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暴雨如注，倾泻在青崖学院后山的密林间，像是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
将整个世界浸泡在无边的灰幕之中。雷声滚滚，如远古巨兽在云层中咆哮。
每一次闪电划破天际，都短暂地照亮了那具蜷缩在泥泞中的少女尸体——她仰面躺着，
双手交叠于胸前，像一尊被遗弃的祭品。校服被雨水浸透，
紧紧贴在瘦削的躯体上；发丝如水草般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泛着青紫，眼眶微张，
仿佛在死前凝视着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怖。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与树皮碎屑，
手腕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像是曾与人激烈搏斗。而最令人窒息的是，
她右手紧攥着一缕头发——不是自己的，是黑色的，长而柔顺，被雨水泡得发白，
像一条死蛇般缠绕在她指尖。新人警察张弈踩着泥泞走近，靴子陷入湿滑的腐叶层，
发出“咕啾”的闷响。她戴着乳胶手套，蹲下身，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紧攥的指缝。
那缕头发滑落，沾上泥水，
散发出淡淡的、廉价的茉莉香波味——和学校超市里售卖的劣质洗发水一模一样。“陈小雨，
高二三班学生。”随行的法医低声汇报，“死亡时间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颈部有勒痕，凶器可能是尼龙绳或电线；但最致命的是后脑的钝器击打，造成颅骨骨折。
她死前曾激烈挣扎。”张弈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年轻的脸。雨水顺着她的警帽边缘滴落，
滑过眉骨，渗进眼角，带来一丝刺痛。她眨了眨眼，
忽然注意到死者耳后有一小块皮肤泛着异常的红，像是被什么灼伤。她凑近，
嗅到一丝极淡、几乎被雨水冲散的气味——消毒水混着焦糊的皮肉味。她心头一震。
这不是普通的校园斗殴，也不是情杀或盗窃。这是仪式性的凶案。“警官，你看这个。
”一名警员从尸体旁的落叶堆里捡起一片塑料残片，
上面印着褪色的字迹：心灵成长小组·第3期成员留念。张弈接过残片，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头望向密林深处，那座废弃的旧实验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静静张开獠牙。2.审讯室，三天后。灯光惨白，覆在林晚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穿着整洁的校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
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黑得像深井，没有一丝波澜。“你说。
”张弈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是你和陈小雨在‘心灵成长小组’活动时的合影。
你们曾是朋友，对吗？”照片上，林晚和陈小雨并肩而立，笑容灿烂。
可林晚的眼神却微微偏移，没有看镜头，而是盯着陈小雨的侧脸，笑意未达眼底。
林晚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可你在她死后，
第一反应不是悲伤——”张弈顿了顿，死死盯着她，“你笑了。监控里拍到，
你走出宿舍楼时，嘴角明显上扬。”林晚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张弈：“警官，
你见过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吗？它们一开始会互相啄羽、争食，甚至啄死同伴；可当笼子打开，
它们却会一起飞走。因为它们终于明白，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
”张弈皱眉：“你在说什么？”“我说，女孩对女孩的敌意，为什么那么大？
”林晚缓缓抬眼，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两点寒星，“因为有人在教我们：只有踩着别人，
才能活下去。有人在我们耳边低语——‘你不够好，你必须更强，你必须赢。
’”她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像在讲述一个浸了毒的童话：“周老师说，爱是牺牲，是奉献。
他说，‘你们要彼此监督、彼此纠正，因为只有在痛苦中，灵魂才能被净化。’他还说，
‘如果你的朋友堕落了，你要帮她……哪怕她恨你。’”张弈的后背泛起寒意。
她想起林晚与陈小雨的聊天记录，那些看似关切的字句，
字字都是淬了毒的针：这哪里是友情？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权力游戏。一个鼓励检举，
一个装作宽容；一个在“帮助”中埋下仇恨，一个在“依赖”里逐渐崩溃。“所以，
你杀了她？”张弈问。林晚笑了，笑得极轻、极冷。“不。我看着她被他们一点点吃掉。
我看着她因一次考试失利，被罚在心理咨询室跪到凌晨；我看着她因和男生说话，
被‘治疗’三天三夜；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三年前的姐姐。”她的声音终于颤抖了一下，
却又迅速归于平静。“陈小雨的死，不是因为我恨她。而是因为——他们教会了我们，爱，
就是互相毁灭。”张弈的手指紧紧攥住笔，指节发白。
她终于懂了那缕头发的意义——那是陈小雨从攻击者头上扯下的，而林晚，
是唯一一个在案发当晚出现在监控中、曾与陈小雨“争执”的人。可那不是争执。
那是一场被设计好的表演。林晚早就知道陈小雨会死。她甚至，
可能是怂恿陈小雨走向死亡的人。“你们都被洗脑了。”张弈的声音低沉，
“他用‘成长’的名义，把你们变成彼此的刽子手。他让你们相信，只有伤害同伴，
才能证明自己的忠诚。”林晚直视着她，像看着一个终于看懂棋局的对手。“警官，
”她轻声说，“你只说对了一半。”她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笑：“他不是让我们互相残杀。
他是让我们彼此嫉妒、彼此怀疑、彼此告密、彼此审判。他从不亲自动手，只是站在高处，
看着我们——像一群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蚂蚁，为了争夺一点点糖屑，咬断彼此的腿，
撕碎彼此的翅膀。”“而你们——”她看向张弈，“只看到了尸体，却没看到玻璃罩。
”审讯室陷入死寂。灯光在林晚眼中映出两团冷火，像永不熄灭的烛焰。张弈忽然觉得，
这间屋子不是审讯室，而是一间更大的心理咨询室。而玻璃罩外，有人正微笑着，
注视着一切。窗外，雨还在下。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走廊尽头。
老刑警傅月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份档案，目光沉静如渊。她推门而入，
将一叠照片拍在桌上。最上面一张，是周世坤在“心灵成长小组”结业仪式上的合影。
他站在中央，手搭在林晚肩上，笑容温和如父。傅月用笔尖点住照片中周世坤的手，
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注意看他的动作——每次和学生说话，
他都会轻触对方的肩膀或后颈。这是锚定动作，心理学上叫‘触碰控制’。
他用肢体接触建立权威、制造依赖。”傅月合上档案，看向张弈，
眼神如刀：“他不是在教育她们。他是在养蛊。他故意制造矛盾、放大猜忌，
让她们互相监视、互相揭发。他从不直接命令，只用‘关心’的语气、‘引导’的口吻，
让她们自己动手，撕碎彼此。”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种洗脑，比刑讯高明一万倍。
刑讯伤的是身体，他伤的是灵魂。等她们长大，即使逃出去，
也永远活在‘我不够好’‘我必须被审判’的恐惧里。”张弈看着照片上周世坤温和的笑容，
忽然觉得那笑容像一张蛛网，密密麻麻，缠绕着无数少女的哭声。
她终于明白林晚为何笑了——那不是胜利的笑，是解脱的笑。
因为她终于不再是那只被关在罩子里的蚂蚁了。她成了破茧而出的蛾。而她的复仇，
才刚刚开始。夜色如墨，警局外的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张弈站在窗前，
手中攥着一张新发现的照片——林晚和姐姐林晨的合影。雨滴敲打着玻璃，
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她知道，这案子，还没完。而真正的凶手，
正藏在那片温柔的光晕里，微笑着，等待下一个祭品。3.审讯室的门关上，
隔绝了林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张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攥着那份单薄的笔录，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肥皂与雨水的清冷气息，以及那句“姐姐，
轮到我了”在耳边留下的余震。“她知道。”张弈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她知道我们查不到周世坤的把柄。她是在逼我们，逼我们去挖那个更深的坑。
”傅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大雨。一道闪电划过，将她半边脸映得惨白，
眼神晦暗不明。“洗脑不是犯罪，张弈。”傅月的声音低沉，带着历经世事的疲惫，
“你可以因杀人抓人，因贪污抓人，却不能因‘教人变坏’去抓一个德高望重的心理学教授。
周世坤太聪明了——他从不留下任何文字性指令，所有的‘规训’，
都藏在那些看似温情的心理疏导里。”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弈：“你刚才问，
‘女孩对女孩的敌意为什么这么大？’现在，我带你去看看，这敌意的源头，到底有多深。
”傅月带着张弈走进市局档案室的最底层。这里阴冷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防虫药水混合的味道。她在编号为S-1998的铁皮柜前停下，
用黄铜钥匙打开柜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傅月从柜中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封皮泛黄，
红笔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青崖学院‘心灵成长小组’第一期成员档案封存。
“青崖学院建校初期，周世坤就提出了‘精英心理培育计划’。”傅月一边翻阅档案，
一边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空灵，“他声称，通过特殊的团体心理辅导，
可激发学生潜能，培养顶尖人才。学校给了他极大自主权，
甚至允许他从全市范围内挑选‘苗子’。”张弈凑过去，档案里是一张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站在青崖学院那栋如今已废弃的旧实验楼前，
笑容灿烂，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与……空洞。“这些都是当年的‘天之骄女’。
”傅月指着第一排最中间的女孩，“林晨，林晚的姐姐，当年的年级第一。
她也是周世坤最得意的‘作品’。”照片上的林晨，眉眼间和林晚有七分相似，
但气质截然不同。她昂着头，眼神骄傲而锐利，像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鹰。“然后呢？
”张弈问，“她为什么会‘自杀’？”傅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档案的下一页。
那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日期是林晨死前一周。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记录着林晨的心理变化：……表现出强烈的自我怀疑和社交恐惧，认为自己是团队的累赘，
有明显的自毁倾向，建议进行‘深度净化疗法’。“深度净化疗法？”张弈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什么？”傅月冷笑一声：“就是把学生关在一间完全黑暗的隔音室，
切断一切外界联系，只留一盏昏暗的灯和一本日记本。周世坤会通过扩音器，
不断向她们灌输‘你不够好’‘你必须被清洗’‘只有死亡才能解脱’的念头。
他称之为‘灵魂的洗礼’。”张弈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她无法想象，
一个花季少女，在无边的黑暗和无休止的心理暗示下，会经历怎样的精神崩溃。
“林晨就是在这个‘疗法’后，从旧实验楼的天台跳下去的。”傅月的声音变得低沉，
“官方结论是‘抑郁症导致的自杀’。但当时负责此案的警官，是我的师父。
他在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这样一句话——”她翻开报告最后一页，指给张弈看。
那行铅笔字已很淡，却依然能辨认出字迹：死因存疑。周世坤有重大嫌疑，但证据不足。
此案，恐为开端。“开端？”张弈喃喃自语。“没错，开端。”傅月合上档案，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回荡，“林晨死后，
周世坤的‘心灵成长小组’非但没解散，反而更加壮大。
他开始挑选那些性格更内向、家庭更破碎的女孩，用同样的手段，
将她们塑造成他理想中的‘完美作品’——听话、顺从，为了‘集体荣誉’可以牺牲一切，
包括自己的朋友。”她看着张弈，眼神锐利如刀：“陈小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晚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她强大，而是因为——她看穿了这个游戏的规则。
”4.第二天一早，张弈和傅月再次来到青崖学院。这次，她们的目标不是学生，
而是周世坤的办公室。周世坤虽被停职调查，办公室却保持着原样。
门锁对傅月来说形同虚设。她们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薰衣草精油味。“搜。”傅月简短下令。
张弈开始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书架上的心理学书籍、办公桌上的台历、垃圾桶里的废纸，
无一遗漏。然而，一无所获。周世坤太谨慎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作为证据的实物。
“他在清理痕迹。”张弈有些沮丧地说。“不，他不需要清理。
”傅月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的痕迹，
都在人的脑子里。他留下的，是语言、是暗示，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控制人心的东西。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机，轻轻抚摸着听筒。“你知道吗？在心理学上，
有一种技巧叫‘预设’。”傅月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比如，
当一个人问你‘你停止打老婆了吗？’时，无论你回答‘是’还是‘否’，
都等于承认了你曾经打过老婆。
这就是‘预设’的力量——它会在你毫无防备时植入一个观念，让你在不知不觉中，
按他的逻辑思考。”张弈愣住了。她想起了林晚在审讯室里说的话：他从不直接命令，
而是用‘关心’的语气、‘引导’的口吻……“你是说……”张弈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世坤用语言，给那些女孩设定了逻辑陷阱？”“没错。”傅月放下电话，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团体心理辅导技巧》，“他会在辅导中，
不断使用特定词汇：‘牺牲’‘净化’‘为了大家好’。他会告诉女孩们，
‘如果你们想获得我的认可，就必须互相监督、互相帮助’。而‘帮助’的定义，
被他悄悄偷换成了‘揭发’和‘惩罚’。”她翻开书页，
指着一段做了笔记的文字给张弈看：当群体中出现‘异类’时，
群体的自我净化机制会被激活。此时，引导群体对‘异类’进行‘温和的规训’，
是维护集体荣誉的最佳手段。张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哪里是心理学？
这分明是驯兽术！他把那些女孩当成野兽，用语言作为鞭子，引导她们互相撕咬，
以此维护他所谓的“集体荣誉”——也就是他自己的绝对权威！“他太狡猾了。
”张弈咬着牙说，“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没有动手杀人，是他教出来的‘好学生’，
为了‘维护集体’，‘自发’地除掉了‘异类’。”“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傅月合上书，
眼神无比凝重，“他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镜中之笼。女孩们以为自己在互相竞争、互相嫉妒，
实际上，她们只是在笼子里，按他设定的规则，互相残杀。”离开办公室时，
张弈的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嬉戏的学生，
突然觉得每个人都像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下，是周世坤精心雕刻的、扭曲的灵魂。“傅队，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我们不能就这样看着他继续害人。”傅月停下脚步，看着她，
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张弈，你还记得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吗？”张弈猛地一震。
她师父，也是因调查一起类似案件，最终被诬陷贪污，含冤自杀。
“你是说……”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傅月，“这背后，还有人？”“周世坤一个人，
撑不起这么大的‘事业’。”傅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需要资金、需要人脉、需要保护伞。
林晨当年的死，能被定性为‘自杀’，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运作。陈小雨的死，也绝非偶然。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张弈。“这是我师父临死前，偷偷交给我的。
”照片已有些模糊，却能看清：青崖学院的一场慈善晚宴。
周世坤站在一群衣着光鲜的人中间，笑容满面；而在他身边，一个男人正拍着他的肩膀，
一脸赞许。那个男人，是市教育局局长，刘建国。张弈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起了档案室里的那份报告，想起了傅月说的“保护伞”。“刘建国……”她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