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我已被父亲在院中劈柴的声响唤醒。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一声声沉实的劈砍，
如同听着这座山村的脉搏。这是生我养我的土地，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田埂都刻着我的年岁。我是家中长子，生于农耕之家，
长于山野田村。没有达官富贵之辈，不曾闻名于乡野，貌不及徐公，才不及孔明。“阿诚，
起来！”父亲的声音穿过薄薄的泥墙，不高，却不容置疑。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院中，
父亲背对着我，汗衫已被汗水浸湿大片。他的手臂随着斧头起落而绷紧，
肌肉线条在晨光中格外分明。父亲今年五十七了，常年的劳作在他身上刻下痕迹，
却未曾夺去他的力量。“来了。”我应道，匆匆套上衣服。走出屋门，
山间特有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母亲已在厨房忙碌，炊烟袅袅升起，
与远山的薄雾融为一体。这景象我已看过二十八年，从呱呱坠地到如今而立之年。
“吃了早饭，去东边那块地看看稻子。”父亲头也不抬地说，又是一斧落下，
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我点点头，没有言语。自半年前从城里回来，我便习惯了这样的沉默。
曾经那个在父亲面前滔滔不绝讲述外面世界的我，如今已不知该说什么。饭桌上，
父亲埋头吃饭，母亲不时给我夹菜。她总说我瘦了，说我比离开时瘦多了。我埋头吃饭，
不敢看母亲眼角的皱纹和父亲鬓角的白发。“我吃好了。”我放下碗筷，
起身拿起墙角的锄头。走出家门，沿着熟悉的小路向东去。路旁的野草沾着露水，
打湿了我的裤脚。几只麻雀从田埂上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这片山野，
我曾经如此渴望逃离，如今却又不得不回来。一、父亲的教诲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将我带回十五年前。那时我十三岁，刚读完小学，是村里成绩最好的孩子。
村里的老秀才周先生摸着我的头对我父亲说：“李大山，你家阿诚是块读书的料，
可得好好培养。”父亲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天晚上，
我听见他对母亲说：“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阿诚念书。”中学在镇上，要走十里山路。
每天天不亮，父亲就会叫我起床，陪我走一段路，然后他下地干活，我继续赶路。路上，
他总会说些朴素的话：“阿诚，读书是出路。我们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出息。
你要好好读，读出头。”“知道了，爸。”我总是漫不经心地应着，
心思早已飞到镇上的新奇事物上。那时的我，虽然知道“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这句古训，却未曾明白其中之深意。我以为读书就是为了离开这个穷山沟，
去见识外面的大世界，过上好日子。初二那年，镇中学举办作文比赛，我得了第一名。
奖品是一套《三国演义》和一支钢笔。我兴冲冲地跑回家，把奖品拿给父亲看。
父亲接过那套书，粗糙的手指抚过封面，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暗淡下来。“阿诚，
书读得好，是本事。但读书不光是为了拿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做人。”我不解：“明理？做人不就是好好待人，诚实守信吗？
”父亲摇摇头，拿起那本《三国演义》：“你看这书里，有诸葛亮，有曹操，有刘备。
他们读书，不光是为了做官发财，是为了明白天下大事，是为了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
”我当时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大道理，只觉得父亲思想老旧，不懂读书的真正价值。在我心里，
读书就是为了改变命运，就是为了不再像他一样，一辈子在田里刨食。高中时，我去了县城。
离家更远，回家次数也少了。每次回家，父亲总会问我学习情况，
然后说些“勤能补拙”、“踏实读书”之类的话。我总是敷衍应承，
心思早已飘向更远的地方。高三那年春节，家里来了个远房表叔，在省城做小生意。
他穿着西装皮鞋，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表，说起省城的繁华，听得我眼睛发亮。“阿诚，
好好考，考到省城去！那里机会多，遍地黄金！”表叔拍着我的肩膀说。父亲却在一旁沉默，
抽着旱烟，眉头微皱。表叔走后，父亲对我说：“阿诚，读书不是为了‘遍地黄金’。
那些浮华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不以为然：“爸，你是没去过省城，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等我考上了大学，我一定要出去闯一闯。”父亲看着我，
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记住，不管走多远，
根在这里。”那时的我，哪里听得进这样的话。我一心只想飞出这座大山，
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父亲的悉心教诲，我皆抛之脑后，只顾蹉跎年华，虚度光阴。
二、踌躇满志我如愿考上了省城一所普通的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父母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临行前夜，父亲把我叫到院中。
月色如水，洒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阿诚，你要走了，
有几句话得跟你说。”“爸，你说。”“第一，外面世界大，诱惑也多。你要把持住自己，
别走了歪路。”“第二，读书要踏实，别好高骛远。”“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
“要是...要是在外面不顺心，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我眼眶一热，
却强装镇定：“爸，你放心，我一定会混出个人样来！”父亲点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钞票：“这是你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你妈缝在枕头里半年了，拿着。
”我接过那沓带着体温的钞票，心里沉甸甸的。我知道这些钱是父母省吃俭用，
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我暗自发誓，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大学四年，我像飞出笼子的鸟，
尽情享受着城市的繁华。我参加各种社团，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谈论着理想和未来。
我学的是市场营销，课堂上老师讲的都是成功案例，那些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成了我的偶像。
我开始看不起家乡的落后，看不起父母的生活方式。每次打电话回家，
我总是匆匆几句就挂断，不耐烦听母亲的唠叨，也不愿听父亲重复那些“脚踏实地”的老话。
大四那年，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叫林薇。她是城市姑娘，打扮时尚，谈吐优雅。
我们很快坠入爱河，我向她描述我的宏伟蓝图：毕业后创业，五年内买房买车，
十年内实现财务自由。“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搂着她的肩膀，望着城市的霓虹灯说。
“我相信你。”她靠在我肩上，眼中满是憧憬。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第一记耳光。毕业后，
我投了无数简历，却只能找到一份销售工作，底薪微薄，全靠提成。
林薇的父母得知我的家庭背景后，坚决反对我们来往。最终，
在林薇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压力下，我们分手了。分手那天，我独自走在繁华的街头，
看着橱窗里昂贵的商品，突然感到一阵迷茫。但很快，我又振作起来。我告诉自己，
这只是暂时的挫折，我一定能够出人头地。接下来的几年，我换了好几份工作，
从销售到保险，从快递到房产中介。每一份工作开始时我都踌躇满志，
坚信这是通往成功的阶梯。但现实总是残酷的，我不是业绩不佳被辞退，
就是受不了压力主动辞职。我开始抱怨命运不公，抱怨社会不公，抱怨没有一个好爹妈。
我很少打电话回家，偶尔打一次，也是匆匆几句就挂断。父母从不多问，
只是叮嘱我注意身体，多吃点好的。有一次，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阿诚，
要不...回来歇歇？”“回哪去？回那个山沟沟？”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妈，
我在外面打拼，就是为了不回去！你别管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母亲轻轻说：“那你照顾好自己。”挂断电话，我有些后悔，
但很快又被生活的压力淹没。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十平米的小房间，每天早出晚归，
为了省几块钱公交费，常常步行几站路。吃饭总是挑最便宜的盒饭，衣服穿了又穿，
舍不得买新的。但我仍然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转机。我告诉自己，
那些成功人士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吗？三、生活之苦二十七岁那年，
我终于找到一份看似不错的工作——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策划。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自称曾经在4A公司做过总监。面试时，
他对我很欣赏：“小李啊，我看你有想法，有冲劲，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好干，
不出三年，保证你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我被他的话鼓舞，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为了一个文案，我可以熬通宵；为了一个客户，我可以跑遍全城。我相信，
这是我翻身的最后机会。然而好景不长。半年后，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我负责主要策划。
连续加班一个月后，方案终于完成，客户也表示满意。我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
却在一个周一的早上，发现公司大门紧锁，老板的电话打不通。后来才知道，
老板卷款跑路了，我们的工资一分没发。我站在紧闭的公司门前，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不仅是一个月工资没了，我垫付的几千块钱业务费也打了水漂。那是我的全部积蓄。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翻遍所有口袋，只找到二十三块五毛钱。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突然想起父亲的话：“要是...要是在外面不顺心，
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我想打电话回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些年，
我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总是说自己过得很好，工作顺利，前途光明。
现在要我承认失败，承认自己一事无成，我做不到。接下来的日子更加艰难。
我不得不搬出原来的出租屋，找了一个更便宜的地下室。为了生存，
我开始打零工：送外卖、发传单、工地搬砖...什么活都干。有时一天打两份工，
累得回到住处倒头就睡。最困难的时候，我连续三天只吃馒头就白开水。第四天，
我终于撑不住，给一个大学同学打电话借钱。同学很爽快地借给我五百块钱，
但挂电话前说：“李诚，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了，你也该现实点了。
咱们这种没背景没关系的，在大城市混不容易，要不...考虑回老家？”我握着电话，
无言以对。那天晚上，我用借来的钱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想起大学时和林薇一起吃过的豪华餐厅，想起当年夸下的海口，
想起父母期盼的眼神...二十七岁的我，一事无成，负债累累，
甚至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些年少时的雄心壮志，那些对成功的渴望，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我开始反思自己这些年的路。为什么我总是失败？
为什么我总是碰壁？是我运气不好吗？还是我真的能力不足？我想起父亲的教诲，
那些我曾经不屑一顾的话：“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做人。”“踏实一点，别好高骛远。
”“把持住自己，别走了歪路。”如果我当初听进去了，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我脚踏实地，一步步来，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般田地？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独自在地下室度过，没有蛋糕，没有祝福。我对自己说：李诚，
你已经二十八了，离三十不远了。你到底要活成什么样？四、愕然醒悟二十九岁那年春天，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堂哥打来的。“阿诚，你快回来吧，大伯...大伯住院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怎么回事？严重吗？”“心脏病，需要做手术。医生说要好几万，
你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堂哥的声音很沉重。我挂了电话，
立刻去银行查了余额：832.5元。这是我全部的钱。我翻遍通讯录，打了十几个电话，
终于凑到五千块钱。我买了最快的一班车票，赶回那个我七年未曾回去的家。
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熟悉的田野山村。
越靠近家乡，我的心就越沉重。这些年，我几乎没给家里寄过钱，偶尔寄一点，
父母也总是说：“你自己留着用，我们在家花不了多少钱。”现在我终于明白，
他们不是不需要钱，而是不想增加我的负担。车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我匆匆赶往县医院，
在病房里看到了父亲。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比记忆中瘦了很多。母亲守在床边，
看到我进来，眼睛一下就红了。“阿诚...”母亲声音哽咽。我走到病床前，看着父亲。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