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子，婆婆配了六把钥匙。一把给她自己，一把给小姑子，
一把给小姑子前夫——“万一要来拿孩子东西”。
一把给隔壁的周家二婶——“帮忙收快递”。一把给楼下邻居——“浇花用”。最后一把，
我不知道给了谁。我问周磊。他说：“我妈也是为了方便。”我说：“这是我的房子。
”他笑了一下。“一家人，说什么你的我的。”这句话他说了三年。三年后，
他在民政局门口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把产权证拍在桌上。他不笑了。
——1.婆婆是上个月开始提这件事的。准确说，不是“提”，是“通知”。
那天我加班回来，进门闻到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客房的门开着，
里面多了一张折叠床、一个粉色行李箱、和一个正在地上玩积木的小男孩。
小姑子周丽坐在床边刷手机。看见我，抬了下头。“嫂子回来了？”我站在门口。
“这是……”婆婆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给周丽端过去。
“你丽姐离婚了，带着孩子没地方住，先在这儿住段时间。”她说的是“先”。
但那个粉色行李箱已经被完全打开，衣服挂进了衣柜。梳妆台上摆了周丽的化妆品。
我看了一眼周磊。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像没听见一样。“周磊。”“嗯？
”“你姐搬过来住这事，你知道？”“昨天我妈跟我说了一声。”“跟你说了一声。
”我重复了一遍，“跟我呢？”他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我妈想着你最近忙，
没来得及跟你说。敏儿，她刚离婚，你让她住大街上？”“我没说让她住大街上，
我说这事应该提前跟我商量——”“行了行了。”婆婆从客房出来，脸上带着不高兴，
“商量什么？你丽姐带着孩子，可怜巴巴的，你嫂子当的，连个地方都不让住？
”我张了张嘴。周磊走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别跟我妈吵。她年纪大了，
为了小丽的事已经够操心了。就住几天，行不行？”“上次你也说住几天。
你姐在这儿住了半年。”“这次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
“你就当帮个忙。一家人嘛。”一家人。这三个字像一把万能钥匙，什么门都能开。
我想说的话噎在嗓子眼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周丽在客房哄孩子睡觉。孩子在哭。
婆婆在客房里陪着。整个房子没有一个角落是安静的。我看着天花板。“周磊。”“嗯。
”“我想离婚。”他翻了个身。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你闹什么。睡吧。
”他觉得我在闹。这是这个家里所有人对我的看法。赵敏在闹。赵敏又计较了。
赵敏太小心眼了。没人觉得我是认真的。就像没人觉得这个房子是我的一样。2.说起来，
从结婚第一年开始，我就不像这个房子的主人了。婚后第三个月，婆婆搬了进来。
“你们两个年轻人不会做饭，我来给你们做。”这是理由。听上去是好意。但搬进来第一周，
她就把厨房重新整理了一遍。我买的调料被扔了三瓶——“这牌子不好用。
”我的烤箱被挪到了阳台——“占地方。”冰箱里我存的酸奶被清空——“凉的，少喝。
”我跟周磊说。“我妈就是爱收拾，她没别的意思。”第一个月，我没在意。第二个月，
我发现她把我们卧室的门换了。原来那个门有锁，新换的没有。“装什么锁？
一家人还防着谁？”我看着那扇没有锁的门。看了很久。
周磊说：“她怕你们反锁了门有事听不见。”“什么事？”“就……万一有事。”我没再问。
过年的时候，婆婆给小姑子的儿子包了两千的红包。当着我们的面拆的。两千块。崭新的。
周丽笑着说：“妈，太多了。”婆婆说：“外孙嘛，不多。”她没有给我红包。不是给少了。
是没有。周磊也没给。我以为他忘了。晚上回到房间我问他：“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事？”“过年。红包。”他愣了一下。“咱俩都是自家人，给什么红包。”自家人。
我点了下头。大年初二回我妈家，我妈包了六百给周磊。周磊接了。他不觉得有什么。
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做饭也是。婚后三年，家里所有的饭都是我做的。
婆婆说来给我们做饭。结果搬进来第二个月，她腰不好了。然后就变成了我做。一日三餐。
上班前做早饭。中午婆婆和小姑子在家吃外卖——用我的外卖账号，花我的钱。
晚上我回来做晚饭。有一次我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一盘凉拌黄瓜。婆婆尝了一口排骨。
“太咸了。”又夹了一筷子虾仁。“虾不新鲜。”周丽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她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婆婆说：“你做饭还是差点意思，回头我教教你。”她腰不好，
但她能教我。我放下筷子。“那明天你来做。”饭桌上安静了两秒。周磊踢了我一脚。
桌子底下踢的。“我妈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婆婆脸沉了下来。“我说一句你就急了？
行，以后我不说了。爱怎么做怎么做。”说完放下筷子，回了房间。周丽抱着孩子也走了。
桌上四菜一汤，剩了大半。周磊看着我。“至于吗？她说两句你让一让不行？”我没说话。
我把剩菜收进冰箱，洗了锅，擦了灶台，把灶台上溅的油点子一个一个擦掉。手机响了。
银行扣款提醒。房贷，6800。每个月15号。自动扣。从我的卡上扣。每个月扣完房贷，
工资卡剩两千多一点。够买菜。够交水电。够维持这个不属于我的“家”运转下去。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客厅传来婆婆和周丽的说笑声。周磊在那边，
不知道在说什么，三个人都笑了。我把洗洁精放回原位。关了厨房的灯。
3.发现转账记录是个意外。那天周磊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充电。来了一条微信消息。
我没有翻他手机的习惯。但那条消息弹了出来，没有折叠。是周丽发的。“哥，钱收到了，
谢谢你。”下面一行：“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下个月我就能自己周转了。”我看了三秒。
关上屏幕。又打开。我还是点进了微信。转账记录。4万8。备注写的“急用”。我往上翻。
上个月，1万。再上个月，5000。再再上个月，8000。我一屏一屏地翻。手没有抖。
我数了。从前年到现在，大大小小的转账加起来，我没有算出精确的数。但我知道一件事。
上个月我在商场看中一件外套。米白色，简单款。399。我拍了照片发给周磊。
他回了五个字：“省着点花吧。”399。他觉得贵。给周丽转4万8的时候，
备注只写了两个字：“急用。”水声停了。我放下手机。躺下来。他出来的时候，我闭着眼。
“睡了？”“嗯。”他关了灯。三分钟后他就打起了呼噜。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我报了修。我盯的工人。我付的钱。
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我解决的。但这个房子里，好像并没有我的位置。
那是第一次，我认真想了一件事。不是离婚。是这三年，我到底花了多少钱。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我打开银行APP。我不是在查他。我是在查自己。
房贷：每月6800。三年，36个月。这个数字我还没有加。我只看了第一页流水。
水电燃气物业：每月平均1100。
开销——菜钱、水果、日用品、孩子零食小姑子孩子的：每月大约2500-3000。
维修、添置家具家电——去年换的洗衣机是我买的。前年装的纱窗是我付的。这些钱，
全部是从我卡上出的。周磊的工资8000。每月给婆婆4000“家用”。
我一直以为那4000是花在了“家”上——买菜、水电、日用品。但买菜的钱是我出的。
水电是我交的。日用品是我买的。那4000去了哪里？我翻了下周磊的支付宝账单。
他中午出去打球，手机没带密码锁。婆婆的收款记录。每月4000。稳定到像工资。
然后我打开婆婆的微信——不，我没有婆婆的微信密码。但我不需要。
因为周丽微信的转账记录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婆婆每个月收周磊的4000，
转头就给了周丽。所谓的“家用”，是给小姑子的补贴。三年。每个月4000。36个月。
14万4。
加上周磊自己私下转的那些——4万8、1万、5000、8000……我没有算完。
我也不需要算完。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的外套399。他说省着点。他妹妹的“急用”，
4万8，连商量都不用跟我商量。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我：“赵敏你怎么了？
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要不下午请半天假？”我摇了摇头。“不用。
”吃了两口饭。没什么味道。下午开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磊发的消息。
“晚上早点回来，我妈说想吃酸菜鱼。”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们结婚三周年是上个月。那天我下班回来，做了六个菜。摆好桌子。等了半个小时。
婆婆带着周丽和孩子去邻居家打牌了。周磊在公司聚餐，说晚了就不回来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六个菜。手机上没有一条“结婚纪念日快乐”。我等到菜凉了。
把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洗了碗。擦了桌子。没有人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包括我自己，
后来也不想记得了。4.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哪件大事。是一顿早餐。周日早上，
我七点起来熬了粥，煎了鸡蛋，热了馒头，切了小咸菜。小姑子的儿子不吃鸡蛋，要吃肠粉。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去楼下买份肠粉，小宝要吃。”“楼下肠粉店周日不开门。
”“那你去远点的那家买。骑车十分钟。”我看着桌上的粥和鸡蛋。热的。刚出锅的。
“桌上有吃的。”婆婆脸沉了。“小孩子不吃这些，你当嫂子的连这点忙都不帮？
”周丽抱着孩子走出来。“妈，算了，我自己叫个外卖——”“叫什么外卖！
你嫂子骑车去一趟的事！”我看着周磊。他在喝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头没有抬。
“周磊。”他终于抬头。“嗯？”“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他犹豫了一秒。
“要不……你去买一趟？反正也不远。”不远。骑车十分钟。来回二十分钟。
为了小姑子的孩子不吃现成早餐要吃肠粉。在我做了三年早餐的厨房里，我的菜不值得吃。
我没有生气。不是忍住了。是过了那个生气的阶段了。“好。”我说。我穿了外套，
拿了手机。出了门。但我没有去买肠粉。我去了孙芳家。孙芳是我大学室友，做了八年律师，
专打婚姻官司。周日早上九点，我按了她家门铃。她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赵敏？
”“芳姐，你方便吗？我想问你个事。”“什么事？”“离婚。”她看了我三秒。
没有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吵架了”。她侧身让开。“进来。”我进去。
坐在她家沙发上。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吧。”我说了房子的事。“首付53万。
38万是我外婆留给我的遗产，到账时间在婚前。15万是我自己的婚前存款。
月供6800，从我工资卡自动扣款，三年没有断过一个月。产权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孙芳听完，靠在沙发上。“产权证什么时候办下来的？”“婚后第四个月。
但购房合同是婚前签的。首付是婚前转的。”“贷款是你一个人的名字？”“是。
”“你老公往贷款账户里打过钱吗？”“没有。一次都没有。”“你老公对这些知道多少？
”我想了想。“他知道房子是我买的。但他大概没想过产权证上只有我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应该觉得——结了婚就是两个人的。”孙芳笑了一下。不是好笑。
是一种“我见多了”的笑。“赵敏，你这个情况，法律上很清楚。
首付来源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和遗产——遗产除非遗嘱明确赠与夫妻双方，
否则属于个人财产。月供全部由你个人支付，没有共同还贷。产权登记在你一个人名下。
”她看着我。“这套房子，是你的个人财产。离婚时不参与分割。”我点了下头。“我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孙芳看了我很久。“那你为什么忍了三年？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蠢了。因为他说一家人。因为我以为让一让就好了。
因为每次我想说“这是我的房子”的时候，都有一个声音说：“你太计较了。
”那个声音有时候是婆婆。有时候是周磊。有时候是我自己。但今天，我不计较了。我计算。
“帮我把财产这块全部理清楚。”我说，“我还有一件事要查。
他瞒着我往他妹妹那儿转了多少钱。”孙芳拿出一个本子。“说吧，我记。
”5.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肠粉没有买。婆婆黑着脸坐在客厅。“你去哪了？
”“出去办了点事。”“叫你买个肠粉你买了俩小时？”我没有解释。换了鞋，进了厨房，
开始准备午饭。婆婆在客厅跟周丽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你说你这嫂子，
让买个早饭都不乐意。”周丽没接话。婆婆又说：“当初我就说这个姑娘不行，你哥非要娶。
”我切菜的刀顿了一下。继续切。当天下午，我给周磊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
我有事跟你说。”“什么事？”“回来说。”晚上他回来了。我把卧室门关上。“周磊，
我认真的。离婚。”他又笑了。和上次一样。“你到底在闹什么？
是不是因为今天早上肠粉的事？那我说我妈不对行了吧？但你也是——”“不是因为肠粉。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所有事。”他皱了下眉。“什么叫所有事？
你能不能说清楚——”“我说了三年了。你哪次听了？”他张了张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累。你要是觉得委屈，
咱们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说——”“不用好好说了。我已经找了律师。”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困惑。“找律师？至于吗？”“至于。”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摇了摇头。“你跟谁学的这一套？赵敏，你就是太闲了。过日子嘛，磕磕绊绊的，
哪家不这样？”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等你气消了咱们再说。”他走出去了。
我听见他跟婆婆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婆婆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
是那种“她又闹了”的笑。第二天，我去婆婆经常去的那个菜市场买菜。遇到隔壁楼的刘婶。
刘婶拉着我说话。“你婆婆前两天还跟我说你们那房子，说你们周磊能干，
婚后买了套大三居。”我拎着菜，手没动。“她怎么说的？”“她说什么来着——对了，
她说‘我儿子买的婚房，一百二十平，精装修’。还说位置好，学区房。
”刘婶没注意到我的表情。“你婆婆那个自豪哟，说周磊有出息，给家里挣了大脸面。
”我笑了一下。“是啊。”刘婶走了以后，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太阳很大。我儿子买的。
我把菜袋子换了只手拎。勒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6.我把离婚起诉书交到法院的那天，
周磊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短信倒是看了。第一条：“赵敏你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