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默,便利店夜班店员,干了三年。这份工唯一的好处就是清净,尤其是雨夜。
今晚的雨不对劲。不是噼里啪啦,是那种绵密的、渗透一切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哭。玻璃门上水痕扭曲,把外面街灯的光拉成一条条鬼祟的黄蛇。
凌晨两点十七分,风铃响了。
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雨腥气。二十出头,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睫毛很长,上面挂着细碎的水珠。手里没拿伞。
她径直走到饮料柜,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又踱到泡面区,犹豫了一会儿,选了袋红烧牛肉面。动作有点慢,眼神飘忽,像在等什么人,或者躲什么人。
结账时,我扫了码。“十二块五。”我说。
她递过来一张二十的。手指冰凉,指尖发白。
就在我低头找零的几秒钟里,我听见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很急,由远及近,然后在店门口猛地刹住。刺耳的“吱嘎——”声。
女孩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颤,零钱都没拿,抓起塑料袋就往外冲。
“哎!找您的钱……”我话音未落,她已经推开了玻璃门。
雨幕里,一辆没有车牌、通体漆黑的轿车像头巨兽趴在那里。副驾驶门猛地弹开,伸出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一把攫住女孩的胳膊。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鸟,整个人就被拽进了车里。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停顿,轮胎尖叫着刨开积水,瞬间消失在迷蒙的雨夜尽头。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僵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捏着该找的七块五毛钱。雨声填满了突如其来的死寂。
报警。对,报警。
我的手在抖,按了三次才拨通110。接线的女警声音冷静,问我时间、地点、车型、特征。我语无伦次地描述:黑色,没车牌,戴手套的手,女孩,米色风衣,长发……
“我们会派巡逻车过去查看。请你保持电话畅通。”女警说。
挂断电话,便利店重新被雨声统治。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货架上的商品排列整齐,一切如常,除了我手里这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和那七块五毛零钱。
我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得可怕。一个女孩,在我眼前,被掳走了。
我该做点什么?冲出去?雨这么大,车早没影了。等警察?他们多久能来?
焦虑让我坐立不安。我下意识地拉开收银台下面的小抽屉,想找包烟——虽然我不抽烟。抽屉里除了些收据、旧圆珠笔,还有一沓很久没动过的过期报纸,是以前店主老陈留下来的,说是用来垫货或者包东西。
我随手抓起最上面一张,想揉成一团来缓解情绪。报纸粗糙的质感让人不适。我正要揉,目光无意间扫过版面。
日期是五年前的七月十五日。社会新闻版块,右下角有个小方块。
标题:《城西废弃工厂附近发现无名女尸,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配图是警戒线拉起的荒草丛,很不清晰。但标题旁边还有一小段文字描述:“……死者为年轻女性,身高约一米六五,长发,遇害时身穿米色外套……”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米色外套?长发?
巧合。一定是巧合。
我疯了似的往下翻那沓报纸。四年三月十二日,城北水库边发现无名女尸,女性,长发,浅色外衣。三年前八月二十日,东郊树林……两年前十一月三日,南边开发区工地……
每隔一段时间,一年,有时候不到一年,就会有一条类似的简短报道。无名女尸。年轻女性。长发。浅色外套或风衣。地点不同,但都在这个城市周边,都在雨夜或雨后被发现。
而报道的日期……我翻到最近的一张,去年十月九日。内容几乎一样。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为什么老陈会留着这些?是巧合吗?还是……
风铃,又响了。
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看向门口。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带进湿冷的空气。
米色风衣。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睫毛上挂着水珠。
她走到饮料柜前,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然后踱到泡面区,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拿了袋红烧牛肉面。
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转过身,朝收银台走来。脚步,节奏,甚至微微低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我死死盯着她,盯着她手里那瓶水,那袋面,盯着她脸上那种恍惚的、等待或躲避着什么的神情。
她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下。
我僵硬地拿起扫码器。“滴。”矿泉水。“滴。”红烧牛肉面。
屏幕上跳出价格:十二块五。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有点疑惑,大概是因为我呆滞的表情。
“十二块五。”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递过来。手指冰凉,指尖发白。
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接过钱,指尖触到她皮肤的寒意。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在店门口猛地刹住。“吱嘎——!”
她浑身一颤,零钱也不要了,抓起塑料袋冲向门口。
“等等!”我脱口而出,绕过收银台想去拉她。
但已经晚了。黑色的车门弹开,戴黑手套的手伸出,抓住胳膊,拽入,关门,轮胎尖叫,消失在雨幕。
一模一样的十秒钟。
我踉跄着退后,背脊撞在货架上,几包零食掉下来。我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雨水疯狂地泼洒进来。
然后,我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二十元纸币。
和刚才那张,一模一样。
不,不是“刚才”。
是“又一次”。
目标,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荒谬——我陷入了某个该死的循环。一个雨夜,一家便利店,一个注定被掳走的女孩。我目睹了两次,不,如果算上报纸上那些,也许是很多次。
我的目标不再是简单地报警、等待。而是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打破它。我必须救她。不管这是噩梦、幻觉,还是某种超自然现象,我不能让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孩,再一次在我眼前被拖进那辆黑色的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