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灵堂上的巴掌2024年,冬,殡仪馆滨海市的冬天,湿冷入骨。
殡仪馆的3号告别厅里,正放着哀乐。没有鲜花,没有挽联,甚至连来吊唁的人都寥寥无几。
灵堂中央,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瘦骨嶙峋,眼神浑浊,明明才五十八岁,
看起来却像七八十岁的老妪。那是我外婆,林婉。她死于肝癌晚期,并发多器官衰竭。
而在她闭眼的前一天,还在工地上给人家搬砖,只为了给我那个好赌成性的舅舅还债。
“哭什么哭!晦气!”一声粗暴的骂声打破了灵堂的死寂。我跪在蒲团上,浑身僵硬。
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家属席上,翘着二郎腿,正嗑着瓜子的干瘦老头。那是我亲外公,
赵大军。此刻,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西装,脸上没有半点悲伤,反而满脸的不耐烦。
瓜子皮被他吐得满地都是,有的甚至溅到了外婆的遗像前。“这死老婆子,
死也不挑个好时候!”赵大军骂骂咧咧地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扔,“眼看就要过年了,
非得这时候死!火化费还要三千八?镶金边了啊?给她烧成灰还要这么多钱?
早知道直接卷张席子扔河里喂鱼算了!”“爸!”我妈跪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核桃,
声音嘶哑,“妈辛苦了一辈子,您就让她走得体面点吧……”“体面个屁!
”赵大军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妈的鼻子骂道,“要不是因为给她治病,家里那头种猪能卖吗?
那可是留着给你弟弟娶媳妇的钱!现在好了,人死了,钱也没了!真是个败家娘们,
活着不赚钱,死了还坑人!”“够了!”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我的膝盖钻心地疼,但我心里的疼,比这强烈一万倍。“赵大军!
你还是人吗?!”我指着灵堂上的照片,眼泪决堤而出,“外婆是怎么死的?
是被你活活累死的!是被你打死的!”“上个月!就因为外婆没给你买酒钱,
你拿着板凳砸她的后背!医生说那就是导致她肝破裂的直接原因!你是杀人犯!
你才是那个该死的人!”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凄厉而绝望。赵大军愣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外婆逆来顺受了一辈子,我妈懦弱了一辈子。
“反了……反了!”赵大军气得脸皮紫涨,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射出凶光。他左右看了一圈,
抄起灵堂边上的一把铁折叠椅,像疯狗一样朝我冲过来。“死丫头片子!敢教训老子?
老子今天连你一起送走!”“念念!快跑!”我妈惊恐地尖叫,扑过来想挡住他。“滚开!
”赵大军一脚踹翻了我妈,手里的铁椅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我的头上砸下来。
我没有躲。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外婆的遗像。那张照片是外婆年轻时拍的,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张笑着的照片。那时的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里有光,
美得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外婆……如果当初你没有嫁给他,该多好啊。如果你能读大学,
如果你能嫁给那个送你画笔的沈爷爷……你的一生,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了?“砰!
”一声巨响。剧痛从额头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瞬间染红了我的视线。
世界陷入了一片血红。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还有赵大军恶毒的咒骂:“呸!一家子赔钱货!死了清净!
”我不甘心……如果有来世……外婆,我拼了命,也要把你从这个地狱里拉出来。
我绝不让你,嫁给这个畜生!……第二章 回到1988,抢亲前夕“念念?念念?醒醒,
怎么睡在院子里了?”一道温柔、清脆,如同山间百灵鸟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地去摸额头。没有血。没有剧痛。入目所及,
不再是阴冷惨白的殡仪馆,而是一个洒满了阳光的土坯小院。院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
角落里的鸡笼里几只老母鸡正在“咯咯哒”地叫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泥土的芬芳。这是哪?我茫然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
是一张年轻、鲜活、美得让人窒息的脸庞。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扎着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皮肤白皙细腻,哪怕不施粉黛,在阳光下也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正关切地看着我,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轻轻给我扇着风。“外……外婆?
”我颤抖着喊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是年轻时的外婆!
是那个还没有被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还没有被赵大军那个畜生打断肋骨的林婉!“傻丫头,
睡迷糊了?”年轻的外婆——林婉,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是你婉姐姐,什么外婆?
你才十八岁,我也才二十,把你叫老了可不行。”婉姐姐?我愣了一下,
脑海中突然多出了一段记忆。我叫姜念,是林婉远房表姑家的女儿,
因为要在镇上复读考大学,暂时借住在林家。现在是……我猛地转头,
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本老黄历。1988年,6月18日。红色的字体刺痛了我的眼睛。
1988年……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指尖冰凉。如果我没记错,
外婆曾经无数次跟我哭诉过,她这一辈子的悲剧,就是从1988年的夏天开始的。那一天,
赵大军带着媒婆上门提亲。那一天,外婆为了给家里换一头牛耕地,含泪答应了这门婚事。
从此,坠入深渊。“婉儿啊!快进屋!李媒婆带着大军来了!
”屋里传来太姥姥林婉的母亲喜气洋洋的喊声,“哎哟,大军这孩子真精神,
还穿了西装呢!”林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抗拒和无奈,
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下蒲扇。“念念,你在这儿坐会儿,我……我进去了。
”看着她那认命般的背影,我心中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赵大军来了?那个杀人犯,
那个畜生,他现在就在屋里?想娶我外婆?做梦!我一把抹干脸上的泪水,
抄起院子角落里的一把扫帚,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冲进了堂屋。第三章 这门亲事,
我不同意!堂屋里,气氛热烈。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两瓶廉价的二锅头,一包红糖,
还有一斤猪肉。桌子对面,
坐着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大宽肩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正咧着嘴傻笑的年轻男人。
虽然年轻了三十岁,没有了老年斑和皱纹,但他那双浑浊、精明、透着贪婪的三角眼,
和灵堂上那个老畜生一模一样!赵大军!此时的他,正翘着二郎腿,抖着腿,
一脸得意地看着走进来的林婉。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未来的妻子,
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牲口,或者一个能生儿育女的免费保姆。“哎哟,这就是婉儿吧?
真俊!”旁边的李媒婆甩着手帕,笑得脸上的粉直掉,“大军啊,你可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林家这闺女,可是咱们十里八乡的一枝花!”太姥姥坐在一旁,虽然有些舍不得女儿,
但看着桌上的东西,还是陪着笑:“大军啊,以后婉儿就交给你了,她性子软,你多担待。
”“婶子放心!”赵大军拍着胸脯,装出一副豪爽的样子,“我赵大军虽然穷了点,
但有力气!肯定不会让婉儿吃苦!以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婉儿只管享福!”享福?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句似曾相识的鬼话,冷笑出声。上辈子,
外婆嫁过去第一天就要下地干活。坐月子的时候还得给他洗内裤。稍有不顺心就是一顿毒打。
这就是他口中的“享福”?“婉儿,来,这是我给你买的见面礼。
”赵大军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块亮晶晶的女式手表。“上海牌的!
花了我一百多呢!”赵大军一脸显摆,“全村都没几个媳妇有这好东西!来,戴上试试!
”太姥姥和李媒婆都发出了惊叹声。在这个年代,一块上海牌手表,那是顶级的奢侈品,
足够证明男方的“诚意”。林婉看着那块表,眼神复杂。她并不想要,但在这个年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她缓缓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块手表的瞬间。“慢着!!”一声暴喝,吓得满屋子人一激灵。
我提着扫帚,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直接挡在了林婉面前。“你是谁啊?哪来的疯丫头?
”赵大军愣了一下,眉头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凶光。“我是婉姐姐的表妹,姜念。
”我冷冷地盯着他,眼神比刀子还锋利,“赵大军是吧?这门亲事,我不同意!”“念念!
你胡说什么呢!”太姥姥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拉我,“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嘴!
”“太……婶子!这关乎婉姐姐一辈子的幸福,我不能不管!”我一把甩开太姥姥的手,
指着桌上的那块手表。“赵大军,你说这是上海牌手表?花了一百多?
”赵大军眼珠子转了转,梗着脖子说:“废话!你看这标,不是上海牌是什么?怎么,
你这土包子没见过世面,嫉妒你姐啊?”“呵。”我冷笑一声。上一世,
外婆至死都戴着这块表。直到她去世,我整理遗物时才发现,这块表根本就是个假货!
里面的机芯早就坏了,是赵大军在废品收购站花两块钱买的坏表壳,随便塞了点零件骗人的!
而外婆,竟然为了这个假货,感激了他一辈子。“是不是真的,验验就知道了。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手表。“你干什么!别碰坏了!”赵大军慌了,伸手要抢。晚了。
我高高举起手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啪!!”一声脆响。
劣质的玻璃表盘四分五裂,表壳崩开,里面的零件散落一地。并没有什么精密的齿轮,
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片,还有一张为了充数塞进去的硬纸壳!全场死寂。
李媒婆的假笑僵在脸上。太姥姥目瞪口呆。林婉震惊地看着地上的那堆破烂,又看向赵大军。
“这就是你花一百多买的上海牌?”我指着地上的硬纸壳,声音冰冷,“赵大军,
你拿个废品站捡来的垃圾,来骗婚?你把林家人当傻子耍吗?
”“这……这……”赵大军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冷汗直冒。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丫头竟然这么虎,直接把表摔了!
“可能是被人骗了……我也是在供销社买的……”他还想狡辩。“供销社?
哪个供销社卖这种纸壳表?要不要我现在去报公安,告人家诈骗?”我步步紧逼。
听到“公安”两个字,赵大军彻底慌了。“你个死丫头!这是我和林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他恼羞成怒,原形毕露,扬起巴掌就要打我,“老子今天替你爹妈教训你!
”那高高扬起的巴掌,和前世灵堂上打死我的那一巴掌,渐渐重合。我没有躲。
我顺手抄起桌上的那瓶二锅头。“砰!”在赵大军的巴掌落下之前,
我手里的酒瓶子先一步砸在了他的脑门上。“啊!!”赵大军惨叫一声,
捂着流血的脑袋蹲在地上。“打人啦!杀人啦!”李媒婆吓得尖叫。我手里握着半截碎酒瓶,
指着赵大军,眼神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赵大军,你听好了。”“这辈子,
只要我姜念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碰林婉一根手指头!”“带着你的垃圾,滚出林家!
”第四章 退婚的风波赵大军是被李媒婆扶着,骂骂咧咧地滚出林家的。临走前,
他捂着流血的脑袋,恶狠狠地放话:“林婉!你给我等着!打了老子,这事儿没完!
咱们走着瞧!”堂屋里一片狼藉。太姥姥坐在板凳上,气得直抹眼泪:“造孽啊!
这叫什么事啊!念念,你太冲动了!得罪了赵大军,他在村里可是个混混,
以后咱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而且……退了这门亲,以后谁还敢娶你婉姐姐?
这不是让她当老姑娘吗?”在这个年代,名声比命重要。被退婚的女人,会被戳脊梁骨的。
林婉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她看着地上的碎手表,
又看了看手里还握着碎酒瓶、浑身发抖的我。突然,她走过来,轻轻拿走了我手里的玻璃渣。
然后,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我。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念念,别怕。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不怪你。谢谢你。”我再也忍不住,
扑进年轻外婆的怀里,嚎啕大哭。
“姐……呜呜呜……我不许你嫁给他……他是坏人……他会打死你的……”我哭得像个孩子,
把上辈子几十年的委屈全部哭了出来。林婉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眼眶也红了。
其实她也不想嫁。她喜欢画画,喜欢看书,她不想嫁给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
可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为了给母亲养老,她不得不认命。但今天,表妹那一酒瓶子,
把她心里的枷锁也砸碎了。“不嫁了。”林婉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反抗的光芒,“妈,
我不嫁赵大军。这假表的事儿全村都看见了,是他骗婚在先。就算当老姑娘,我也不嫁骗子!
”太姥姥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只要你们不怕苦,妈也不逼你了。
”……虽然暂时赶走了赵大军,但我知道,危机并没有解除。赵大军这种无赖,肯定会报复。
而且,外婆的命运还没有真正改变。在这个年代,如果不读书,不走出这个穷山沟,
她最终还是会嫁给另一个农夫,重复劳碌的一生。我要让她上大学!
我要让她遇到那个真正懂她、爱她的男人!晚饭后,我拉着林婉坐在院子里。“婉姐姐,
你想不想去考大学?”我认真地问。林婉正在纳鞋底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想有什么用?我都辍学三年了,书本都忘光了。
而且……家里哪有钱供我复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握住她的手,“姐,
你那么聪明,以前读书成绩那么好,只要复习一年,肯定能考上!现在的政策好了,
大学生包分配,以后你能当干部,能去大城市画画!”“画画……”听到这两个字,
林婉的眼里闪过一丝渴望。她偷偷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些画,画山水,画鸟兽,灵气逼人。
那是她贫瘠生活里唯一的色彩。“可是……”“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从明天开始,
我教你复习!赵大军那边你别怕,我有办法治他!”我不仅要治赵大军,