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秀才,满口仁义道德。他教我读圣贤书,我却只想着怎么填饱肚子。那天上山,
我撞见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剑眉星目,一看就是大麻烦。我爹教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我寻思了一下,拔刀,相送。一刀下去,送他上路,世界清净了。可我没想到,这麻烦,
才刚刚开始。第一章山里的雾气很重,沾在眉毛上,凝成水珠。我叫顾野,
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像圣人说的那样,“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他大概是想反着来,用个粗野的名字,养出一个斯文的儿子。可惜,他失败了。我爹是秀才,
我是个屠夫,虽然我不杀猪,只杀野物。今天运气不错,在山腰的背阴处,找到一丛野菌子,
肥硕得很。正当我准备下山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钻进我的鼻子。这味道我太熟了。
不是野兽的,是人的。我捏紧了腰间的短刀,放轻脚步,循着味道摸了过去。
一棵歪脖子松树下,躺着一个男人。白衣已经成了血衣,胸口一个狰狞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昏过去了,但眉毛还皱着,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长得是真不错。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就算这么狼狈,也能看出是个顶顶风流的人物。麻烦。我的脑子里只跳出这两个字。
这种人,穿着这种料子的衣服,受了这种一看就是刀剑造成的伤,
只会带来一种东西——追兵。救他?然后呢?把他带回家,给他治伤,
然后等着他的仇家找上门来,把我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爹,
还有我们那三间破茅草屋一起扬了?我爹教我的圣贤书里说,见义勇为,舍生取义。放屁。
命都没了,还取什么义。我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但还活着。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神很散,但看到我时,
还是亮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救……”一个字,气若游丝。我冲他笑了笑,
很和善。“别怕。”我说。然后我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是我用捡来的铁料自己磨的,
不怎么好看,但足够锋利。男人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涣散的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山里少年,会对一个求救的伤者拔刀。
因为死人,才是最不会带来麻烦的。我没有犹豫。手起,刀落。
短刀精准地没入他的心脏,我甚至还转了转手腕,确保里面搅烂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的轻响,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眼睛还睁着,
死不瞑目。我帮他合上了眼。“下辈子,记得别这么惹眼。”我站起身,
用他的衣服擦干净刀上的血,插回腰间。顺手,
我把他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龙纹玉佩给解了下来,揣进怀里。这玩意儿应该值不少钱。
做完这一切,我像个没事人一样,拎着我的菌子,哼着小曲,转身下山。走了没几步,
我又停下了。在离尸体不远的一处石缝里,我看到一株通体赤红的植物,
叶片上带着金色的纹路。百年份的赤阳参。我眼睛一亮。果然,死人会带来好运。
第二章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我爹顾修文正坐在院子里,借着昏暗的天光,
教邻居家那几个流着鼻涕的娃念书。“……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
极高明而道中庸……”他念得摇头晃脑,一脸陶醉。那几个娃也跟着摇头晃脑,一脸迷茫。
看到我回来,我爹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又跑哪野去了?一身的土腥味!
告诉过你多少次,要多读点书,修身养性!”“爹,今晚加餐。”我没理会他的说教,
献宝似的把那筐肥硕的菌子和那株赤阳参递到他面前。我爹的训斥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株赤阳参,眼睛都直了,“这……这是……百年份的赤阳参?”“运气好,碰上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我爹捧着那株参,手都在抖,脸上的心疼和喜悦混杂在一起。
“你这孩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碰上什么毒蛇猛兽可怎么办!你……”“爹,有了它,
你的药钱就够了,还能给你换一身新袍子。”我打断他。我爹不说话了。他有咳疾,
常年吃药,家里本就清贫,更是捉襟见肘。我把菌子拿去厨房,藏好了那块龙纹玉佩。
晚饭时,我爹用菌子炖了汤,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他喝着汤,看着我,欲言又止。
“顾野啊,”他最终还是开口了,“我知道家里穷,委屈你了。但君ぞ子之道,
并非只有饱腹一途。人活着,总要有点风骨和道义。”又来了。我埋头喝汤,
含糊地应着:“嗯,知道了。”“你不能总往山里跑,太危险了。明天起,
你也跟着我一起读书。”“爹,读书能当饭吃吗?能给你买药吗?”我放下碗,看着他。
一句话,把他噎得满脸通红。“你!你这竖子!不可理喻!”他气得直咳嗽。我默默起身,
去给他倒了杯水,拍了拍他的背。他喘匀了气,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这性子,
到底像谁……”他喃喃自语。我没说话。夜里,我躺在床上,摩挲着怀里那块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在黑暗中仿佛还带着一丝凉意。上面的龙纹雕刻得栩栩如生,
一看就不是凡品。我爹总说我性子野,不懂仁义。他不知道,
我之所以能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讲他的仁义道德,就是因为我够野。这世道,
仁义值几个钱?活下去,才是最硬的道理。我爹看着窗外的月亮,长长地叹了口气。“顾野,
你何时才能懂为父的苦心?”永远别懂才好。我在心里说。第三章第二天,
我揣着那株赤阳参进了城。城里最大的药铺是“百草堂”。掌柜的是个精瘦的山羊胡老头,
一双眼睛贼精。他看到我拿出的赤阳参,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兄弟,这参……哪来的?
”“山里挖的。”他翻来覆去地看,又闻又舔,最后点点头:“品相不错,
一百二十年左右的火候。你要卖?”“嗯。”“我出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我挑了挑眉。“五……五十两!”掌柜的差点跳起来,
“你这穷小子知道五十两是什么概念吗?我出五两!”把我当傻子耍。我笑了笑,
伸手就要把参拿回来:“那不卖了。”“哎哎哎!”掌柜的连忙按住我的手,“小兄弟,
别急嘛,价格好商量。十两!不能再多了!”我摇摇头,转身就走。“十五两!”“二十两!
”我走到门口,他终于一咬牙:“三十两!三十两银子!这真是最高价了!
”我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再加二两银子的药材,治咳疾的。”掌柜的脸都绿了,
但还是咬牙答应了。揣着三十两沉甸甸的银子和一大包药材,我心里舒坦了不少。
刚走出药铺没多远,迎面就撞上几个人。为首的,是城西屠户家的儿子,王赫。
这家伙仗着自己膀大腰圆,在城里横行霸道,平日里没少欺负人。
他斜着眼看到我手里的药包,又瞥见我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里立刻冒出贪婪的光。“哟,
这不是顾秀才家的野小子吗?发财了?”他带着两个狗腿子,把我堵在了巷子口。“有事?
”我淡淡地问。“没事,就是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兄弟你借点钱花花。”王赫搓着手,
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没有。”王赫的脸沉了下来:“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你爹就是个穷酸秀才,整天之乎者也,有什么用?你还能比你爹有出息?
”他一个狗腿子上前就要来抢我的钱袋。我侧身一让,脚下轻轻一绊。
那狗腿子“哎哟”一声,整个人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摔了出去,门牙都磕掉了一颗。
另一个狗腿子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挥拳朝我脸上打来。我没躲。
就在他的拳头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五指发力。“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那狗腿子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王赫甚至都没看清我是怎么出手的。他愣住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我松开手,一步步朝他走过去。“你……你想干什么?”王赫怕了,
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喊,“我爹是王屠夫!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走到他面前,停下。
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以后,离我家人远点。”我的声音很轻,
但王赫却像是被毒蛇盯上一样,浑身一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听见没?”我加重了语气。
“听……听见了……”我收回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头也没回。身后,王赫看着我的背影,
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捂着自己被打断手腕的兄弟,眼神里除了怨毒,
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那不是一个山里少年该有的眼神。
那是刀口舔血的狼。第四章安生日子没过两天。这天,镇上突然来了一队人马。
清一色的黑衣,腰佩长刀,骑着高头大马,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他们一进镇,整个镇子都安静了。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
连平日里叫得最欢的狗都夹起了尾巴。为首的是一个骑在黑马上的男人,三十来岁,
面容冷峻,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身上披着一件绣着乌鸦的黑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在镇中心的告示栏前停下。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卷,展开,钉在了墙上。
画上是一个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正是被我埋在山上的那个倒霉蛋。麻烦,
还是来了。我当时正混在人群里,准备买点肉。看到那张画像,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脸上不动声色。那个被称为“墨鸦”的头领,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口了。
“玄影卫办事。”“此人乃朝廷钦犯,名曰萧临渊。三日前在此山中失踪。
”“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玄影卫!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那是皇帝的亲卫,专办大案要案,权力滔天,心狠手辣。
赏银百hundred两,更是让所有人都红了眼。但没人敢上前。
墨鸦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三日前,有谁上过西山?
”他冷冷地问。人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瞟了过去。
那个方向,站着我。我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小镇,谁不知道我顾野天天都要上山打猎采药。
墨鸦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我没有躲闪,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意外我的镇定。一个穿着玄影卫服饰的下属走到他身边,
低声说了几句。我看到那个下属的手,指向了城西的方向。王赫。我瞬间就明白了。
那家伙,去告密了。果然,墨鸦听完汇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挥手。“去顾家。
”第五章玄影卫的马蹄声踏碎了小院的宁静。我爹正在院里晒书,看到这群煞神闯进来,
吓得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擅闯民宅,
还有没有王法了!”我爹鼓起勇气,挡在门口,一张脸涨得通红。墨鸦翻身下马,
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我走来。他身后的玄影卫瞬间散开,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你就是顾野?”墨鸦的声音很冷。“是。”我答道,顺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父亲。
“有人说,三日前,你从西山回来后,行迹可疑。”“哦?怎么个可疑法?
”我饶有兴致地问。“你发了一笔小财。”墨鸦盯着我的眼睛,“一株百年赤阳参,
卖了三十两。对于一个穷小子来说,这运气未免太好了些。”“运气好,犯法吗?
”墨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运气好不犯法。但杀人,犯法。
”他突然把那张画像怼到我面前。“这个人,你见过吗?”我爹看到画像,
惊呼一声:“这不是……”我立刻捏了捏他的胳膊,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天我卖了参,给我爹画了张像,说这是我遇到的一个贵人,托我转卖。
我爹当时还夸这画中人气质不凡。“见过。”我平静地回答。我爹震惊地看着我。
墨鸦的眼睛眯了起来:“在哪见的?”“西山,歪脖子松树下。”“他当时怎么样?
”“受了重伤,快死了。”墨鸦的呼吸急促了一分:“然后呢?你救他了?
”周围的玄影卫也都握紧了刀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我爹更是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服,
手心里全是汗。“顾野,你快说啊!你是不是救了这位公子?”他急切地问,
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看着墨鸦,又看了看我爹。然后,我笑了。“没有。”两个字,
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凝固了。墨鸦的瞳孔猛地一收。我爹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