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枫,一个靠灵感吃饭的广告策划。灵感,这玩意儿最他妈娇贵,
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光顾。而我的楼上,住着灵感的粉碎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和他那个认为“地球都该围着我儿子转”的妈。这噩梦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起初,
只是白天的蹦跳,我忍了。谁家没个孩子呢?我戴上降噪耳机,世界尚能和平。但很快,
他们的活动时间,开始向午夜延伸。最要命的,是跳绳。那不是普通的跳,是穿着鞋,
在木地板上,用尽全身力气的跺脚式跳跃。砰、砰、砰、砰……匀速,规律,
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冷酷。它不像噪音,更像是一种酷刑。水滴刑听过吗?
这就是水泥板滴刑。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我即将冒头的灵感上,然后狠狠碾碎。今晚,
我正在赶一个价值百万的方案,客户要求明早九点前看到初稿。咖啡灌了三大杯,
脑细胞死了几百万,终于,那点金光闪闪的想法,开始在我脑海里汇聚。就像漆黑的宇宙里,
星云正在缓缓成型。我屏住呼吸,手指悬在键盘上,准备迎接它的降生。砰!第一声。
星云的边缘,开始抖动。砰!砰!第二声,第三声。星云剧烈收缩,
像是被黑洞吸了进去。砰!砰!砰!砰……连绵不绝的撞击,化作一万只草泥马,
在我脑子里开起了疯狂的派对。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混沌,和耳边嗡嗡的回响。
我胸口那股火,像是被浇了汽油的干柴,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喉咙口。我抓起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我冲出家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门铃我都没按,
直接用拳头砸门。开门!过了半分多钟,门才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女人探出个头,
看到是我,脸上立刻堆满了不耐烦。她叫王莉,我只知道她姓王,全职太太,
每天的生活就是带娃、逛街、刷剧。干什么啊大半夜的?要死啊?她揉着眼睛,
语气极其不善。大半夜?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儿子还在上面跳大神呢?
我的怒火已经压不住了。什么跳大神,说话那么难听!我儿子在跳绳!长身体呢!
她理直气壮地把门拉开了一些,双手抱在胸前。她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真丝睡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香水味,和她此刻蛮横的嘴脸形成了荒谬的对比。长身体?
凌晨一点跳绳长身体?他要长的是夜叉吗?我气得发笑。哎你怎么骂人呢?
小孩子精力旺盛睡不着,活动活动怎么了?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你一个大男人,
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是不是有病?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我看着她那张刻薄的脸,
看着她身后客厅里明晃晃的水晶灯,听着楼上传来的,丝毫没有停歇的砰砰声。
我忽然觉得,跟她争吵,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错误。因为你永远无法用逻辑,
去说服一个拒绝使用逻辑的人。对付疯子,你不能跟她讲道理。你要比她更疯。我的怒火,
在那一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带着一丝变态快感的平静。我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你说得对。我说。王莉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小孩子嘛,活泼是天性,
是该活动活动。我点点头,笑意更深了,是我不懂事了,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我没等她反应,转身就走。回到楼下,我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天花板上,
那魔鬼的节拍器,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演奏着。砰……砰……砰……我没有再烦躁。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我甚至开始给它数拍子。四四拍,每分钟大约120下。嗯,
是个不错的速度,很适合一些入门级的死亡金属。我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
在搜索框里缓缓输入了三个字。架子鼓。然后,我点开了筛选条件。
品牌:TAMA、珍珠、DW……类型:专业级、演出级……
特性:声音洪亮、穿透力强……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着金属光泽的大家伙,我的嘴角,
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王莉女士,你说的对,小孩子是该活动活动。但你可能不知道。
老大爷的退休生活,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小小的、震撼人心的爱好。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我,将是那个制定所有规则的,唯一的导演。02. 铸剑为犁,哦不,是铸剑第二天,
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交上了一份被我自己评为“狗屎”的方案。果不其然,
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我低着头,任由上司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心里却异常平静。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点委屈,是为了将来更宏大的快乐。下班后,我拒绝了所有饭局,
直奔本市最大的一家乐器行。一个扎着脏辫的小哥接待了我。哥们儿,想看点啥?
吉他还是贝斯?架子鼓。我言简意赅。他带我到鼓区,
琳琅满目的架子鼓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预算多少?什么风格?预算无上限。
我轻描淡写地说,风格嘛,越燥越好。想象一下,你邻居半夜三点还在开派对,
你想让他全家连带祖宗十八代都感受到你的问候,得用哪种?脏辫小哥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了一个“我懂你”的笑容。哥们儿,有故事啊。
他拍了拍旁边一套黑得发亮的大家伙,那你得看这个,
TAMA的Starclassic系列,枫木鼓腔,声音饱满,低频像炮弹,
高频像手术刀。尤其是这个军鼓,一榔头下去,能把你的天灵盖掀飞。他拿起鼓槌,
对着军鼓邦地来了一下。一声巨响,整个乐器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那声音,
清脆、响亮、充满了蛮不讲理的穿透力。我甚至能感觉到我脚下的地板在轻微震动。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王莉那张惊恐错愕的脸。就是它了。再给我配一套顶级的镲片,
Zildjian的K系列,要那种延音最长,最吵的。好嘞!
脏辫小哥的眼睛都在放光,显然是遇到了大客户,哥们儿,你这是要组乐队打死亡金属啊?
不。我摇摇头,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我要进行一场,社区文化建设。
除了架子鼓,我还买了一套顶级的音箱,和一个功能强大的调音台。刷卡的时候,
我眼皮都没眨一下。这笔钱,不是消费。是投资。投资我未来几个月的睡眠质量,
和我后半生的精神愉悦。乐器行提供送货上门加安装服务。我特意把地址写成了我楼下,
101室。然后,我算好时间,拎着两瓶好酒,一盒上好的茶叶,敲响了101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大爷,须发半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他姓刘,
我之前在电梯里见过几次,只知道他是个退休的老人,独居。刘大爷,您好。
我恭敬地递上礼物。刘大爷有些疑惑,小伙子,你这是……?
我是您楼上201的住户,江枫。我自我介绍道,早就想来拜访您了,
一直没找到机会。刘大爷把我请进屋。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还有一把擦得锃亮的军号。我心里一动。刘大爷,您以前是部队的?呵呵,文工团的,
吹了一辈子号。刘大爷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有戏!我心里狂喜,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谦逊。
是这样的,刘大爷。我开始切入正题,我最近工作压力大,睡眠不好,
想培养个兴趣爱好,陶冶一下情操。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我买了一套乐器,
但我自己住,地方小,放不下。而且我怕我瞎琢磨,扰民。我长长叹了口气,
露出了一个苦恼至极的表情。我就想啊,这栋楼里,谁最有艺术细胞,最有资格玩乐器?
那肯定就是您了啊!我适时地拍了个马屁。刘大爷显然很受用,笑了笑:小伙子,
你太抬举我了。所以,我图穷匕见,我想把这套乐器,寄存在您这儿。您地方大,
而且您是行家,说不定还能指点我两下。当然,不能白占您的地方,这个……
我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就当是给您添麻烦的电费和场地费了。
刘大-爷眉头一皱,把信封推了回来。小江,你这是看不起我老头子了。什么钱不钱的。
他摆摆手,不过……你买的什么乐器啊?我微微一笑,一套架子鼓。
刘大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架子鼓?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玩意儿动静可不小啊!是啊。我一脸“天真”地说,所以我才不敢放自己家,
怕吵到楼上301的王姐。她家孩子小,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我特意加重了安静
两个字。刘大-爷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他沉默了。他每天在家,
楼上那孩子的动静,他不可能听不到。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沉默,就是共识。
过了足足一分钟,刘大爷缓缓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年轻人是该培养点爱好。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那东西,什么时候到?我知道,我成功了。
我找到了这场战争中,最坚实,也最关键的盟友。一把上了膛的,老将军的枪。
03. 将军的第一次出征下午四点,乐器行的大卡车停在了楼下。我和两个安装师傅,
把一个个巨大的箱子搬进了刘大爷家。刘大爷的客厅很大,正好能腾出一块地方。
脏辫小哥亲自带队安装,一边装一边给我讲解每个部件的功能。哥,这套鼓,配上这套镲,
简直就是拆迁利器。你确定……这是用来陶冶情操的?他压低声音问我。是啊。
我一脸严肃,用最爆裂的音乐,洗涤最浮躁的灵魂。这叫以毒攻毒。
他对我竖了个大拇指。安装调试花了一个多小时。当那套黑色的猛兽,
完整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时,刘大爷的眼睛都直了。他围着架子鼓转了两圈,
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军鼓的鼓面,又敲了敲那片锃亮的叮叮镲。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他喃喃自语。他年轻时在文工团,也接触过西洋乐器,
但哪见过这么顶级的配置。那眼神,就像是老剑客看到了一把绝世好剑。送走安装师傅,
我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刘大爷,以及那头沉默的野兽。刘大爷,要不……您试试?
我试探着问。刘大爷搓了搓手,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都几十年没摸过鼓槌了,手生了。没事儿,您随便敲敲,找找感觉。
我把一副全新的鼓槌递给他。他接过鼓槌,掂了掂,然后深吸一口气,在鼓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始。他闭上眼睛,花了几秒钟调整呼吸。再次睁开眼时,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不再是一个和蔼的邻家大爷,而是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奏家。
他先用鼓槌轻轻敲击了一下军鼓。哒。清脆。然后是嗵鼓。咚。沉闷。
再然后是地鼓。他右脚轻轻一点。噗。低沉,带着一股力量。
他熟悉着每一个部件的声音,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看着我:小江,你想听个什么样的?我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说:刘大爷,您随便来。
不过,最好是……节奏感强一点的,简单,重复,但很有力量那种。刘大-爷想了想,
点点头。我给你来个进行曲的底子吧。说完,他双手举起了鼓槌。下一秒。邦!嚓!
噗!嚓!邦!邦!噗!嚓!一股简单、粗暴、充满了力量感的节奏,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技巧,就是最基础的动次打次。但从刘大-爷的手里出来,
每一声都像是命令,像是战鼓。军鼓的声音像子弹出膛,地鼓的声音像炮火轰鸣,
镲片的声音像刀剑相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共振,墙上的字画在嗡鸣,
我胸腔里的心脏,也在跟着这个节奏疯狂跳动。太他妈爽了!这还只是牛刀小试。
我立刻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节拍器APP,调到120的速度。刘大-爷,您听这个速度。
滴,滴,滴,滴……刘大-爷侧耳听了两秒,立刻跟上了节拍。邦!嚓!噗!嚓!
完美卡点。我兴奋地一拍大腿:大爷!就是这个!您每天……不,每周,抽几个小时,
练练这个,就当活动筋骨了!刘大-爷也敲上了头,脸上泛起红光。好!好!这东西,
比打太极过瘾!我们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为了让效果最大化,
我把那两个巨大的音箱,紧紧地贴在了客厅的承重墙上。也就是,
和楼上301共用的那面墙。我把拾音麦克风对准架子鼓,调音台的音量,缓缓推上了一半。
我这是在干什么?我这是在给将军的枪,装上一个八倍镜。搞定一切后,我看了看表,
晚上七点半。黄金时间。我拍了拍刘大-爷的肩膀:大爷,今天就到这儿。
咱们得讲究战略战术,不能一开始就把底牌全亮出来。我懂。刘大-爷放下鼓槌,
长出了一口气,要打,就得打七寸。对!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而且,
得师出有名。我指了指墙上的时钟,咱们只在国家规定的,允许有声音的时间段内活动。
比如,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我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我们是在进行有益身心的,社区文化建设。刘大-爷赞许地点点头:小江,你这个脑子,
不去搞政工可惜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告别刘大爷,我回到自己家。一开门,
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哦,301的男主人回来了,王莉在做饭。很好。人到齐了,
戏才好看。我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等待明早七点的到来。
那将是将军的第一次出征。也是,这场战争的第一声号角。04. 黎明静悄悄……个屁!
我一夜没睡。不是因为楼上吵,事实上,昨晚男主人回来后,楼上安静得像个坟墓。
我纯粹是兴奋的。像个即将参加春游的小学生。六点五十分,我准时出现在刘大-爷家门口。
刘大-爷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打军体拳,虎虎生风。大爷,早!小江,早!准备好了?
时刻准备着!我帮他把音箱打开,调音台推上。看着时钟的秒针,
一格一格地走向12。5, 4, 3, 2, 1……七点整!我对着刘大-爷,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刘大爷深吸一口气,鼓槌落下。邦!嚓!噗!嚓!邦!邦!噗!
嚓!经过音箱的放大和墙体的传导,那声音比昨天又雄壮了十倍不止!
我感觉整栋楼都在跟着这个节奏摇摆。我的心脏在狂跳,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种大仇得报的变态快感。我甚至能想象到,楼上的王莉,
是如何从她的席梦思大床上,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给震得跳起来的。我猜的没错。
鼓声响了不到一分钟。楼上就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尖叫。
但声音太模糊,完全被我们的鼓点给掩盖了。刘大-爷敲得非常投入,目不斜视,
仿佛一个正在执行命令的士兵,心无旁骛。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悄悄溜回了自己家。
我得在我的主场,欣赏这出好戏。我给自己煮了杯咖啡,打开电脑,假装开始工作。耳朵,
却竖得像天线。果然,没过两分钟,我的门铃被按得震天响。我慢悠悠地走过去,
从猫眼里一看。王莉,穿着那身熟悉的真丝睡裙,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正满脸狰狞地拍着我的门。江枫!你给我出来!你是不是有病!大清早的搞什么!
我没开门。我不是当事人。我是无辜的。她拍了半天,见我没反应,又蹬蹬蹬地跑下楼,
去砸101的门了。开门!谁在里面!给我滚出来!过了好一会儿,鼓声停了。门开了。
刘大-爷穿着一身旧军装,胸前还挂着几枚褪色的奖章,一脸威严地看着她。同志,
你找谁?王莉被这气势震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泼妇本色。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