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放下咖啡杯时，手腕微微发抖。
褐色的液体在骨瓷杯沿荡开涟漪，就像她此刻的心绪。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沈叙在晚餐时看着她，眼神却穿过她，落在一个不存在的点上。那个点叫做许薇——他车祸身亡的初恋，她这张脸的真正主人。
“明天晚上的慈善拍卖，你穿那件香槟色礼服。”沈叙合上平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不是商量，是命令。
“好。”林晚的声音温顺得像浸润在蜜糖里。三年来，她早已精通这套语言：简短、顺从、不带个人色彩。许薇就是这样说话的，至少从沈叙偶尔泄露的片段里，她拼凑出这样一个形象——温柔、典雅、恰到好处的依赖。
沈叙似乎满意了，起身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头发可以再留长一点。”
林晚下意识地摸了摸及肩的发梢。许薇是及腰长发。她垂下眼睫：“知道了。”
等书房门关上，她才允许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江景，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碎成一片片虚幻的光。这是沈叙给她的“金丝笼”，月租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薪水。代价是成为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但今晚有些东西不一样。
沈叙忘带了他的加密平板——这几乎从未发生过。那个黑色哑光平板就躺在餐桌边缘，屏幕暗着，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林晚的视线。
她听过密码。不止一次。沈叙以为她不在时，她其实就在隔壁房间，耳朵贴着墙。那是许薇的忌日：0715。
心跳如擂鼓。林晚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让她清醒。她需要更清醒。
走到书房前，她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沈叙？你的平板忘在外面了。”她声音平稳。
依然安静。
很好。他可能在里间洗澡。沈叙的书房连接着一个带浴室的休息室，他工作到深夜时常睡在那里。
林晚推开厚重的胡桃木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巨大的红木书桌。她迅速将平板放在桌面上，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了。
书桌左侧，那排嵌入式书架的最下层，有一本书歪了。
非常细微的歪斜。若非林晚有强迫症般的观察习惯，根本不会注意。那是一本厚重的《西方艺术史》，精装封皮，暗红色。但书脊的颜色比旁边几本略浅，像是经常被抽出来。
鬼使神差地，林晚蹲下身，抽出了那本书。
书后面是实木背板。但她用手指轻轻敲击——声音空了一小块。她的呼吸屏住了。
摸索边缘，指甲找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力一抠，一小块木板弹开了，像一个小小的抽屉。
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以及一沓用丝带捆扎的文件。
林晚的手冰得可怕。她先打开了盒子。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许薇——长发飞扬，在画架前回眸一笑，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得不真实。林晚见过这张照片的副本，沈叙卧室床头柜上摆着的就是它。
但下面一张，让她浑身的血液凝固了。
那是一张有些褪色的合影。看上去是高中时期的沈叙，穿着校服，手臂随意地搂着一个女孩的肩膀。女孩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
那是林晓。她失踪了四年的妹妹。
林晚的指尖颤抖得几乎捏不住照片。她翻到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和晓晓，2009年夏。”
晓晓。
沈叙从未提过他认识林晓。一次都没有。
林晚强迫自己放下照片，解开那沓文件的丝带。最上面是许薇的生平资料，详细得令人发指：出生证明、小学成绩单、医疗记录、甚至还有她幼儿园的绘画作品复印件。
但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夹杂在其中的另一份档案。
姓名：林晚。 出生日期：1997年7月15日。 血型：RH阴性。 备注：与许薇同年同月同日生，同血型。容貌相似度评估：78%。背景调查显示其妹林晓2000年生于2019年失踪，案件编号XC-2019-073，未结。失踪前最后联系人：许薇通话时长3分42秒。
林晚跌坐在地毯上，纸张散落一地。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部。她看着那些散落的纸片，看着许薇和她自己并排的出生证明，看着林晓那张笑脸，看着“未结案”那三个冰冷的印刷字。
三年。
三年来，她以为自己在扮演一个死去的女人，以为这只是一场不对等的金钱与陪伴的交易。她甚至一度说服自己，沈叙偶尔流露的温柔——替她披上外套，记住她不吃香菜，在她感冒时沉默地递来一杯温水——或许有几分是真的。
但现在看来，她不仅是替身。
她是猎物。是线索。是这场她根本看不懂的棋局里，一枚被精心放置在特定位置的棋子。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可怕。
林晚猛地抬头。沈叙站在书房门口，头发微湿，穿着深灰色的睡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冰锥，直直刺向她，刺向她手中那些散落的文件，刺向那个敞开的夹层。
时间冻结了。
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恐惧、愤怒、被愚弄的羞辱感交织成一片混沌。但在这混沌的深处，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一种冰冷的、锐利的清醒。
她不能慌。不能。
慢慢地，她开始收拾地上的文件，动作从容得连自己都惊讶。她将许薇的资料放回原处，将林晓的照片轻轻放回盒子，最后将那份关于自己的档案折好，压在最下面。
然后她抬起头，对沈叙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温婉的、柔顺的、属于“许薇替身”的微笑。
“我在找一本书。”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小心碰掉了这个盒子。对不起，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
沈叙没有动。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裂缝，一丝恐慌，一丝质问。
但林晚的笑容无懈可击。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模仿着照片里许薇的经典神情：“你要找什么书？我帮你拿。”
漫长的几秒钟后，沈叙眼底的冰层似乎松动了一丝。他走进来，关上了书房门。
“不用。”他从她手中接过盒子，放回夹层，推回那本书。《西方艺术史》严丝合缝地挡住了秘密。“出去吧。”
林晚顺从地起身，走向门口。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林晚。”
她停下，没有回头。
“有些东西，”沈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缓慢，“看到了，就忘掉。对你比较好。”
林晚的指尖抠进门把的金属纹路里。她回过头，眼神清澈得像从未被污染过的湖水。
“我什么都没看到呀。”她甚至眨了眨眼，“只是几本旧书而已。晚安，沈叙。”
她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林晚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然后，她开始无声地发抖。
不是出于恐惧。
是兴奋。
三年来，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沈叙认识林晓。许薇在妹妹失踪前和她通过电话。自己与许薇惊人的巧合不是偶然。这一切都纠缠在一起，像一团黑暗的乱麻，而她终于找到了线头。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曾经是她的枷锁。但现在，它可以是她的面具，她的武器。
沈叙以为她只是一个顺从的替身，一个可以用金钱和谎言控制的影子。
那么，从明天开始，她会把这场戏演得更好。
她会成为他最完美的镜像。
然后，在镜子最亮的地方，找到裂缝，一击即碎。
林晚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加密通讯应用。联系人只有一个代号：“猎人”。
她输入：“棋子就位。游戏可以开始了。”
几秒后，回复弹出：“收到。注意安全。你妹妹的线索有进展，指向沈氏集团名下码头。证据收集需谨慎。”
林晚删除聊天记录，走到窗边。江对岸，沈氏集团大厦的logo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她端起桌上那杯冷透的咖啡，用左手拿起勺子，缓缓搅拌——这是林晓的习惯，从小到大，妹妹总是用左手做一切。
勺子碰触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等着我，晓晓。”她对着窗外无边的黑夜，轻声说，“姐姐很快就会找到你。”
“至于你，沈叙…”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让我们看看，在这场镜像游戏里，到底谁才是谁的影子。”
夜色更深了。在城市的另一端，沈叙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平板电脑上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发件人代号：“夜莺”。
内容只有一行字：“林晚已接触夹层。反应平静异常。建议启动B计划。”
沈叙沉默良久，回复：“按原计划进行。加强监控。别让她离开视线。”
他熄灭屏幕，倒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孔晦暗不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里贴着一张极小的大头贴，是两个女孩的合影——林晚和林晓，对着镜头做鬼脸，阳光灿烂。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而在更遥远的太平洋某个小岛上，一个长发女子正在画布上涂抹浓烈的油彩。画中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破碎的镜子。
女子停下笔，拿起震动的手机。信息来自未知号码：“镜像已开始晃动。”
她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决绝。
“终于开始了。”她对着海风说，“沈叙，林晚…让我看看，这一次，谁能走出这个迷宫。”
三个被命运捆绑的人，三场精心策划的扮演。
镜像已经立起，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