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两点的宿舍里成了唯一光源。游戏界面花里胡哨的技能特效晃眼，
廉价的耳机里传来队友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敌人击杀的冰冷提示音。“辅助会不会玩？
站在那儿发呆？”“别送了行吗，这把又没了。
”我操作的奶妈角色“云中蝶”再一次倒在敌方刺客的刀下，灰白色的屏幕映出我麻木的脸。
这已经是今晚第七次连败，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开始的压力、实习面试的挫败、对未来的迷茫，
全都堆在这局游戏里。正要点击退出，一个清冽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法师别急，
等对面控制交了再上。辅助跟我，能打。”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
却像一股冰泉猝不及防浇灭了我心头的燥火。
我看向左上角的队伍列表——说话的ID是一串随意的数字“0923”，
玩的英雄是“月下剑客”，一个需要极高操作难度的刺客型打野。接下来的三分钟里，
我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带飞”。0923的剑客在野区穿梭如鬼魅，
每一次切入都精准收割残血。
他指挥简洁清晰：“射手往左拉”、“上单准备开”、“辅助保后排”，
原本散乱的队伍竟被他硬生生捏合在一起。最后一波团战，他在敌方五人间七进七出，
拿下“五杀”，屏幕上跳出鲜红的“VICTORY”。结算界面，一个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0923：“你意识还行，就是太急了。要学吗？”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十秒，
鬼使神差地点了同意。***“小九”成了我的游戏师父。他声音是真的好听。
不是刻意压低的气泡音，是清朗里带着一点点干净的磁，像秋天午后晒过的棉布，
温和地拂过耳廓。“姐姐，这个技能要预判对方的位移。”他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别慌，
看到对面抬手动作再闪。”我手笨，同一处草丛能连着被阴死三次。他也不恼，
只是轻轻叹口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里要放眼呀，记住了吗？”那声“姐姐”，
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我们很快从游戏连麦，发展到日常微信。他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
朋友圈干干净净，只有偶尔分享的音乐链接。“小九，你声音这么好听，不当声优可惜了。
”有一天我打完游戏后说。他沉默了几秒：“我在音乐学院，偶尔接点配音的活。
唱歌...也算喜欢吧。”“音乐学院？哪个学校？”我好奇。“普通的艺校啦。
”他避重就轻，“姐姐呢？”“A大，新闻系，快毕业了。”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夜光贴纸组成的星星，“最近在赶论文，头都大了。”“新闻系好啊。
”他发来一段吉他旋律，简单的和弦，温柔得像月光，“这段送你，写论文的时候听。
”那晚，我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而失眠——不是因为焦虑，
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一个月后的深夜，我因为实习被拒的消息辗转难眠。
“还没睡？”小九的消息在凌晨一点弹出来。“嗯，心情不好。”电话打了过来。
我犹豫两秒，接起。“聊聊？”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通电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我语无伦次地讲着求职的压力、对未来的迷茫、父母期待带来的重量。他安静地听着，
偶尔插一两句：“姐姐很努力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今年就业形势不好。
”“会好的，慢慢来。”最后我说累了，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给你唱首歌吧。
”他说，“闭上眼睛。”那是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旋律，简单的吉他伴奏，
他的声音低低地哼着，没有歌词，却温柔得要命。我在那声音里渐渐放松，意识模糊前，
听见他说：“晚安，姐姐。”从那以后，哄睡成了每晚的固定节目。有时是吉他，
有时是即兴哼唱，更多时候，是低低的、念故事般的闲聊。
他说他最近在准备一个重要的演出，
压力很大；说他养的布偶猫又打翻了水杯；说他讨厌人多的地方，但工作需要必须面对镜头。
“小九以后会成大明星吧？”我半开玩笑。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可能吧。如果真有那一天，
姐姐会来看我的演唱会吗？”“当然会。”我认真地回答，“买最前排的票。”“不用买。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给你留位置。”我的心跳在那句话里乱了节奏。
***三个月过去了。我的游戏技术在他的指导下突飞猛进，
从“黄金菜鸟”一路打上了“钻石”。但比起游戏，
我更期待的是每晚十点准时响起的语音通话。室友林晓发现了我的异常。“苏晚，
你最近不对劲。”她凑过来，盯着我对着手机傻笑的脸，“网恋了？”“没有！
”我矢口否认，耳朵却红了。“得了吧，每天晚上抱着手机，不是网恋是什么？
”林晓抢过我的手机，看到锁屏上我和小九的游戏战绩截图，“0923？
这ID有点眼熟啊...”“别乱看！”我抢回手机。“行行行，不问。”林晓眨眨眼，
“不过苏晚，网恋有风险，奔现需谨慎。你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吗？多大年纪？哪儿的人？
”这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小九从没发过照片，不提具体学校，不说真实姓名。
我知道的只有：他在音乐学院，声音好听，温柔耐心，养了只布偶猫，讨厌香菜，
喜欢深蓝色。还有，他叫我“姐姐”。“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小声辩解。
林晓耸肩：“最好是。不过苏晚，别陷太深。”我已经陷进去了。
***那是个普通的周六下午。林晓在宿舍外放看直播，顶流歌手江澈的游戏直播首秀，
粉丝的尖叫声几乎掀翻房顶。我戴着耳机埋头修改简历，嘈杂的背景音让我烦躁。
直到一句熟悉的指挥透过我的耳机和室外的公放，双重叠加，
炸响在耳膜——“对面打野在下路露头了，上路可以压。辅助跟我进野区。”我猛地抬头。
林晓的电脑屏幕上，江澈那张被万千粉丝痴迷的俊脸正专注地看着游戏界面。
他戴着专业的电竞耳机，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而耳机里传出的声音...我手指冰凉，颤抖着点开自己的手机，找到和小九的聊天记录，
点开昨晚他发来的语音。“姐姐，今天先到这里，你早点睡。”声音重合了。清冽，
带着一点点独特的、不易察觉的鼻腔共鸣。是我听了无数遍，在梦里勾勒过无数遍的声音。
我像个拙劣的侦探，开始疯狂对比。江澈直播里偶尔哼唱的两句旋律，
和小九发给我当安眠曲的片段——音准、转音的处理方式，一模一样。
江澈随口提到的、他养的那只叫“布丁”的布偶猫打翻水杯的趣事，
和小九三天前跟我抱怨的细节完全吻合。江澈说最近在准备新专辑，
压力大失眠——小九昨晚还说“最近工作压力大，只能和姐姐说说话”。
甚至连游戏习惯都一样：喜欢从右侧切入战场，用技能前会习惯性停顿0.3秒，
击杀后不自觉哼一段旋律...世界开始旋转、崩塌。原来那些让我心安的温柔陪伴，
那些独属于“姐姐”的耐心低语，来自云端之上、光芒万丈的顶流巨星。而我，
是他闲暇时“养”在手机另一端，用来消遣的...一只黏人的小猫。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澈哥今天心情好好！是不是有好事？”“老公声音杀我！
”“澈澈最近直播都带笑，谈恋爱了？？？”江澈瞥了一眼弹幕，忽然凑近麦克风，
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昂贵的设备，清晰无比地钻进我的耳朵，也钻进无数粉丝的心里。
“恋爱？”他尾音上扬，带着玩味的愉悦，“算吧。养了只小猫，挺黏人的。
”弹幕瞬间爆炸：“啊啊啊什么品种的猫猫！慕了！”“人不如猫系列！
”“澈哥看猫的眼神一定很温柔！”“实名羡慕这只猫！”我盯着屏幕上他含笑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虚拟的光，却没有一丝一毫，落在我这个真实存在的、可笑的“猫”身上。
胃里一阵翻搅，冰冷的麻木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原来，连“恋爱”都算不上。只是一只宠物。
一个他不需要知道长相、性情、真实生活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电子宠物。“苏晚？
你怎么了？”林晓注意到我的异常，“脸色这么白...”我猛地起身，冲出宿舍。
***我在校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手机震动不停。小九——或者说，
江澈——发来消息：“姐姐，今晚想听什么歌？”“在忙吗？”“上线吗？我等你。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象着他一边在千万粉丝面前扮演完美偶像，一边用同样的声音温柔地叫我“姐姐”，
那种割裂感让我作呕。晚上九点五十分，他打来语音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小九”备注，手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颤抖着。最后，
我按下了接听。“姐姐。”他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温柔，“今天怎么不回消息？
生病了吗？”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怎么了？”他察觉到了异常，“有人欺负你？
还是...论文写不完了？没事，我陪你...”“江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砂纸。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温柔，
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姐姐在说什么？”“江澈。”我重复了一遍，
每个字都用尽力气，“顶流歌手江澈。出道三年，专辑销量破纪录，
上个月刚在鸟巢开完演唱会。养了一只叫布丁的布偶猫，讨厌香菜，喜欢深蓝色，
最近在准备新专辑，压力大到失眠——还需要我继续说吗？”长长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你...”他的声音终于变了，那种刻意的温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真实的慌乱，“姐姐，你听我解释...”“解释什么？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难听，“解释你为什么隐瞒身份？
解释你为什么要在游戏里捡一个‘徒弟’？解释你为什么每天晚上哄一个陌生人睡觉？
”“不是陌生人！”他急促地说，“你是姐姐，你是...”“我是什么？”我打断他，
“是你养的‘黏人的小猫’？是你直播时说的那个‘宠物’？
”“那是...那是为了应付粉丝！”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对我很重要，我...”“重要到连真实身份都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颤抖，
“重要到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虚拟ID掏心掏肺？江澈，
你看着我为你一句‘晚安’就能开心一整天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不是的！
”他几乎在喊，“我害怕！害怕你知道我是谁之后，就和其他人一样，要么想利用我，
要么躲得远远的！和你聊天的时候，我只是小九，不是江澈，不是顶流，
不是被几百万人盯着的那个人！那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姐姐，
你相信我...”“相信你？”我闭上眼睛，“江澈，我们结束了。”“不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慌，“姐姐，别这样，我可以解释一切，我们可以见面，
我...”“见面？”我笑了，“然后呢？让你的保镖清场，在某个隐秘的咖啡厅见面？
还是让我成为你无数‘绯闻女友’中的一个，被你的粉丝人肉、辱骂？”“我会保护你！
”“怎么保护？”我问，“像保护你养的猫一样，关在精致的笼子里，偶尔逗弄一下？
”他沉默了。“再见，江澈。”我说，“不，再也不见。”挂断电话，拉黑微信，卸载游戏，
注销那个只为和他关联而注册的社交小号。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分钟，
干净利落得像从未存在。只是手指在按下“确认注销”时，抖得厉害。林晓回宿舍时，
我已经收拾好所有情绪。“你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没事。”我挤出笑容，
“就是...网恋翻车了而已。”“啊？那个0923？”“嗯。”我爬上床，拉上床帘，
“以后不提他了。”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心口某个地方，
传来一阵绵密而空洞的疼。我想，这只是戒断反应。会好的。***第二天，娱乐头条炸了。
“江澈直播状态低迷，疑似情绪崩溃”“顶流歌手直播中途离场，
取消本周所有通告”“江澈工作室回应：艺人身体不适，
需暂时休息”林晓把手机递给我看时，我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听说是因为感情问题。
”林晓小声说，“有粉丝说他昨晚直播到一半突然哭了...苏晚，
你说会不会...”“和我没关系。”我打断她，继续修改简历。但手指在键盘上，
半天打不出一个字。下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姐姐，我在你学校南门。
我们谈谈，求你。”我删除了短信。十分钟后，又一条：“就十分钟。如果你不来，
我就一直等。”我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南门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群人聚集，
还有闪光灯在闪烁——狗仔已经闻风而动了。我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一周后，
江澈在微博发了一条长文。没有提具体事件，只说“最近经历了一些私人的情感波折，
让关心我的人担心了，对不起。我会调整好自己，用更好的作品回报大家”。
评论区一片心疼：“哥哥好好照顾自己！”“是不是被哪个女人伤了心？出来挨打！
”“澈澈不哭，我们永远爱你”我关掉页面，打开文档，开始写毕业论文。把所有的情绪，
所有无人诉说的夜晚，所有被碾碎又重塑的痛楚，都熬成冷静客观的文字。
新闻系的毕业论文要求一万五千字，我写了三万字。答辩那天，
我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裙子，站在讲台上条理清晰地陈述观点。
导师惊讶于我对“网络虚拟关系对当代青年情感认知的影响”这一课题的深刻洞察。
“苏晚同学，你的案例分析很独特，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导师推了推眼镜，
“尤其是对权力不对等关系中情感操纵的剖析，很犀利。”我微微鞠躬：“谢谢老师。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案例分析”，每一个字都浸着真实的血泪。毕业典礼那天，
阳光很好。我穿着学士服和父母合影，笑容标准。林晓凑过来：“真放下了？”“早放下了。
”我说。“那就好。”林晓拍拍我的肩，“对了，你工作找得怎么样？”“定了，
去出版社做编辑。”我看着远处喧闹的人群，“虽然工资不高，但...是我喜欢的事。
”“恭喜！”林晓抱了抱我，“以后就是社会人了，加油啊苏晚。”“嗯，加油。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出版社的工作比想象中忙碌。
审稿、校对、联系作者、策划选题...日子被填得满满的。我租了一个小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