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时发现,只要用指尖轻触水面并默念“涨潮”,整个太平洋就会上涨三厘米。
十八岁体检,军医在我档案上盖下“绝对机密”:潘忠国的生理波动与潮汐频率完全一致。
七十三岁躺在ICU,全球十五个沿海国家正在经历史无前例的退潮。
护士尖叫着冲进病房:“所有海水都在往亚洲东海岸聚集!”我拔掉氧气管微笑坐起,
最后一次感受血液与海浪同频——现在,是时候让那些夺走我一切的人,
尝尝被潮汐吞噬的滋味了。心电监护仪那一声拖得老长的“滴——”还没落地,
窗外的光先暗了下来。不是天阴,是海。是太平洋,还有别的什么海,印度洋?大西洋?
管他呢,
反正那些原本该在天边、在几公里外沙滩尽头、隔着堤坝和防护林才能窥见一线的蓝,
现在正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漫过城市的天际线,爬上低垂的云脚,
把铅灰色的、病房窗框切割出的这一方天空,一寸寸染成一种沉甸甸的、酝酿着咆哮的墨绿。
墙上的电视早就关了,省电,也省得那些欢天喜地的购物广告吵着我。但我知道,
如果它此刻还开着,里面一定炸了锅。东京塔尖淹没?旧金山金门大桥成了潜水艇的航道?
悉尼歌剧院那几片白帆,怕不是正在水下无声地飘荡?还有那些建在海崖上的昂贵别墅,
那些停泊着亿万游艇的码头,那些靠着潮汐发电的新能源项目……此刻,
大概都成了我这场漫长、迟钝、却又终于抵达终点的无声呼吸里,微不足道的注脚。疼。
浑身都疼。不是尖锐的,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干涸的血管壁上、从每一个拒绝再分裂的细胞核里渗出来的钝痛,
绵延不绝,像永不退潮的疲倦。氧气面罩扣在脸上,每一次费力的吸气,
都带着塑料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直冲颅顶。可我偏偏觉得,这疼,这憋闷,
前所未有的……清晰。
清晰得让我终于能从那维持了七十三年的、与整个世界潮汐的庞大共鸣里,
暂时抽离出一丝注意力,来感受一下这具名叫“潘忠国”的残破躯壳。哦,潘忠国。
这个名字,多久没人正经叫过了?潘老?老潘?床上那个?或者,
档案袋里那个冰冷的、盖着无数“绝密”红印的代号?我慢慢转动浑浊的眼珠。
窗玻璃映出一点模糊的影子,花白的头发紧贴着头皮,脸颊凹陷,盖在惨白被单下的身体,
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只有左手,
那露在被子外、扎着留置针、布满褐色老年斑和凸起青筋的手,还勉强有点形状。
我盯了一会儿那手,那微微蜷曲的、曾无数次轻轻点向水面的指尖。七岁。
老家村口那条每到雨季就浑浊不堪的小河。我把手伸进去,水凉得激灵。伙伴们笑我傻,
说河里有水鬼。我只是看着水面下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莫名其妙地咕哝了一句:涨。
指尖下的水流,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然后,远处河岸边缘,一小片浸湿的泥滩,
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水下,比原本的水线高出了窄窄的一道。没人看见。包括我。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直到很多年后,在那些标注着“潮汐异常,原因待查”的绝密报告里,
我才用回忆的尺子,量出了那“窄窄一道”对应的全球海平面变化:大约三厘米。十八岁。
嘹亮的军号,整齐的队列,空气里都是汗水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
我们被拉到一个偏僻的军医院,说是“特殊兵种筛选”。一间间走进去,抽血,透视,
盯着奇怪的图案看,回答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轮到我了。
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脸色严肃得像是刚从大理石上凿下来的老军医,让我躺下,
在我胸口、太阳穴贴满冰凉的感应片。机器嗡鸣,指针跳动,画出起伏的曲线。
老军医盯着那曲线,看了很久,久到我都快睡着了。他忽然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嘴唇哆嗦着,凑到那图纸前,又猛地回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什么史前怪物。
“你……”他声音发干,“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有没有感觉……身体有什么特别的……律动?”我茫然摇头。他不再问我。
只是飞快地抽走图纸,锁进一个厚重的铁皮柜,
然后拿起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刻着复杂花纹的铜印章,蘸了鲜红的印泥,
在一份空白的档案袋封面上,重重盖下。后来,我知道那印章上是“绝对机密”。后来,
我也看到了那份报告的一页影印件,上面用冷硬的仿宋体写着:“受检对象潘忠国,
静息状态下,
自主生理波动心率、血压微循环等频谱与全球主要海洋潮汐频率吻合度达99.7%,
远超仪器误差及已知生物节律范畴。判定:异常。关联性:不明。建议:最高等级隔离观察。
”从那一天起,潘忠国这个人,某种意义上,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代号,
一个样本,一个需要被放在玻璃罩子里、连呼吸都要被记录分析的“现象”。
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又一个“单位”。有的藏在深山里,出入需要三道岗哨。
有的在沙漠边缘,窗户永远是厚厚的防弹玻璃,看不到一丝绿色,更别提海。
他们让我住最干净的房间,吃搭配好的营养餐,定期体检,问很多很多问题。
问题从“你昨晚梦见什么”到“你认为海洋有意识吗”,五花八门。他们给我看各种图片,
海浪的,月相的,甚至还有古代祭祀水神的壁画,观察我的瞳孔和皮肤电反应。
他们不让我接触任何自然水体。洗澡是限时定量、经过特殊处理的喷雾。喝水是蒸馏水,
装在毫无特色的白色杯子里。窗外的雨,对我来说成了奢侈品,
只能隔着玻璃看那扭曲的水痕。他们怕,怕我无意识的一个念头,就让浴缸里的水漫出来,
或者让饮水机里的水逆流。但他们又需要我“配合”。
当卫星监测到某些海域出现无法解释的潮汐异常时,
我会被“请”到一间纯白的、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巨大显示屏的房间。
屏幕上播放着惊涛骇浪,或者死寂的、露出丑陋礁石和垃圾的海滩。
高级别的人会坐在单向玻璃后面,用经过处理的、不带感情的声音问我:“潘忠国同志,
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请你描述一下,身体内部,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呼应’?
”我学会了沉默。或者说,我的身体本身,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语言。起初,
恐惧和抗拒会让潮汐紊乱加剧。后来,麻木和逆反,
又会让本该涨潮的地方莫名其妙退得老远。再后来,我学会了控制——不是控制潮汐,
那似乎是我与生俱来、无法剥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而是控制我的情绪反应。
我把自己打磨成一块光滑的石头,不让外界的探测波激起太多涟漪。我给出的数据,
越来越“平稳”,越来越“规律”,越来越“无害”。他们似乎满意了。
我的监管等级略有下降,活动范围扩大到一个有高墙的小院。
院子里有个水泥砌的、不到两平方米的浅池,里面是循环过滤的人工海水,死气沉沉,
连只水蚤都没有。但我被允许每天在那里坐一会儿,用手指碰碰那冰凉、寡淡的水。
对我来说,那已经是一种奢侈。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
那庞大的、来自星球各处海洋的“感知”会像轻微的电击一样流遍全身。
不再是具体的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浩瀚的、脉动的“存在感”。
我知道此刻印度洋某处正在翻涌,知道北冰洋的冰层下暗流如何缓慢转向,
知道秘鲁寒流带来了多少浮游生物。那感知庞大到令人晕眩,也孤独到刺骨。
我是唯一的接收者,也是这无形交响乐唯一的、沉默的演奏者,
尽管我从未真正举起过指挥棒。他们利用这“平稳”,建立了模型,试图预测,
甚至他们偷偷尝试过干预。我隐约知道一些失败的实验,
在某处无人海域引发的短暂混乱。
他们越来越把我视为一个精密的、有时不太稳定的“环境参数发生器”。我也曾有过奢望。
以为表现良好,就能换来一点正常人的生活。三十多岁的时候,经过层层审查,
组织上“安排”我认识了一位女同志。她文静,话不多,看我的眼神有些好奇,
但更多的是某种任务性的平静。我们像完成任务一样相处,结婚报告都打了。
可就在婚前体检后的第三天,她被调走了,调到千里之外,我再也无法得知任何消息。
介绍人只是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支烟我从不抽烟,说:“忠国啊,别想了,
你的情况特殊,要理解组织的考虑。”那支烟我没抽,放在窗台上,慢慢被风吹散,
碎成一地烟末。那天夜里,据事后一份解密程度很低的简报提及,
南太平洋几个岛屿观测到异常的、毫无征兆的潮位暴涨,淹没了一些边缘滩涂,
幸未造成人员伤亡。报告结论是:“可能与地壳应力短暂释放有关。”从此,我再无奢望。
我成了真正的“石头”。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从“小潘”变成“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