里喊。她跑出来:“咋了?”我把手机递给她:“有单了!”她接过去看了半天,
抬头看我,眼眶红了。那天晚上,我用最漂亮的包装把两斤核桃包好,
第二天一早骑车去镇上寄快递。寄完快递,我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回家的路上,
我买了一瓶酒,晚上跟秀英喝了两杯。她喝得脸通红,说:“建军,以后会好的。
”我说:“会的。”那年冬天,订单慢慢多起来。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三四单,
少的时候一天一单。每单挣不了多少钱,但积少成多。腊月里算账,除去成本,净赚八千。
我把那八千块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数给秀英看。她看着那些钱,忽然哭了。我把她搂过来,
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我哥那辆车。借朋友的。我在北京待过几天,
知道那边停车多难、养车多贵。他连车都要借,日子能好到哪儿去?但我想这些干什么。
他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第四章 父亲第二年开春,我爸又住院了。这次不是心梗,
是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说话含含糊糊。医生说,年龄大了,血管不行了,
以后得常年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再干重活。我站在病床边,看着我爸。他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看着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说出来全是呜噜呜噜的声音。我听不懂,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找我妈。我妈在走廊里坐着,不肯进来。
她说她害怕看见我爸这个样子。我没勉强她。那天晚上,我给我哥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哥,爸住院了,脑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重吗?”“半边身子动不了,
说话也说不清。”又沉默了几秒。“我这边……最近走不开。项目在关键时期,
领导不让请假。”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爸住了半个月院。
我陪了半个月床。这半个月里,我哥打了三个电话,每次都是问:“爸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