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周五下午,下定决心离开那座待了整整八年的大城市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职业装、高跟鞋,
还有堆在书桌角落没拆封的证书、奖状,突然就觉得特别可笑。这些东西,
曾经是我拼了命想要得到的,是我留在大城市的底气,
是我向家里人证明自己混得不错的凭证,可真到了撑不住的那一刻,它们轻飘飘的,
连一句安慰都给不了我。八年前,我揣着大学毕业证和两千块钱,挤上绿皮火车,
一头扎进了这座人人都说机会多、前途广的一线城市。那时候的我,眼里有光,心里有劲儿,
觉得只要肯吃苦、肯努力,就一定能在这里站稳脚跟,能买上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能把爸妈接过来享福,能活成别人羡慕的样子。刚开始的几年,我确实是这么做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去上班,晚上加班到九十点是常态,
周末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学习新的技能、考新的证书。我不敢谈恋爱,不敢随便请假,
不敢生病,甚至不敢多花一分钱,把每一分工资都存起来,总觉得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身边的同事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熬不住回了老家,有人跳槽去了更好的公司,
有人嫁了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有我,还在原地死撑。我做着最累的工作,
拿着不算高的薪水,每天面对的是做不完的报表、开不完的会议、处理不完的人际关系,
还有领导永远不会满意的要求。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项目。
我拼尽全力做完,提交上去,却被领导当着全部门的人骂得一文不值,
说我能力不行、态度敷衍、浪费公司资源。我站在会议室里,
看着周围同事或同情或冷漠的眼神,突然就撑不住了。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下得很大,我没打伞,就站在路边,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流。那一刻,
我不想争辩,不想解释,更不想再继续这样的生活。我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看着高楼大厦里亮着的无数盏灯,突然发现,这座城市那么大,那么繁华,
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真正歇一歇。我掏出手机,
给领导发了辞职消息,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声音沙哑地说:“妈,
我想回家了。”电话那头的我妈,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骂我没出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说:“回来吧,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门,留着热饭。”挂了电话,
我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年的石头,突然就落了地。我用了两天时间,收拾好所有的东西,
能寄的寄回老家,带不走的全都扔掉。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我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我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坐上了回家的高铁,没有买商务座,也没有买一等座,
就选了最普通的二等座,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从高楼林立到田野成片,
从喧嚣拥挤到安静开阔,我的心,也一点点平静下来。2我老家在南方的一个江边小镇,
名字很普通,叫临江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旁边绕着一条弯弯的江水,
镇上的人大多互相认识,说话都是带着乡音的本地话,慢悠悠的,温温柔柔的。小时候,
我总觉得小镇太小,太落后,没什么好玩的,没什么大出息,一心想着长大以后要离开这里,
去大城市闯一闯。如今兜兜转转,走了一大圈,才发现,最让我安心的,
还是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地方。高铁到站,又转了一趟城乡巴士,颠簸了一个多小时,
才终于到了临江镇。车子停在镇口的老桥头,我拉着行李箱走下来,
迎面吹来的是带着江水湿气的风,不冷不热,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路边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下摆着几个卖水果、卖蔬菜的小摊,
摊主都是熟悉的街坊邻居,看到我,都笑着打招呼:“这不是老林家的丫头吗?可算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城里累了吧?”我一一笑着回应,心里暖烘烘的。
这种不用伪装、不用客套、简简单单的问候,是我在大城市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回到家,
爸妈早就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闻起来特别安心。桌上摆着我最爱吃的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我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顿饭,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食材,却是我吃过最香、最踏实的一顿饭。
在家歇了几天,我每天睡到自然醒,早上跟着我妈去江边散步,中午在家做饭、看书,
下午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晚上和爸妈一起看电视、聊家常。没有闹钟,没有加班,
没有没完没了的消息提醒,日子慢得像流水,温柔又安稳。3可我才二十多岁,
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爸妈没催我,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得找件事做,
不能一直靠家里养着。我不想再去上班,不想再面对那些勾心斗角、没完没了的工作,
就想安安静静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我从小喜欢做一些手作的小玩意儿,
编手链、做香包、缝小挂件、画小插画,以前在大城市,没时间也没心思,现在闲下来了,
这些被我丢在一边的爱好,又重新捡了起来。我跟爸妈商量,
想在镇上的老巷口租一间小铺面,卖这些手作小物。爸妈二话没说,支持我的想法,
还帮我一起找铺子。老巷口是临江镇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靠近江边,
每天傍晚都会摆起临时的晚市,卖小吃的、卖蔬菜水果的、卖小百货的,人来人往,
烟火气十足。我们很快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小铺面,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墙面有些旧,
但是干净整洁,门口还有一小块空地,摆个小桌子、小凳子刚刚好。我花了几天时间,
把小铺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刷了浅米色的墙面,挂了几串自己编的风铃,
摆上几个木质的小架子,把做好的手作小物一一摆上去。没有华丽的装修,没有精致的招牌,
就挂了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写着“小拾光手作”,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铺子开张的第一天,天阴沉沉的,风也有点大。我早早地打开门,把东西摆好,
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等着客人上门。可从早上等到中午,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
偶尔走过几个买菜的老人,只是往铺子里看一眼,就匆匆走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我心里有点失落,也有点慌。我知道小镇不比大城市,大家消费观念不一样,
对手作这些小玩意儿,可能没什么兴趣。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是不是不该一时冲动租下这个铺子,是不是又要一事无成。中午,我没什么胃口,
就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门口慢慢吃。正吃着,旁边传来一阵暖暖的香气,
是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甜丝丝的,飘满了整条巷子。我抬头一看,隔壁的铺子门口,
摆着一个大大的铁皮烤炉,炉子上烤着一个个圆滚滚的红薯,旁边的铁锅里,
炒着香喷喷的栗子。4看炉子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
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脸上布满了皱纹,
却总是带着温和的笑。这位阿婆,我小时候就认识,大家都叫她陈阿婆,
在老巷口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已经卖了二十多年了。她的烤红薯烤得特别好,皮焦焦的,
里面软软糯糯,甜得流油,糖炒栗子也是颗颗饱满,香甜可口,
是镇上很多人从小吃到大的味道。陈阿婆看到我,慢悠悠地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刚烤好的烤红薯,用报纸裹着,递到我手里,笑着说:“姑娘,刚开张吧?
别吃方便面了,没营养,吃个红薯暖暖身子。”我连忙站起来,接过红薯,烫得我直换手,
心里却暖得不行。我跟陈阿婆道谢,她摆摆手,说:“谢什么,都是街坊邻居,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看你一上午都没生意,别着急,别心慌。”我咬了一口烤红薯,
软糯香甜,热气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整个人都暖和了。我低着头,
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婆,我是不是选错了?小镇上,没人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吧。
”陈阿婆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慢悠悠地说:“姑娘,
咱们小镇和城里不一样。城里的人赶时间,走路快,说话快,做什么都快,可咱们小镇的人,
不赶时间。大家过日子,讲究的是舒心,是踏实,是慢慢悠悠。你这铺子刚开,
大家还不熟悉,不知道你卖的是什么,自然不会停下来。你别急,慢慢来,把东西摆好,
把人做好,日子久了,大家知道你是个实在姑娘,东西做得好,自然就会过来看看,
买上一两件。”我看着陈阿婆温和的眼神,听着她慢悠悠的话,心里的慌乱和失落,
一点点消散了。我点点头,说:“阿婆,我听你的,慢慢来。”陈阿婆笑了,
说:“这就对了。人这一辈子,不是一直往前冲才叫本事,累了就歇一歇,错了就改一改,
选一条自己走得舒服的路,比什么都强。你看我,在这巷口卖了二十多年烤红薯,
没赚过大钱,可每天守着这个炉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大家说一句‘阿婆,
红薯还是老味道’,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从那天起,我每天安安静静地守着我的小铺子,
不再着急,不再焦虑。早上打开门,把东西摆整齐,擦干净,然后坐在门口,晒晒太阳,
做做新的手作,偶尔和路过的街坊聊聊天。陈阿婆的炉子,永远都温温热热的,
不管什么时候,都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她总是很照顾我,风大的时候,
会帮我把门口的东西往铺子里挪一挪;下雨的时候,会提前帮我把摊子收起来,
自己却淋着雨;中午我懒得做饭,她会多煮一碗粥、蒸几个馒头,
端过来给我吃;傍晚晚市热闹起来,她会把烤炉往我这边挪一挪,让热气飘到我的铺子门口,
让路过的人,能多往我这边看一眼。我也常常帮陈阿婆搭把手。她年纪大了,
搬炉子、拎栗子袋这些重活,我都会主动帮忙;有人买烤红薯、买栗子,
我会帮她称重、装袋、收钱;晚市收摊的时候,我会帮她把东西搬回铺子,
把巷子口打扫干净,再一起关门回家。我们俩,一个卖手作,一个卖烤红薯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