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已经烧了七年。
李策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被染红的月亮。战场上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他的铠甲碎裂了大半,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血。
但这并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这场持续七年的南北割据战争,已经吞噬了他所熟知的一切。
“将军!李将军还活着!”
几个残存的士兵跌跌撞撞跑来,他们的脸被烟尘覆盖,眼睛里只剩下麻木。李策撑着长刀站起身,环顾四周——尸横遍野,旌旗倒伏,远处的敌军营地火光冲天。
“我们赢了?”他哑声问。
“赢?”副将张成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将军,这一仗后,南境军还能站着的,不足三千人。”
李策闭了闭眼。七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奉皇命南下平叛。七年后,叛军灭了,可南方十二州也变成了焦土。朝廷的援军从未抵达,粮草断了三次,连战马都被宰杀充饥。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他简短下令,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就是战争教会他的——在极致的痛苦面前,任何情绪都是奢侈。
夜幕降临时,李策独自站在营外的小山坡上。远处是燃烧的敌军营地,近处是南境军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他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里面装的不是水,是劣质的烈酒。
酒入喉,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他望着那轮血月,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离开京城时的场景。
那时是春天,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他的未婚妻苏清漓站在城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绣着芦花的荷包。
“策郎,我等你回来。”她的声音轻柔,眼里有星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挥了挥,然后策马扬鞭,一头扎进了南下的尘土中。
七年了。
李策从怀中摸出那个荷包。岁月已经让锦缎褪色,绣着的芦花图案也磨损了大半。他轻轻摩挲着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七年前那双温柔的手。
“将军。”
张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策迅速收起荷包,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什么事?”
“朝廷的使者到了。”
李策的瞳孔微缩。七年未见的朝廷援军不来,仗打完了,使者倒来得快。
营帐内,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官员正襟危坐。见到李策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李将军辛苦了。”
“王大人远道而来,才真是辛苦。”李策在对面坐下,铠甲上的血迹未干。
王大人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他身上的血腥气:“本官奉陛下之命,前来犒赏三军。南境平定,将军功不可没。”
“犒赏?”李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南境军出征时八万人,如今还剩不到三千。粮草断了三次,朝廷许诺的援军从未抵达。王大人,您说这是犒赏,还是清算?”
王大人的脸色变了变:“将军慎言!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北境战事吃紧,兵力调配不易...”
“所以南境军就是弃子?”李策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帐内的气氛陡然紧张。张成按住剑柄,警惕地盯着王大人身后的护卫。
良久,王大人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李策接旨。”
李策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境将军李策,七年征伐,平定叛乱,功在社稷。特封为镇南侯,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即日班师回朝,南境军就地解散,各归乡里。”
“就地解散”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刺进李策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王大人,南境军将士为朝廷出生入死七年,如今让他们‘就地解散’?他们的家在哪里?南境十二州已成焦土,他们能回哪里去?”
“这不是将军该过问的事。”王大人的声音冷了下来,“陛下隆恩,封你为侯,已是天大的恩典。李将军,做人要知进退。”
李策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帐外那些疲惫的士兵,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用七年血战换来的,是无家可归。
“圣旨,我接了。”他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绸缎,“但请王大人转告陛下,李策愿用这‘镇南侯’的爵位,换南境军将士一个归处。”
王大人愣住了。他盯着李策看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将军,你这是何苦...”
“他们随我七年,我不能负他们。”李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当夜,李策独自坐在营帐中,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南境十二州,七个被战火彻底摧毁,三个半毁,只有最南端的两个州还算完整。
“将军真要这么做?”张成端着一碗稀粥进来,放在桌上。
“朝廷不要他们,我要。”李策指着地图最南端的云州,“这里地广人稀,土地肥沃。我们带兄弟们去那里,重建家园。”
“可将军的爵位...”
“爵位?”李策笑了,“张成,你见过饿死的侯爷吗?”
张成沉默了。良久,他单膝跪地:“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
消息传开,南境军残部沸腾了。他们本以为会被朝廷抛弃,在焦土上自生自灭,却没想到将军用自己的爵位,为他们换了一个未来。
三日后,这支伤痕累累的军队开始向南迁移。他们没有旌旗,没有仪仗,只有疲惫的脚步和残破的铠甲。
李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京城在那个方向。苏清漓也在那个方向。
七年了,她还在等吗?
他摸了摸怀中的芦花荷包,最终调转马头,向南而行。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