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琳。此刻,我正坐在陈家那间老旧的客厅里,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烧焦的呛人味道。窗外,夜色浓重,屋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照得所有人脸色发青。今天是大哥陈东的头七,可他那冰冷的骨灰盒,就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似乎还在无声地提醒着我们,一个我们极力忽视的人,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旁边母亲王秀兰红肿着眼睛,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啜泣。弟弟陈宇,那个平时油腔滑调、沉迷电竞的“逆子”,此刻也难得地低垂着头,手指不安地抠着裤缝。我的丈夫赵强,那个嘴甜如蜜、实则精于算计的“凤凰男”,则殷勤地给母亲递着纸巾,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伤。只有我,心里像是被堵了一块冰,冷得发硬,但更多的,却是复杂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东我的亲大哥。哦不,现在我才发现,这个称呼是那么的沉重,又那么的讽刺。他这辈子,活得就像我们家的“万人嫌”,一个透明人。从小到大,他总是那个最不起眼,最容易被遗忘的孩子。长辈夸赞的是陈宇的聪明伶俐,是我的乖巧懂事。至于陈东?他好像天生就少了一根筋,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最后总能落到他头上。而他,也从不推辞,一句怨言都没有。那种逆来顺受,反而更让人觉得他软弱、窝囊。
记忆里我和陈宇没少对他“冷暴力”。我们嫌他古板,嫌他穷酸,嫌他不如别人家的哥哥体面。他大学毕业后当了程序员,整天对着电脑敲代码,拿着一份在我们看来“还行”的工资,却从来不知道打扮自己,也不知道出去应酬。我们家的开销,大半都靠他。可他却仿佛天生就是受气包,无论是陈宇伸手要钱,还是我抱怨房子太小,他都只是默默听着,然后想办法满足我们。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逆来顺受,分明就是一种极致的内敛和隐忍。
前几天陈东突发心梗走了。走得无声无息,就像他这辈子活着一样。我们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因为有多爱他,更多的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未来。毕竟,那个无声的提款机,那个任劳任怨的守护者没了。谁来为这个家扛着?谁来填补那些无底洞?
就在我们各怀心事,百无聊赖地守着灵堂时,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摆放在陈东骨灰盒旁,那台他生前唯一舍得给自己买的二八杠电脑,竟然自己亮了起来。屏幕上,一片诡异的绿光,缓缓浮现出几个大字——“人生模拟器:已绑定宿主陈东,欢迎家人进行体验。”
我们几个都愣住了,以为是幻觉。陈宇吓得直接蹦了起来,脸色比纸还白:“卧槽,闹鬼了?哥……哥你显灵啦?”
母亲被他一嗓子吓得又哭了,一个劲地念叨:“阿弥陀佛,东儿你安心走吧,别吓我们啊!”
赵强虽然平时装得胆大,此刻也紧紧地靠在我身边,眼神闪烁:“这什么情况?恶作剧吧?”
可那屏幕上的字迹却清晰无比,不像是恶作剧。更奇怪的是,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把我吸了过去。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不再是陈家老旧的客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透明空间。面前悬浮着一个光屏,上面显示着一行字:“您已进入宿主陈东的人生模拟器,请选择体验对象:母亲王秀兰,妹妹陈琳,弟弟陈宇。”
我吓傻了,这是什么鬼?我不是在灵堂吗?怎么就进了这种科幻片才有的地方?
“陈琳?”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竟然是我的母亲、弟弟和赵强,他们也都被吸进来了。母亲惊恐地看着四周,陈宇则是一脸兴奋:“卧槽,这是全息投影?还是游戏?太酷了吧!”
“都给我闭嘴!”我猛地吼了一声,内心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这不是游戏,这感觉太真实了。而且,屏幕上写着“宿主陈东”。这意味着,我们即将要体验的,是我哥的一生。那个我们从未真正了解,甚至一度嫌弃的陈东。
“陈琳你来选。”母亲颤声说,“这是东儿的,你跟他最亲你来。”
“最亲?”我苦笑一声,如果我跟他最亲,他何至于活得像个孤儿?我指尖轻颤,最终还是点了我的名字。
屏幕上光芒一闪,我的名字旁多了一个闪烁的小点。接着,周围的环境再次发生变化,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我拽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当我再次看清一切时,我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的老屋。这不是别的,正是我们陈家那套被称为“老破小”的祖宅。陈旧的木质家具,墙壁上斑驳的壁纸,还有窗外那熟悉的菜市场喧嚣声,无一不在提醒我,这里就是我们的童年。
然而我并没有变成童年的我。我拥有成年陈琳的意识,却发现自己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身体小小一只,瘦弱得厉害。抬起手,那是一双布满茧子的小手,指甲里带着洗不掉的灰泥。面前的旧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被翻得卷边的旧课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更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当我试图开口说话时,发出的声音竟然是稚嫩的,而且……是属于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我瞬间明白了。我不是以陈琳的身份来体验的,我是以陈东的视角,进入了他的童年。我,陈琳此刻成了我的大哥陈东。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们真的要以这种方式,窥视他重新体验他的人生?那个被我们当成“万人嫌”的陈东,他的人生,究竟是怎样的?我的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这场模拟,注定不会平静。我甚至开始有点害怕,害怕看见那些我曾对他做过,却被他默默承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