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来得毫无征兆。
江野只来得及将相机死死护在怀里，整个人就被排山倒海的白浪吞没。
冰冷的雪块挤压着胸腔，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他想到的竟然是林晚。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毫不犹豫递上离婚协议书的女人。
……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冷将江野从昏沉中唤醒。
他挣扎着从雪堆里爬出来，半边身子都麻了。
万幸，人还活着，相机也没事。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一片狼藉。
这里是祁连山的无人区，海拔超过四千米，是他追踪了三年的雪豹“苍山”的活动地带。
为了拍到它，他赌上了全部身家，一个人扛着设备进了山。
就在这时，怀里的卫星电话突兀地响起。
江野皱眉，这个号码，只有一个人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江野……救我……”
电话那头传来林晚虚弱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夹杂着呼啸的风雪声。
江-野的心猛地一沉。
“你在哪？”
“我……我不知道……脚崴了，动不了……好冷……”
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随时会断掉。
江野的拳头瞬间攥紧。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三年前，他为了保住林晚的“大好前程”，主动揽下非法使用无人机拍摄的全部责任，被行业封杀，赔光了所有积蓄。
而她，连句谢谢都没有，转头就嫁给了富二代顾城。
从那以后，两人再无联系。
这个女人，早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可现在，她在这片要命的雪山里求救。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挂断电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一声声微弱的“救我”，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把你的定位发过来！”
江野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挂断。
很快，一个坐标定位发了过来。
江野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位置，距离他不到五公里，但中间隔着一道冰崖，是这片区域最危险的地段之一。
该死！
他咒骂一声，最终还是把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将所剩不多的食物和水分装好，带上绳索和冰镐，朝着定位的方向奔去。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五米。
江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像刀子在割。
他不止一次想过掉头回去。
为了一个背叛自己的女人，把命搭在这里，值得吗？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大学时的画面。
那个穿着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孩，在他镜头前巧笑嫣然。
“江野，以后你要成为最厉害的野生动物摄影师，拍下全世界最美的风景。”
曾经的誓言，如今听来只剩讽刺。
江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脚下的步伐却更快了。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赶到了定位点附近。
那是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
林晚蜷缩在角落里，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如纸。
看到江野，她原本涣散的眼神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光。
“江野……”
江野没说话，快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冲锋衣，裹在她身上。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已经高高肿起。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林晚瑟缩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和朋友来登山……走散了……手机也快没电了，我只记得你的号码……”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听起来可怜又无助。
朋友？
江野心里冷笑。
能在这个季节，带她来这种鬼地方的，会是什么“朋友”？
但他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还能走吗？”
林晚试着动了一下，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走不了……好疼……”
江野沉默地看着她。
天色越来越暗，气温在急剧下降。
如果今晚不离开这里，他们两个都得冻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他背着她走。
林晚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咬着下唇，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江野。
“江野，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对不对？”
江-野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心里一阵烦躁。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冰冷的两个字，让林晚瞬间破涕为笑。
她挣扎着爬上江野的后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熟悉的温度从后背传来，江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了。
“抓紧了。”
他低喝一声，不再犹豫，背着林晚，一步一步朝来时的路走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
背上多了一个人，江野的体力消耗得极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林晚伏在他的背上，呼吸渐渐平稳。
她似乎很安心，甚至开始小声地说话。
“江野，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这几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顾城他……他根本不爱我。”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江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走着。
这些话，如果是三年前听到，他或许会欣喜若狂。
但现在，他的心已经冷了。
雪地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声和踩雪的咯吱声。
不知走了多久，江野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
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江野，你怎么了？”林晚紧张地问。
“没事。”
江野咬着牙，将她放下来，靠在一块岩石上。
他从包里拿出最后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吃了。”
他把水和饼干递给林晚。
林晚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你呢？”
“我不用。”
江-野靠在另一边，闭上眼睛节省体力。
林晚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干，目光复杂地看着江野的侧脸。
这个男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无论她做了什么，只要她示弱，他永远都不会拒绝。
“江野，对不起。”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江-野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林晚的情绪有些激动，“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封杀，你现在已经是国内最顶尖的摄影师了！”
“是我毁了你……江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和顾城离婚，我们……”
“闭嘴！”
江-野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林晚，收起你那套。我救你，只是不想看到一条人命在我面前消失，和我们过去的一切，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林晚所有的幻想。
林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江野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再跟她争辩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站起身，“休息够了，走吧。”
就在他准备再次背起林晚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引擎声，从山谷下方传来。
江野的动作一顿，立刻警惕起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会有车？
他扶着林晚，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探出头朝山下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打着远光灯，缓缓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
车停在了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平地上。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昂贵户外服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当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时，江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城！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林晚的反应。
她看到顾城，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慌乱？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江野的脑海中浮现。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晚。
“他怎么会来？”
林晚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江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脚崴了，手机没电，和朋友走散了……林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就在这时，顾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晚晚！你在这里吗？”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
顾城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痕迹，正打着手电朝这边走来。
江野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傻子。
他冒着生命危险，拼死拼活地救人。
结果，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顾城很快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当他看到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江野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没有理会江野，而是径直走到林晚面前，将她一把拉进怀里。
“宝贝，让你受苦了。事情办妥了吗？”
林晚靠在顾城怀里，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江野，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办妥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GPS定位器，递给顾城。
顾城接过定位器，满意地笑了笑。
“很好。有了这个坐标，那帮老外肯定会出大价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江野，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嘲弄。
“呦，这不是我们的大摄影师江野吗？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顾城搂着林晚，走到江野面前。
“我得替晚晚谢谢你。要不是你，她还真不一定能从那鬼地方下来。”
他的语气充满了施舍和轻蔑。
江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晚手中的那个GPS定位器。
那个型号，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过去专门用来记录野生动物活动轨迹的设备。
而坐标……
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的猜测，疯狂地涌上心头。
他猛地伸手，想要抢过那个定位器。
顾城反应极快，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踹在江野的胸口。
江野本就体力透支，被这一脚踹得倒退几步，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江野！”林晚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顾城冷哼一声，将她拽得更紧。
“心疼了？别忘了，是谁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这个废物，给过你什么？”
他低下头，凑到江-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那个雪豹的坐标，能卖七位数。你拿命去拍，能赚几个钱？”
雪豹……坐标！
轰的一声，江野的脑子彻底炸了。
那个坐标，是他追踪了三年的雪豹“苍山”的巢穴位置！
林晚她……她竟然把“苍山”的坐标卖了！
为了钱，她竟然伙同顾城，出卖雪豹的行踪给盗猎者！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江野死死地瞪着林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救了她的命。
他甚至为了她，毁掉了自己的前途。
可她，却转过头，将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当成商品一样廉价地出卖！
“为……什么……”
江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林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顾城怀里缩了缩。
她不敢看江野的眼睛，那里面有她无法承受的失望和痛苦。
顾城却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他拍了拍江野的脸，像是在安抚一条狗。
“为什么？因为你太天真了，江野。这个世界，讲的是钱，不是你那套可笑的理想。”
他拉着林晚，转身走向越野车。
“好好在这里反省吧，大摄影师。哦，对了，这里的晚上，可是有狼的。”
黑色的越野车发出一声轰鸣，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串刺眼的车辙和漫天的尾气。
江野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体的寒冷，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车灯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嘶吼，想咆哮，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边的愤怒和背叛感，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突然，他猛地从雪地里坐了起来。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是“苍山”！是他守护了三年的生命！
他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胸口的剧痛，踉踉跄跄地朝着山下跑去。
他要追上去！
他要抢回那个定位器！
然而，他刚跑出没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旁边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翻滚中，他的头重重地撞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江野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