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命我跪下,给那外室敬茶认姐。我双膝未弯,袖中账本的硬角却已割破掌心——那上面,
一笔一笔记着夫君与定北侯合谋毒杀我父亲的日期,末尾还有他亲手按下的指印。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爹咽气前,把真正的兵部调令,藏进了我的嫁妆匣底。现在,
该跪的是谁?---1家宴的烛火晃得人眼晕。酒气混着熏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熏得我胃里翻腾。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喧闹里,陈枭突然“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
“母亲,”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柳氏……柳氏快不行了……求您开恩,让她回府吧。
就是死,也得死在陈家门内啊!”满座哗然。我捏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柳氏?那个北狄商贾送他的所谓“表妹”?呵。婆母眼皮都没抬,
慢悠悠搁下筷子,目光像淬了毒的针,转向我。“苏氏,你都听见了?”她的声音不高,
却像钝刀刮在骨头上。“你丈夫为了个外室,连脸面都不要了。传出去,别人只会说,
是你善妒无德,逼得他如此。”“今日,你若不肯跪下认错,便不再是我陈家妇。
”四周霎时静得骇人,只听见烛芯哔剥爆裂的轻响。所有的眼睛都钉在我脸上,
怜悯、讥讽、好奇,更多的是等着看我当场碎裂的兴奋。我慢慢放下酒杯。然后,我站起身,
走到堂中,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未低,脊背未弯,我就那样跪着,
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膝盖撞上青砖的瞬间,袖中那本泛黄的账本硌得腕骨生疼。父亲临终前,
将它藏进我的嫁妆匣底。血写的罪证,墨浸的阴谋,陈家贪墨的军饷,
定北侯私通北狄的铁证……每一页,都是催命的符咒。我死死攥紧袖口,
心底只剩一句冰凉的誓言:你让我跪?好。等我跪完,就该轮到你的棺材钉上了。
---那夜之后,我便开始“病”了。整日恹恹地歪在榻上,茶饭不思,连妆也懒得梳。
婆母见了,嘴角总算有了点笑意,说我“总算知道些廉耻”。陈枭也明显松了口气,
转头便去张罗接柳氏回府的事。无人知晓,我每夜都睁眼到天明。白天,我扮足柔弱,
走路扶墙,说话带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我的眼睛,从未停歇。
我看谁端茶时在我榻前多停了半瞬;看谁在我经过回廊时突然噤了声;看谁将我一方旧帕子,
“不小心”遗落在陈枭书房门口。全是眼线。就连我贴身的那个大丫鬟,
夜里都会偷偷摸索我的枕下。我心底冷笑。找吧,只管找。那本真账,早就不在那儿了。
第三日午后,我哑着嗓子说想出去散散心。无人阻拦。一个濒临“疯癫”的主母,
不值得严防死守。我扶着墙,慢慢绕过花园,穿过游廊。廊的尽头,是间半塌的花房,
藤蔓爬满了残破的窗棂。推门进去,灰尘扑面,呛得我低低咳嗽。墙角堆着些腐烂的花盆,
我挪开最上面那个,将一张事先写好的字条,压在了下面的地砖缝里。“三月初七,茶楼见。
”这地方,荒僻得连扫地的婆子都绕道走。也正因此——最是安全。我走到花房中央,
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地面一道深深的裂缝。触手冰冷,却干净得毫无人气。
在这里藏一封信,埋一本账,甚至……塞一具尸首,都不会有人察觉。抚摸着袖中的账本,
我忽然轻轻笑了。2我怀里揣着刚刚誊抄好的三页关键账目。老仆周伯佝偻着背,
早已等在花房后墙的阴影里。他曾跟了父亲整整十年,苏家倒塌那夜,
是他拼死将我背出了刑部大牢。“小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抖,“快给我,
我连夜送出去。”我把叠好的纸递过去,指尖却在碰到他手掌的瞬间顿住了。
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去年寒冬为苏家奔走时冻掉落的。可眼前这只伸过来的手,
五指齐全,虎口处还有一道明显是刀器留下的新疤。我猛地将纸抽回。“周伯,
你的手……何时好了?”他明显一愣,下意识缩手:“啊?哦……接、接上了,
遇着个妙手郎中……”谎话都编不圆。我的目光落在他衣领处——内衬露出一角靛蓝色布料,
那是陈府外院护院特供的衣料。心,直直沉入冰窟。“你走吧。”我把纸塞回袖中,
转身就走。“小姐!”他急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老爷待我恩重如山,
我怎能眼看着您……”我狠狠甩开他,冷笑出声:“恩重如山?那你现在,
到底是在为谁传话?陈枭?还是定北侯?”他脸色瞬间惨白。远处假山后,
两个护院的身影一闪而过。我再不犹豫,拔腿就往花房跑。他在身后追了两步,突然停住,
朝假山方向嘶声喊道:“她知道了!快拦住她——!”我没回头,用尽全力撞开花房门,
反手插上门栓。门外立刻传来沉重的砸门声。我扑到墙角,掀开那个花盆,
抓起底下那张“三月初七茶楼见”的字条,塞进嘴里,发狠地咀嚼,吞咽。
木门被猛地踹开的瞬间,我正弯腰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陈枭站在门口,
依旧是一派温润公子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冰:“夫人病得真是不轻啊,怎么,
连看着你长大的周伯,都认不得了?”我没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残血。
3陈枭将我“病禁”在房内整整三日。第四日清晨,他亲自端了碗药来,轻轻搁在案上,
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书房许久未打理,落了厚灰。你去收拾一下吧,毕竟……你爹生前,
最爱整洁。”我知道,他这是在放饵,等我这条鱼去咬。但我还是去了。书房的门虚掩着。
那些伪造的书信,就大剌剌摊在书案正中,墨迹半干,
页角还沾着些许新鲜茶渍——伪造得匆忙,连戏都做不全。我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二十页,军饷流向、北狄商路、定北侯私印……真真假假,混杂难辨。翻到最后一页,
却是空白。我迅速将这些记到脑子里。回到房中,想着刚才看到的,对照着袖中真账的记忆,
一笔一划,模仿着那字迹。烛火燃尽又续,直到三更天,指尖都磨得泛红。
在最后一页的末尾,我添上了一行原本没有的小字:“北狄使节三月初七抵京。”三月初七。
这个日子,是我从柳氏那里“问”来的。外室柳氏被接回府的第三日,我便去“探病”。
她躺在西厢房里,面色蜡黄,咳得撕心裂肺。贴身丫鬟端药进来时,手抖得泼洒了小半碗。
“妹妹别怕,”我将一包蜜饯塞进她冰凉的手心,“同为女子,我知你不易。”离开时,
我在廊下特意叫住那丫鬟,细细叮嘱她好生照顾柳氏,又塞给她一小袋碎银。丫鬟眼圈一红,
压低声音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姑娘每月初七,都非要挣扎着去城西‘听雨楼’,
说是有老家亲戚来探望……可她那身子,哪经得起折腾?”“哦?,
那‘听雨楼’……可还清静?”“清静得很!平日都没什么人去。”“那便好,
你好生照顾她罢。”说完,我转身离开。回房后,立刻研墨铺纸,
提笔写下一行字:“三月初七,听雨楼接货,勿误。——陈。”字迹刻意压低了三分,
带着点酒后挥毫的潦草。伪造的书信连同这张纸一起封好,我把它送进了大理寺。三天后,
午时刚过,街上便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曳声,夹杂着兵士的呼喝:“柳氏勾结外邦,即刻收押!
”我站在窗后,看见陈枭从内院失魂落魄地冲出来,靴子左右穿反,发冠歪斜。
他撞翻了两个上前搀扶的小厮,疯了一样直奔后院库房。当箱子被抬出来,
不慎磕在地上时——半截绣着金线狼头的北狄皮囊,露了出来。陈枭如遭雷击,
猛地扑上去捂住,嘶声吼道:“关院门!谁敢多看一眼,立时割了舌头!”那天夜里,
我听见他房中传来瓷器接连碎裂的巨响。随后是他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谁?!
到底是谁泄的密?!”无人应答。我吹熄了灯,在黑暗里摸出那本誊抄的假账,
指尖轻轻摩挲着最后一页。三月初七。听雨楼。北狄使节。三条看不见的线,已然无声地,
绞上了他的脖颈。4陈枭先下手为强,上奏朝廷,言之凿凿说我得了疯病,言行狂悖。
圣上派了女医前来诊视。女医来的那日,她身后跟着的,竟是我妹妹明漪。明漪一直低着头,
手指死死绞着帕子,不敢与我对视。“姐姐……姐姐她夜半焚纸人,
口口声声念着‘夫君死’……”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女医眉头一皱,
提笔便在诊录上疾书。我知道,陈枭的刀,终于明晃晃地砍过来了。当天傍晚,
我“疯病”发作,冲进了祠堂。一脚踢翻香炉,供桌上的牌位震落一地。
我抓起那本厚重的《女诫》,当着满院惊骇的仆妇面,“哗啦”一声从中撕开!
纸页如雪片纷飞。“贤良淑德害死了我娘!”我嘶声喊叫,声音劈裂,“你们逼我跪,
逼我忍,逼我装!如今还要污我疯癫?!”人群惊叫着退后。我踉跄两步,
突然捂住心口倒地,浑身剧烈抽搐。事先藏在袖中的血包放入口中咬破,血顺着嘴角淌下,
看着触目惊心。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我将那枚小小的铜印,
飞快塞进了《女诫》未撕毁的书页夹层里。铜印不过两指宽,青绿斑驳,
底部深深镌刻着八个字:“苏氏调兵,见印如令”。负责洒扫祠堂的老仆赵三,
一直沉默地待在角落。此时他见状,连忙惊慌喊道:“快!夫人厥过去了!来人啊!
”进来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将我抬回了房。那本撕了一半的《女诫》,被赵三默默拾起,
收走。当夜,赵三翻墙出府。他怀里紧紧揣着那本破烂的《女诫》,被油布仔细包裹,
贴肉藏着。城西破庙里,三个黑衣人已在等候。赵三掏出铜印,递了过去。为首那人接过,
指腹反复摩挲印底刻字,良久,沉声道:“信物……是真的。”三日后,
大理寺突然调阅“户部旧案”的卷宗。陈枭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砸了手边的茶盏:“谁动的手脚?!是谁!”无人敢应。我坐在自己房中的窗边,
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宫里传来消息:女医复诊后改了口,称“苏氏乃悲恸过度致厥,
非癫狂之症”。明漪被悄悄送回了苏家旧宅,锁进闺房,不许再见外人。第五日清晨,
御史台奏章直递御前,弹劾定北侯“私调边军,图谋不轨”。我站在府门口,
看着驿马扬起烟尘,疾驰入宫。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青石板上。墙根下,
赵三正蹲着喂一只野猫,他抬起头,与我对视了一眼。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桌上放着一碗尚温的药。我端起来,一饮而尽。5明漪归家后,
从陈枭派去“伺候”她的丫鬟口中,听说了我在陈府的种种“艰难”。她设法捎来一封信。
信送到那天,我正在缝一件贴身的里衣。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听闻姐姐常去佛堂上香,
似有心事郁结。若实在苦极,便回家来罢。妹妹明漪。”我捏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
陈枭的人,第二天就进了佛堂。我没有拦。那本真正的账册,早已被我一页页拆开,
密密缝进了手中这件里衣的内衬里。佛龛之中,我只留了一幅画。
——画上是陈枭与定北侯对坐于酒楼雅间,窗外,一盏“听雨”灯笼清晰可见。
陈枭从佛堂出来时,面如死灰,袖口不知何时沾满了香灰。当晚,佛堂莫名起火。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惊动了巡夜的兵士。他们撞开院门时,只见陈枭赤着双脚站在院中,
死死盯着已被大火吞噬的佛堂,眼神空洞。“走水了!快救火!”有人高喊。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扭曲狰狞的脸。大理寺的人次日登门,询问昨日失火一事。
陈枭抢先一步,跪在堂前,反咬一口:“大人!是苏氏!
她在佛堂燃烧沈家谋逆罪证引燃大火!请大人立刻搜查她的居所!
”搜房的人翻遍了箱笼柜匣,最终只找到一幅画像——陈枭与定北侯对坐于酒楼雅间。
我被带到了大理寺。主簿面色冰冷,将残画掷于我面前:“苏氏,你可知伪造朝廷命官画像,
构陷亲夫,该当何罪?”我将画像往前推了推,抬头直视他:“大人若是不信,
何不查查二月十五那夜,‘听雨楼’后巷,是否有定北侯府的马车停留?
”主簿眯起眼:“为何偏偏是二月十五?”“因为那日,正是北狄密使潜入京城之日。
”我一字一顿,“而那辆马车前,挂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笼——那是定北侯府独有的标记。
”主簿沉默片刻,挥手道:“去,调城防司当夜的巡防记录来。”三日后,卷宗呈至御前。
记录明明白白:侯府马车,确于二月十五子时,出入听雨楼后巷。
陈枭在府中摔碎了书房里一只花瓶。他对着幕僚嘶声力竭:“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那天听雨楼的事?!”无人能答。这时,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