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骨髓被抽空般的痛,灵魂被撕裂后勉强黏合的钝痛,日夜不息,像是钝刀子,
缓慢地切割着残存的、名为“林清漪”的躯壳。青云宗,后山,
一处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偏僻院落。墙角生着湿滑的苔藓,瓦檐破损,漏下天光与雨水。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药味,苦涩,沉郁,像她此刻的人生。
林清漪坐在院中唯一还算完好的石凳上,初秋的风已带了凉意,穿透她单薄的旧衣,
刮在皮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她曾经是畏寒的,师尊总会早早为她备好暖玉,道侣……呵,
道侣陆淮之,会握着她的手,用精纯的火属性灵力为她驱散每一丝寒意。现在,
她连运转最基础的心法取暖都做不到。三年前,万魔窟外围,
为了从一头即将自爆的千年妖蛛毒囊下救出陆淮之,她毫不犹豫,徒手剖开了自己的丹田。
那枚温养了百年、光华流转、被誉为青云宗百年内最有希望凝婴的金丹,被她生生剜出,
塞进了陆淮之几乎被毒气腐蚀殆尽的丹田气海。金丹离体的瞬间,磅礴的灵力倒灌,
摧毁了她的经脉,震碎了她的紫府。极致的痛苦让她眼前发黑,最后残存的意识里,
是陆淮之惊骇欲绝、旋即被狂喜淹没的脸,
和他怀中紧紧抱着的、只是被毒气擦伤吓晕过去的小师妹苏晴。醒来,已是半月之后。
世界天翻地覆。“大师姐醒了?”陌生的杂役弟子端着药碗,眼神躲闪,语气谈不上恭敬,
只有敷衍,“快把药喝了吧,执事长老吩咐的,吊着口气就行。
”曾经围着她“师姐长”“师姐短”的师弟师妹们,再不见踪影。偶尔在山道遇见,
也是匆匆低头快步走开,仿佛她是什么不祥的秽物。师尊,青云宗掌律长老,
曾视她为衣钵传人,在她床前站了半柱香,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留下几瓶品质寻常的固本培元丹,眼神复杂,失望多过痛惜。“清漪,你……好生将养。
宗门的资源,要优先供给有潜力的弟子。你既已道基尽毁,便安心做个普通人吧。”普通人?
在弱肉强食、以修为定尊卑的修仙界,一个修为尽失、筋脉俱碎的“普通人”,在青云宗,
连外门扫地的杂役都不如。最痛的一刀,来自陆淮之。最初几个月,他还时常过来,
带着灵药,说着歉疚的话,眼神却日渐飘忽。后来,间隔越来越长,从三五日,到旬月,
再到杳无音信。直到某次,她挣扎着走到前山,想去寻些缓解经脉剧痛的普通药草,
却看见练武坪上,陆淮之正手把手教苏晴练剑。男人身姿挺拔,女子娇俏可人,剑光缭绕间,
笑语嫣然。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对璧人,耀眼得刺目。苏晴,她入门最晚的小师妹,
灵根只是三灵根,资质平平,往日最是依赖她这个大师姐,温柔怯懦,我见犹怜。如今,
穿着她曾经最爱的流云纱裙,簪着陆淮之送她的、原本属于自己的那支“碧海凝霞”簪,
脸颊红润,修为竟已突破了筑基中期。陆淮之看到了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甚至微微侧身,将苏晴护在身后些许,隔开了林清漪的视线。那一眼,平静,漠然,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仿佛她是什么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污渍。
苏晴依偎在陆淮之身侧,怯怯地望过来,眼神清澈,声音细软:“师姐,你身体不好,
怎么出来了?这里风大,快回去休息吧。”语气关切,姿态却高高在上。
周围隐隐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议论。“那就是以前的大师姐?
怎么成这样了……”“听说为了救陆师兄自毁金丹,啧啧,真是痴情,
可惜……”“痴情有什么用?现在不过是个废人,连外门弟子都不如。你看陆师兄和苏师姐,
那才叫般配。”“就是,苏师姐如今可是掌门都看好的后起之秀,又有陆师兄倾心相助,
前途无量。哪像有些人,占着大师姐的名头……”字字句句,如淬毒的针,
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比当年剖丹时,更痛,更冷。她沉默地转身,一步一步,
挪回那座破败的院落。背影佝偻,脚步虚浮,在那些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中,
慢慢融入山道尽头的阴影。恨吗?恨的。恨命运不公,恨人心易变,恨自己痴傻,
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将付出与牺牲视作理所当然,又将失去价值的弃子践踏进泥泞。
但恨意燃烧不了柴禾,抵不了风寒,更治不好她破碎的丹田和经脉。她需要力量,
哪怕是一丝一毫,能让她站起来,走出这困局的力量。青云宗没有她的路了。
名门正派的功法,首重根基,她的“根基”已经烂了。希望,在绝望中滋生,
指向了最深沉的黑暗。后山禁地,镇魔古洞。
那里封印着青云宗历代擒获或镇压的邪魔残念、禁忌之物,寻常弟子严禁靠近。但林清漪,
一个“废人”,一个被遗忘的人,反而在某些方面拥有了另类的“自由”。
无人留意她会去哪里,就像无人留意路边的石头是否挪动了位置。一次偶然,
她拖着病体捡拾柴火,靠近了禁地边缘。怀中,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一枚非金非玉、漆黑如墨的吊坠,忽然滚烫。鬼使神差地,她循着那灼热的指引,
避开已然年久失修的简陋禁制,钻入古洞深处一个隐蔽的裂缝。在最深处,冰冷的石壁上,
她看到了一片用暗红如干涸血液的文字刻下的经文。那不是仙道符文,
缭绕着浓郁的不祥与邪异。只是目光触及,脑海中便轰然炸开无数嘶吼、低语、疯狂的意念。
同时,一股冰凉、诡谲,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吸引力的气息,顺着那黑色吊坠,
丝丝缕缕渗入她枯竭的识海。外道魔典——《血狱冥魂录》。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以万物生灵之精魄怨力为薪柴,铸无上魔躯,炼不灭魂煞。损天地以奉己身,
逆阴阳而乱纲常。为仙道不容,为天地所弃。禁忌中的禁忌,邪恶中的邪恶。修炼此典者,
必遭天谴,永世沉沦。林清漪抚摸着冰冷的石壁,指尖划过那些狰狞的文字,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死寂洞穴里回荡,沙哑,苍凉,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决绝。
仙道?天地?纲常?它们何曾善待过她?既然仙路已绝,天道不公,那便……堕魔吧。
以这残躯,以这满腔恨意,以这世间予她的所有不公与背叛,作为献祭。
她小心翼翼地记下开篇的经文,离开了古洞。此后,这座破落小院,成了她真正的“禁地”。
她不再尝试任何正统修炼,每日只是“安静养病”。宗门发放的那点微薄到可怜的物资,
她省下大半,换取一些最劣质的野兽血液——借口是“民间偏方,以血补血”。夜深人静,
她在屋内,以指为笔,以兽血混着自己的指尖血,在地上绘制诡异扭曲的阵法。初时,
血液难以附着,阵法毫无反应,反噬之力让她吐血不止,几乎昏厥。但她咬着牙,
吞下喉间的腥甜,一遍,又一遍。黑色吊坠贴在胸口,渐渐与她心跳同步,
散发出的冰凉气息护住她心脉一丝清明,也让那些疯狂的低语更加清晰。它们诱惑,嘶吼,
诉说着力量的甜美,报复的快意。痛苦是修炼的常态。每一次引魔气入体,
都像是将烧红的烙铁捅进断裂的经脉,将冰碴子塞进灵魂深处。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
指甲抠进砖缝,折断,血肉模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汗水、血水、有时是失控的泪水,
混在一起,浸湿身下。窗外,偶尔能听到前山传来的钟声,弟子演武的呼喝,
甚至……陆淮之与苏晴定情的消息,他们结伴下山历练的传闻,
他们得到宗门嘉奖的喜讯……每一点声响,都像是一把盐,撒在她溃烂的伤口上。恨意滋长,
成为支撑她熬过下一次非人痛苦的最大动力。魔典的修炼,缓慢而残酷。它不依赖灵根,
不要求完好的经脉,它吞噬的是生命力,是情绪,是灵魂深处的“质”。她变得更加苍白,
瘦削,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眸子,在偶尔抬起时,深处会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幽暗血色。
一年,两年……她“病”得似乎更重了,几乎不再出门。杂役弟子送来的食物经常原封不动。
所有人都认为,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女,大师姐,离油尽灯枯不远了。议论少了,
连嘲讽都显得乏味。她彻底成了青云宗一个模糊的背景,一段即将被遗忘的过往。
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那一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魔性本源,正在痛苦与恨意的浇灌下,
顽强地扎根,生长。它脆弱,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第三年秋天,
一个消息终于穿透小院的死寂,被路过的弟子交谈声送入她耳中。陆淮之与苏晴,
将于九九重阳之日,于青云宗主殿广场,举行双修大典。宗门广发请柬,大宴宾客,
庆贺这对金童玉女,佳偶天成。据说,陆淮之金丹已臻圆满,半步元婴。
苏晴亦在无数资源堆砌下,结成上品金丹。掌门大喜,亲自允诺,大典之后,
将为陆淮之开启“乾坤秘境”,助其冲击元婴。苏晴则将获赐宗门至宝“水云绫”,
并擢升为内门执事。好一场盛事,好一对璧人。听着那充满羡慕与讨好的议论声渐渐远去,
林清漪坐在昏暗的屋内,一动不动。胸口处的黑色吊坠,滚烫灼人。脑海中那些嘶吼的低语,
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疯狂叫嚣着杀戮与毁灭。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缓缓地,她站起身。
动作依旧有些滞涩,却不再虚浮。走到院中那口废弃的古井边,借着浑浊水面,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苍白,瘦削,形销骨立。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都已沉淀、压缩、凝固成了某种极致纯粹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在井沿轻轻一划。没有用力,皮肤却自行裂开,
一滴浓稠近乎黑色、却又泛着诡异暗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并不滴落,而是悬浮在指尖,
缓缓转动,散发出冰冷、邪异、令人灵魂颤栗的气息。三年饮冰,血未曾凉。三年蛰伏,
只待今朝。她捻灭了指尖的血珠,那一点令人不安的气息瞬间消失无踪。她转身,回到屋内,
掩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重阳前夜,青云宗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无人注意到,
后山那座破败院落,死寂一片。而更深处的禁地,镇魔古洞最隐蔽的裂缝中,
狂暴紊乱的魔气正疯狂汇聚,
又被一股冰冷而坚韧的意志强行束缚、压缩、炼化……九九重阳,吉时。青云宗主峰,
祥云缭绕,仙鹤清唳。巨大的广场白玉铺就,宾客云集,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
高台之上,掌门与诸位长老端坐,笑容满面。陆淮之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面如冠玉,
英姿勃发,顾盼间神采飞扬,半步元婴的气息虽尽力收敛,仍引得周围灵气微微荡漾。
苏晴凤冠霞帔,巧笑倩兮,依偎在陆淮之身旁,眼中满是幸福与得意,
流转的眼波扫过台下众多女修羡慕嫉妒的目光,笑意更深。礼官高唱,仪式一项项进行。
宾朋道贺,声浪如潮。就在掌门准备亲自为二人赐福,完成最后仪式的那一刻——“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心口的巨响,从后山方向传来。不是钟声,不是鼓声,
更像是某种庞大无比的心脏,猛地搏动了一下。广场上瞬间一静。紧接着,后山方向,
一道漆黑如墨、却边缘缠绕着无尽暗红血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粗大无比,接天连地,
瞬间将漫天祥云染上一层污秽的暗色。
浩瀚、磅礴、冰冷、暴戾、充斥着最原始毁灭欲望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
轰然席卷整个青云山脉!“呜——呜——”护宗大阵自发激发,清光流转,
却在那漆黑光柱散发的威压下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广场上,
修为稍低的弟子瞬间面色惨白,胸闷欲呕,手中法器叮当乱响,几乎拿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